慢慢地、
一点点地接近……
在嘴唇即将触碰、呼吸声都缠绕在一起的瞬间——他太紧张了。
大脑空白地和你对视了几秒。
——眼里有星星和雾气……
他下意识地想。
拆弹天才松田阵平再一次错过了接吻的最好时机。
他低下头,猛地抱住了你。
像什么大型猫咪从喉咙低沉又不甘心地咕噜了几声。
……好逊啊。
“阵平先生……?”
你茫然地询问。
彼此拥抱着的姿势,让你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耳边吹进温热的气流。
仿佛带着无比克制的控制欲般,在耳根处试探的亲吻。
——他还轻轻地咬了咬你耳朵边的那块软骨。
“我想要以结婚前提,与你进行交往。”
在你的怀抱中化为千风的男人,作出了宣言。
低沉的声音如同那阵无处可寻的风。
消失在了空气中。
房间陷入了比之前还要更加深不见底的寂静中去。
刚刚才提出交往请求的人,就在你面前消失不见了。
他也回到异次元的世界中了吗……
最后走的……也是现在与你对视的人,是降谷零。
他正在沉默地解掉围裙。
你本想自己收拾碗筷。
但是他却根本没有留下给你插手的空间。
甚至,贸然地帮忙,就会像一开始相处时那样,反而会给他添不少麻烦。
而他料理这些事、清理后续,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大概是刻意加快了速度。
警校组都一一告别了,时间也从凌晨到了深夜。
厨房里只剩下清洗的流水声。
非常微妙的表现。
既看不出他有没有一点不舍,也看不出是不是很高兴。
……想要研究懂降谷零的表情,似乎仍然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你默默地盯着他在地上投下的影子。
他并没有关掉烛光灯,也没有打开房间的电灯。
因此,他的影子,在烛光灯的照耀下,模糊又摇晃。
直到他收拾好一切,重新站定在你面前。
——是和,他来的那天相同。
一模一样的西装,行李箱也是。
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
“……那些,宅物,就送给降谷先生啦,请带走吧。”
他收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递给你一只手机。
“这个,你的职业对资料的保密性应该还是有要求的吧,我的使用痕迹已经清除了,你可以用它来当工作专用机。里面有保护用的设计,可以放心。”
“……谢谢。”
“没什么,这段时间让你花费了不少……我有话对你说。”
他按着你的肩膀让你坐在床上。
而他在你面前,蹲下来……因为床的高度,现在他抬头仰视着你。
目光像刀刃一样扎进心脏,隐隐生疼。
“只剩下……降谷先生了吗。就像你来的那天一样呢……”
内心空空荡荡的。
好奇怪,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自己在这个屋子里单独居住的时间也不断。
本来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屋子就已经被清理到就算有人在这里死去也不会清洁工添麻烦的程度了。
自己的身边本来就空无一人。
这个事实浮现在脑海中。
“你还是不打算改变你的决定吗?”
他是在……问什么呢。
啊,如果是关于……那个时候没有进行下去的那个话题。
你定了定神,稍微从寂寞的心情中恢复了一些。
“不会。跟你们度过的时光很快乐,对于最后的这一段人生,已经足够了。非常感谢降谷先生的照顾。”
他冷冷地盯着你。
“说什么照顾……这是我该说的话才对。”
这种情况……
也许逃避对视会比较好吧。
你移开视线,看着灯光所没有照亮的幽暗的角落。
“真的很感谢。怀抱着麻木选择死亡,和在快乐中离开世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降谷零在下方的视角能够轻而易举地发现你在逃避。
他原本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是语气忽然就软下来了。
“……你的自觉,稍微不用在这种地方就好了。”
“哈哈哈,降谷先生是希望我变成笨蛋吗?”
降谷零摇了摇头。
他思考了一会儿。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
“你知道的。我无法阻止黑夜到来。在那之前,我只是……期待你能抓住我的手。”
他向你摊开掌心。
“……降谷先生没必要这么做。”
你向他笑了一下。
是应付工作时常有的笑容,积累了几千几万次的经验。
被看破的话自己就太没面子了。
你说:“你想拯救的人,都已经顺利存活了。”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说。
语气并不委婉。
你出了一会儿神,由衷地笑起来。
“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你保证?”
“我保证。”
降谷零对着你笑了笑。
拉着他那个被被你放满了礼物的行李箱。
随着秒针从这一格跳下。
就像动画一帧翻过。
空空荡荡。
了无痕迹。
从那边的世界回来了。
降谷零的行李箱丢在一边,打开的箱子里都往外蹦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和诸伏景光脑海中复苏的记忆一一吻合。
印着可爱q版的徽章,还包着塑封的挂件,软萌的趴趴……
就在降谷零重新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前十几分钟。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正是他所说的,在成为幽灵前,所梦到的那段……仿佛回到警校时期般的温暖生活。
原来……真切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而降谷零从“她的世界”中所带回来的这些伴手礼,毫无疑问地验证了诸伏的记忆并非是幻觉。
他确认了自己的记忆。
“我没能找到‘梦’的载体。”降谷零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如果是梦小说的话……应该有‘文件本体’存在才对。”
“没有找到‘梦的本体’的话就无法修改命运……吗。”诸伏景光皱着眉。
“我想大概是这样……最后,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说服她。”降谷心烦意乱地浏览着电脑上显示的资料,“无论是她的手机、电脑或者任何设备中,似乎都在我到达的当天,就已经将一切过去的痕迹都删掉清空了。”
“没有办法恢复?”
“除非将她的个人电脑带到这边……但是按照她的工作强度,很难再不被发觉的情况下做到。这边与那边的时间流速差距太大,哪怕只花费一个小时,在那边却是两天半,一定会被知道。”
“……目标是,在不被觉察的情况下,修改‘她本人会自杀死亡’的事实吗……”诸伏景光陷入了沉思。
想要修改“主人公自杀身亡穿越”的前提,是必须找到这个世界的‘梦小说’本身。
降谷零能够通过模拟最后一天时的自杀环境回到那个节点,却无法改变她本人也许已经将‘梦小说’删掉的事实。
……修改已经被删除的作品,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吗……?
降谷零还在查看着电脑上的资料。
原本最初风见所调查的,关于“咖啡厅神秘女人”的资料,从薄薄的数行,已经增加到了相当详细的程度。
这是权限性的资料,在没有得到降谷本人授权的许可下,即便是上司也无权修改或是调阅。
从她突然出现在波洛附近开始……
每日的光顾行为。
景的复生。
如何骗过贝尔摩德的眼睛。
在某处安全屋安置假面夫妻。
糟糕的演技。
半夜转移地点。
萩原。情人旅馆。新的公寓。
共同生活、摩天轮、复生。
贝尔摩德的邀请。
降谷零的逆行尝试。
从这里开始是他在异世界中发回的记录报告。
在这边的时间是大约每一小时一次,一共23篇。
从他到达、居住、成功完成“原著角色存活可能”的目标。
甚至直到最后每一位好友如何与她告别……
所有的内容都在。
还差最后一篇报告。
降谷零手指停滞在键盘上,久久地望着屏幕。
资料中的光标规律的闪动着。
已经不可能存在比这更详细的内容了。
不可能存在……比这更详细的……
——更详细的?
安静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内室中,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景——”
“怎么了?”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个就是‘本体’?”
诸伏景光顺着降谷零的视线,看向还没有完成的资料。
“哈?零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是‘本体’的话当然是……”
声音一停。
诸伏景光愣住了。
在这份文件里。
如果说是“人设”,警校组的资料当然是真实且完善的。
“她”的设定,在这边世界中的身份是零经手伪造,而那边世界的身份,也经过了调查整理成报告用手机发回来了。
那么,主人公的设定,也是完整记录在案。
而且,现在的这份资料中,不仅包括了“她”的视角。
还有着从“她”本人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直到零从“她”的世界中回来为止的所有内容……?
如果说,她手中的“本体”从一开始的剧情设定中就是被删除的状态……
那么——
“零,”诸伏景光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写过梦小说吗?”
明明很严肃的问题却似乎有点好笑。
降谷零深思:“没有,不过这段时间为了跟她当网友,恶补了不少……大概该怎么做,还是知道的。景,你莫非是想……?”
“现在开始尝试也不迟吧?”诸伏景光严肃提议,“在符合这份文件现有条件的基础上,你再进行收尾工作。”
继公安、卧底、咖啡厅店员、私家侦探之后的第五重身份——“最强救济梦主降谷零”?这个她在那边世界开玩笑一般的称号浮现在降谷零的脑海中。
他无言地陷入沉思。
“……那我,试试?”
诸伏景光体贴地给他拿来擦手毛巾、护腕还有营养冲剂:“总之,在完稿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她那边我会去好好照顾,请不要拖稿,务必写出大团圆结局。”说到这里他也有点忍不住想笑,“降谷老师,拜托了。”
“居然用对待小说家的敬称……景你是在嘲笑我吧?”
“是给你加油鼓劲。”
降谷零眼睁睁地看着笑眯眯的幼驯染关上了房间门。
为他的“创作”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景这家伙……!
“……那,我姑且试一试……”
现在的资料中,文字停留在降谷零回来的那一刻。
那么……
想要修改主人公的结局。
从这里开始需要“她”的视角。
他犹豫了一会儿,打下了用于分隔的符号。
接下来则是“主人公”本人的故事。
非常有利的是——
降谷零打开手机。
为了能够成功逆行到那个世界中去,他曾经利用“礼子”的身份从她口中获取了不少的情报资料。
想要切换“梦”与“真实”的关键在于主人公。
他根据聊天记录,推断出了她的穿越条件……再用药物使她昏睡后,在这个安全屋中模拟了她自杀当天的房间环境,利用手机的天气预报短暂唤醒她,在半梦半醒间误认为自己睡在“现实世界自己房间”中的她,果然以为之前复活幽灵的经历是梦境,在对世界认知变动的一瞬间……他终于成功地回到了她准备自杀的那个节点。
当时他所依据的聊天记录,正是这一段——
【礼子】关于主人公自杀穿越的开头,我好像还是找不到更有代入感的写法……
【芹菜处理班】非要自杀吗……?
【礼子】因为感觉这样似乎在现实世界就没什么留恋,可以理所当然地穿越了吧……但是写不出来。
【芹菜处理班】如果礼子的剧情设置主人公是割腕自杀的话……我稍微可以提供一点素材?
【礼子】诶?!莫非是……?
【芹菜处理班】以前不小心受伤过,我想说不定跟割腕的感觉比较接近tut
【礼子】……真的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吗?这种回忆会造成精神创伤的。
【芹菜处理班】没关系啦w因为现在过的很快乐所以完全可以面对了☆
【芹菜处理班】其实,割腕自杀的话……
理想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不是光凭几个人能翻天覆地的时代。
忘记了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说法。
——梦境存在于生存与死亡的边界线之上。
是否跨过那道线就能忘掉很多不好的回忆。
想去新的地方。
想要摆脱旧的规则。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临走时,降谷零这样对你说。
为什么要阻止你。
活下去的自己所拥有的不过是扭曲、虚伪的灵魂。
尽管也想过要普通、快乐地生活,但似乎也只是奢望而已。
你总是迫不得已地在白白地挥霍时间。
想要抓住幸福和温暖就会被刺伤。
被伤害过所以选择不接近他人。
“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即便是美梦成真,喜欢的人穿越了次元来到生活中,头脑中出现的却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
既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也不知道你们会如何离开。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
连一点幸福也不敢接受,从一开始就做好离别的准备……
离别的那一刻反而有种古怪的安心。
没错,孤身一人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想到明天会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醒来,原本早就应该习惯的自己,却感到不寒而栗。
努力不努力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少年人总以为地球离了自己就转不了。
天天年年月月日日地想着我为什么来我要去那里,要去争去斗去抢,任意妄为地超支气盛……天高地阔的少年时代一旦远去忽地前方就只剩下千重万障。
家人、亲故、知己又或者是路人。
数据在虚拟世界中奔流,每个无聊的深夜打开手机在不同的文字里一遍遍活过来又死过去,上帝视角俯瞰众生仿佛天生自带了满腔悲意。
——不对,不是这样的。
想着以前那些总说着要一道走的人。
有多少朋友一转身从年轻气盛变作心如槁木。
傍晚的残霞殷红如血。
还年轻啊。
怎么就开始谈论英雄垂暮。
窗外,季节更迭,雷声隐隐。
谁也无法拯救的自己。
不想努力了。
如果能够忘掉不愉快的事情就好了……
起初是想用刀的。
但是刀太薄又太锋利,刚刚划开皮肤就觉得痛。
最开始的几秒没有感觉,只是看着两边的皮肤像拉链拉开那样露出一道口子。
——果然用刀还是太为难了。
换成剪刀后深入更容易。
稍微动一下的话伤口就会涌出血。
剪下去的第一刀,手感有些脆……甚至都来不及意识到剪开的是自己的皮肉。
有些钝的口会卡在软骨。
在错裂断开的肌肉中……
大片的红色。
身体在麻木,接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到达一定程度后缓慢地虚弱。
疼痛演变为刺痛,再深入为身体肌肉微微抽搐……
浴室的灯光和眼前泛白的光晕混在一起……像天空……但是,没有云朵……
花洒的温度,淋在身上的是……
好冷啊……
越来,越冷……
湿润的……是雨水?
朦胧模糊的视野中。
鲜血所染透的红线仿佛延伸去了世界另一端。
景物在渐渐错置。
剪刀……摔在瓷砖上的声音。
是梅雨天啊。
那些沉重的湿润感让人有种想要昏睡的错觉。
可是……怎么会有风……?
你疲倦地睁眼,沉重的头脑难以理解眼前的场景。
——自己站在雨中。
……红色的……浴室……?
不。
哪里也没有浴室的存在。
眼前的,是陌生又熟悉的咖啡厅。
“波洛……”
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名字。
好像生病了一样昏昏沉沉的身体不受控制。
你恍惚地在雨中注视着那块招牌。
“啊——!”
惊呼的是咖啡厅的女店员。
她跑过来扶着你。
衣服被雨水打湿了。
“……你没有事吗?手腕好像被划伤了!”
她身后的那个人……抱着购物袋的金发深色皮肤的青年……
是……成佛前的幻觉……?
等下……成佛?
浑浑噩噩地被拖进咖啡厅
立刻帮忙包扎流血的手腕。
“怎么会受伤呢?”榎本梓慌慌张张地处理好了你的伤口,“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摔倒……”
就像天使一样的笑容。
好像也有谁在自己醒来时这样温柔地照顾过自己。
是谁呢……?
头好痛,一旦试图回忆似乎胸口就快要难过得无法呼吸。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是谁的失物吧。
“小姐,是你的手机吗?”榎本梓努力地询问着似乎头脑昏乱的客人,可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回答,只好转头求助,“安室先生,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安室透愣了一下,微笑着接过手机:“啊抱歉,这个是我的手机!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至于这位客人……看起来像是疲劳过度,应该暂时不需要救护车。让她在店里好好休息吧。现在没什么客人,可以睡一会儿。”
“啊、好的!”
“那么,我先带着材料去准备——”
“安室先生辛苦啦!”
绕到波洛后门外的男人神色有些严肃。
与他“服务生”的那一面完全不同。
——被称为,降谷零的这一面。
他刚刚从衣兜里拿出来的手机,与手上的那只手机,完全一样。
就连尝试之后的解锁密码……也完全一致。
“降谷零的手机”的复制品吗……连磨损都能模仿到这个程度?
如果不是刚才他能感觉到手机还在口袋里的重量,绝对会真的错认这个就是自己的手机。
唯一不同的是这边的“遗失物手机”里,已经被清除了所有的信息,唯独留下的只有一个空白的社交账户、
打开的手机里有短信。
发送时间是未来。
发信人,是位女性吗……?
【来自:れいこ的未读来信】
【谢谢你愿意假设,愿意相信我们仍有活下去的可能。】
【死亡、救赎、生活】
【是你的愿望、你的期待、你的每一次不甘心,在无数个深夜点亮了那片屏幕。】
【因为你拒绝让故事结束,所以我们还活在这里。】
【这就是这个世界被重新解读、解构再生的意义。】
【在下请求你、我请求你——抬头,向着光走。】
【不要放弃生命。】
【不要死。】
……
【我对你……】
降谷零按住无线耳机。
“降谷先生?”
“风见,请立刻调查一个人。”
“……好,请问是?”
“暂时不清楚,你过来一趟,我在波洛,十分钟。”
挂掉电话后。
重新变为没有威胁的安室透,回到波洛的店内。
他背对着顾客,眼前是可以反光的咖啡壶。
光亮的表面是观察身后的手法之一。
在烘焙咖啡的香气中,似乎是睡了一会儿的那位女性终于醒了过来。
她的面前,摆着今日特供的茶点。
就是本人看起来有点茫然的样子。
“……我怎么突然在这里?”
“做梦吗?!”
“……虽然把握不足,不过应该没问题……”
输入完毕的档案经过保存后关闭。
交给风见将数据资料带走进行加密拷贝封存。
降谷零坐在椅子上,稍稍向后舒展了一下身子。
他站起来往卧室那边走去。
门是开着的,从打开的窗户里洒进来的阳光很温暖。
微热的风从脚踝边轻轻吹过。
收拾完毕的屋子已经从“那间屋子”的复刻版本,变成了原先空旷整洁的样子。
唯有中间那张柔软的床,和旁边的沙发、小桌还保留着。
在蓬松的被子中间,睡着的她就像雏鸟。
对四周的一切绝对的信任,浑然不觉。
诸伏景光守在她的身边。
大概是习惯了隐匿,即便是在这样安全的居所中,诸伏也依旧保持着将上半身的要害隐藏在黑暗中的习惯。他正低着头直视她。
雏鸟、可爱的雏鸟。
并不意味着降谷零与诸伏景光追求她变得幼小、软弱。
而是……世界的新生,令已经麻木的灵魂重新拥有了无限的可能与选择的权利。
不用按照墨守成规的成见扮演刻板的标签。
她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不再受任何掣肘。
诸伏景光指了指他来的方向。
“零……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降谷零笑得畅快。
也许是交谈声惊扰到了她。
被窝里的人无意识地翻了身,在被子里露出半张单纯的睡颜。
降谷零在床边坐下来。
他想她原来是那样的人——就算病到晕倒也一直深深地折着眉心,仿佛千钧重担都压在肩上。
那天在就诊室里她其实有醒了一回。
娜塔莉在记医生关于用药的医嘱。
他在输液室里,给她倒水。
她烧得昏昏沉沉,却在这种时候接到朋友的来电。
降谷零还来不及代接,她条件反射地就摸出了手机接听——该说不就是敬业的工作狂吗。
这个形容词总是被她拿来形容他,降谷用在她身上还是第一次。
通话那端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凄惨,就算不开公放,他的耳力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对方哭着说,被老公打了。
可是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个,要怎么办。
当初以为是理想的婚姻,可以舒服地做全职太太……
听着似乎不像是什么客户,更像是单纯给她打来哭诉的熟人。
……熟人?
得出这个推论时,他也有些好笑。
一起住了这么久,除却工作客户和给她添麻烦的人以外,似乎很少有还能再生活上产生交集的人。
通话那端的女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呢。
降谷零默默地看着。
并且意外地看见了——
她露出了那样轻蔑地、又仿佛有些惨烈意味的轻飘笑容。
她说别跪了,跪人跪天不如跪自己。
忍心看着你跪着的人又谁他妈稀罕你这膝下二两黄金。
死个理想又算什么?
总是这样。
纵使你遍尝炎凉,不择手段,他人口中笔下也不会念你半分好处。
越亲近的人越严苛。
以后你就知道了。
要去争……要去斗,把那些诛心之人全都撕个稀巴烂踩在脚底下,你扪心自问他扇你巴掌时你敢双倍奉还吗?别人劝你忍一忍海阔天空你敢把这些仁义道德都当做狗屁吗?这都不敢,只知道哭,只知道闹……什么都不敢做还言之凿凿自己已经努力过了,你除了下跪的软骨头还有什么底气说个不字?他只会嫌你踩起来膈脚。
也就我这样的废物还会有空和你抱头痛哭了……
帅气果断得不像那个窝在小小房间里眼神空洞的人。
不像那个工作三天两头就通宵达旦,最后抱着个抱枕就在地板上睡的人。
他忽然间开始猜想她拥有怎样的少年时代。
是不是跟他们这帮东闯西荡的警校组一样,也有过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过想要走下去的路。
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是没有痕迹的完成品。
降谷零看着她,电话都挂了她还在叨叨朋友的话。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真心喂狗啊……
他凑近了听,本来也许只是想开个玩笑。
——如果我是女人,那你就会变得坦诚吗。
她半梦半醒地嘀咕着,是啊,如果你是女孩子……
恍惚地笑了笑。
——零……rei、ko……
正确地引导、采取必要的有限度的保护,让她看清接下来的路而不会行差踏错。
这是他们除了感情之外还能回报给她的东西。
她会依据自己的意愿。
自然而然地成长为坚强而温暖的人,与所憧憬的人并肩而立……甚至,更加强大。
经历过幸福的人,才有勇气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降谷零悄没声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割腕的疤痕已经不见了。
“景,你胸口的枪伤……”
“嗯,也不见了。”
你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唔……”
记忆还停留在乱七八糟的一片混沌。
隐约想起晕倒前……你似乎去见了贝姐?
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却一下子难以理清思绪。
只记得仿佛……有看到……波本?
你晃了晃脑袋,还没回复力气的身体软绵绵地撞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欸,景光……怎么会在这里?
在枕头边的手机亮着来电提示。
因为没有接到所以变成了未接来电。
是萩原。
“唔……是萩原先生啊。”
怎么会突然给你打电话……?
大概是你的疑惑太明显了,降谷零哂笑。
“他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罢了。”
……!
看到降谷零,你的脑袋是真的有点清醒了。
虽说还是昏沉沉的,有种给睡过头的麻痹感,但是最紧迫的问题依旧没有忘记——
“贝尔摩德那边没关系吗?”
“已经解决了。”
你愣了一下。
欸……?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大危机就解决了……?
而且他们两个还都在你周围,莫非……莫非自己变成人质还失忆了?
“……降谷先生,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诸伏先生工作了……”
“要做的工作刚刚告一段落。”他笑着,“景,是吧?”
“嗯。”诸伏俯身摸着你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语气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叫ひろ就可以了。”
突然拉近的关系似乎有点过于棘手。
你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工作成果还满意吗?”
如果是对付酒厂的话,看他们的表情,应该还不错吧……?
不像是生气或者不甘心的样子。
“很好,如预期所料。”诸伏连带着被子一起抱住你,手臂不知不觉收得用力,“……大成功。”
“哦,那、恭喜……”
他们两个怎么看起来怎么怪怪的。
被裹在被子里拥抱,变成了饭团夹心馅的你,无论如何,也搞不懂了。
外面的鸟鸣声稍微吸引了一点注意力。
与此同时,手机又开始振动。
“咦……好像做了很长的梦……外面在下雨吗?好像梦到了很长的梅雨天……”
降谷零哑然失笑:“不,今天天气很好。就像你来波洛的那天一样。”
他拉开窗帘。
阳光照亮昏暗的屋子。
在诸伏景光的视线中,原本只剩黑白的女性,一寸寸,随着被阳光照亮,恢复了色彩。
漫长的梅雨已经过去。
【来电提示:萩原研二】
【来自:松田的简讯】给你买了章鱼烧。
【松田】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回家。
窗外有鸟鸣声。
今天是温暖干燥的晴天。
是一处安全屋。
风见正在整理资料。
打印机缓缓吐出最后一页纸。
所写的最后一段看起来不再像是单纯报告。
【警校组与他们所爱之人仍存活于此。】
【世界线变动完成。】
【从此他们是自由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