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天。
每三四天采购一次的超市外卖,小票一共有18张,用订书针订好后是不薄不厚的一叠。
单独居住时储备的超大卷垃圾袋,现在也只剩下铅笔粗细的数量。
之前卖空家具清理到空荡荡程度的屋子,现在满得快要装不下。
衣柜里挂着男款的休闲衫、衬衫,还有裤子。
牙刷牙杯整齐地排成一列,浴室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最大型号。
橱柜里的碗筷数量,宛如一个小家庭在这里生活。
凌晨四点,天空刚好徘徊在亮与暗之间。
诸伏景光拉开窗帘,正对上转身的你的视线。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向你笑了笑,举起手中的两个杯子。
“要喝威士忌吗?”
你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阳台上。
旁边的芦荟上次摔了一地,重新栽在盆里,像个精神小伙。
冰块在玻璃杯里旋转,细碎地碰撞着。
滚烫的酒精味之后是毛茸茸的涩甜。
诸伏稍稍抬起头,似乎在享受晨风,语调也很柔和。
他说:“昨晚通宵?”
“嗯。”
“那可真是不妙……”
“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事。”
安静了片刻,他低声叹了口气。
“这样啊。”
你捧着杯子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吵醒他们吗?”
诸伏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蹑手蹑脚走路的小人,神色中浮现一丝狡黠。
“潜入也是spy的强项之一。”——嘛,至于他的发小有没有被惊动就另说了。
阳台围栏外面的远方,附近顶楼住户的鸽子正在盘旋。
偶尔有几只在这里经过,翅膀扑棱棱落下半截羽毛。
他用手掌接住了正飘忽着下落的羽毛。
“有点想起以前的事了……在那边的话,经常看见的是乌鸦。”
“会很吵吗?”
“吵吗……?也许是习惯了,印象不是很深刻呢。”诸伏有些怀念,“比起这个,倒是被乌鸦霸凌的事记得更清楚。”
“唔?!”
他向你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时候跟零去便利店买面包,结果刚出门不久,就被飞过来的乌鸦抢走了。他那个时候的样子就跟你现在一样——”
你懵逼地看着他。
“……你们,居然被乌鸦抢劫?”
公安组的未完成形态原来连小动物也打不过……?
不,与其说是打不过,倒不如说,动物界的先下手为强太过直白了以至于适应了人类的幼崽反应不过来……
唔,自己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啊。
“嗯,很逊吧。”他笑出声,又喝了一口酒。
“完全不会!”你实在是忍不住心声,“……太可爱了……”
有机会的话好想看看喔。
小小的景光和零站在路上,一脸呆萌的望着乌鸦叼走面包的样子。一定可爱到令人晕倒的地步,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给他们再买两个面包作为补偿!
“那你呢,”诸伏摇了摇头,透过酒杯注视着你,“我猜,至少鸽子不会俯冲过来抢夺食物吧。”
你愣了愣。
“鸽子吗……比起鸽子,因为地理环境的不同,我更常遇到的是麻雀或者蝙蝠。”
“麻雀,和蝙蝠吗……”
“早上被麻雀吵醒,或者傍晚放学等车回家的路上,能看到黄昏下有蝙蝠在飞……有一次捡到这么小只的蝙蝠,大概只有这么大,”你用一只手虚握着拳头比划给他看,“又软又暖,趴在手心,长得像只小狗。虽然那时候很想养它,不过……后来把它放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就离开了。”
“……是和我、还有零完全不一样的过去啊。”
诸伏喝干了杯中的酒,只剩还没有彻底融化的冰块,在玻璃杯中折射出晨曦的暗光。
猫眼优美地眯了起来,他的笑意变得更加柔和了。
“能够知道这件事,真是太好了。”
被威士忌的味道所环绕,你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几秒后才慢慢地反问。
“……欸,可……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他摸了摸你的头。
——手指很暖和。
“小事……更有种,你确实还在身边的感觉。”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奇怪。
你有点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上一回,好像是、你去帮忙处理会钱的那件事——”他等你点头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关于说会头亏空,导致分期付不了款,那次你好像很头疼。”
没有想到他会记得那么清楚,你稍微有些惊讶。
毕竟,工作上的事,虽然你没有刻意地避开他们——除却必要的保密义务——只是普通地处理手头的事务而已,没想到他连那么偶然的一次事件都能清晰地回忆出来。
“是的……可是,这跟……刚才说的话题,有什么关联吗……?”
你迷惑地看着他。
诸伏望着已经没有内容物的酒杯,似乎是在考虑要如何开口。
“那天,零接到你的电话,内容大概是‘对方是由于丈夫欠下的家庭赌债,所以在短时间内没办法支付欠款,你作为调解人不得不暂时留在那边,所以很抱歉错过了家里的晚饭’……希望我没有记错。”
说什么希望没有记错……
spy的记性……是不是太过好了一点?
现在你对他能够记得这件工作已经不感到吃惊了,因为,比起单纯记得工作事项,“能几乎完整地复述出将近半个月之前的一通电话留言”这件事,才是真正的绝杀。
老实说,如果不是他,你几乎已经把这件关于晚饭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了。
……令人羡慕的记忆力。
你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复述内容。
诸伏接着说:“也许你可能不记得,但是当时末尾,你感慨了一句……‘这个地方的河流真漂亮啊,也许以后很难再见到这么美好的风景了’,听到这句话后,零他……立刻就换上衣服出门,去找你了。”
大惊!
有这回事吗?
你完全不记得。
工作内容的话倒是还可以在脑子里复盘,但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太难搞而且后续拖拖拉拉害得你不得不为了让他履约三番五次地联系,以至于每次出了满心暴躁之外都没什么印象了……
话说,工作完毕精神放松的路上,谁还会去注意周边有没有奇怪的人。当然如果降谷零来找你是另当别论,推的事在闲暇时段是毋庸置疑第一位,所以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可是,我记得……好像是我自己回来的?”
“他找到你,跟在后面……直到确认你安全回家为止。”
“……欸、欸?!”
完全没感觉到……!
公安的跟踪技术也太强大了。
无论你怎么想,也没办法在回忆中找到蛛丝马迹。甚至,还开始仔细回忆每一次出行,是不是都有什么奇怪的线索……可是就算把大脑全都翻过来也没有什么异样。
想想也知道,这五位可全都是正统的精英条子……
跟普通的社畜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为什么要跟踪啊,明明直接出来跟我打招呼不就好了吗。”你扶着额头,“早说他来了,那我打车一起回来不是还可以省时间省精力。两个人打车可比一个人要划算多了……”
诸伏把你的手拉下来。
“因为他想确认……”
“确认?”
“在这方面,我也是一样的。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很没有实感。关于身边的人……无法不去在意。”他认真地凝视着你的双眼,你几乎快被这样真挚的眼神给打败了,“想要确认你还活着。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稍微尴尬地低下了头,你逃避对视。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被看见什么……深埋在心中的黑泥之类的,了不得的东西。
诸伏那双眼尾上扬的猫眼就是这样能够抽丝剥茧的存在。
比起拷问……要更加直击中心。
“以前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温和地回答。
“并不会哦,也许就像我和零的往事一样……在我们看来,一些无所谓的、没意义的小事,在你眼中却充满了亮点。这段日子里,我也非常、并且日复一日地更加想要了解……关于你的事。”
“……可是,都是些很失败的经历而已……?无论是作为小孩,还是大人……”说起以前的事,千头万绪总觉得很乱,人总是能对别人的事侃侃而谈,轮到自己就一地狼藉,你想了半天,还是寥寥叹气,“有时候明明是很普通的试题。为什么很多人不用看参考答案也能够得到最优解,可我看了很多书,尝试了很多选项,问了很多人,推倒又重演……却还是与标准答案天差地别。就像……”
你犹豫着,苦笑了一下。
“我从来不敢去考虑你们是否会离开的事情。这段日子就像偷来的快乐,需要小心谨慎地品尝……抱歉,废柴的气息好像不小心流露出来了。”
“没关系,”诸伏握着你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覆盖住了你的手指,传递着温暖,“你就没有想过吗……也许,我们是一样的心情?”
……一样的心情。
他是这么说的。
在他的身后,天空正在逐渐从暗色过渡为明亮,还没有褪色的星子在远方的楼宇上依稀闪烁。
如果这是实话的话……
“那样就太残酷了,不是吗?”你怔怔地望着他,“现在,最先跟我告别的……不就是诸伏先生吗。”
他愣了一下,再逐渐亮起的灰色天空下沉默了一会儿。
晨曦的光镀亮了他的轮廓。
“……你知道了啊。”
“与其说是知道……前两天,回来的路上,松田先生就已经说过了。”
他眯起双眼。
“……那这两天,都在通宵,也是因为这件事?”
你迟疑了片刻,抽回手,摇了摇头。
“……不,工作而已。”
视野所见的航空障碍灯闪烁着,在逐渐升腾起的薄雾中亮着稀薄的红点。
快要出太阳了啊。
没有散尽的夜风还在温柔地吹拂。
鸽群哗哗地从阳台边经过。
“你在说谎,不是吗。”
你抬头看着他。
诸伏就像分清黑白那样,平静地说出判断。
你想要扭头,却被他的气势给控制了,原本底气十足的话声音也渐渐变小:“……我什么情报也不会说的。”
“没关系。比起让你开口,我才是有话要说才对。”他心平气和,“比起不告而别,想着至少……要传达给你。”
手腕上一丝微末的温暖。
是他刚刚系上的红绳。
……似乎有点眼熟?
“……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你盯着手腕上的红绳。
他把配对的手绳放回上衣口袋。
“跟电视小票放在一起的。”
“喔……”你想起来了,“好像是商场的赠品,小票盖章就送两个手绳。”
后来因为事情太多就没在意过。
“不过,我明明记得就是普通的红色手绳,怎么……”
你疑虑地打量着手腕。
他为你戴上的手绳上,串了一个五日元硬币。
这个应该是自由发挥……?
你伸手摸了摸,想要仔细看看,却被按住。
“不要解下来。”他逆着光,抚摸着你的脸颊。
灼亮的猫眼有着默然的控制欲。
随后轻轻一拽,你就落到他怀中了。
“抱歉,给你造成负担了。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他满足地微笑。“擅自期待着……与你结缘。”
被抱住后双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他身后靠着的栏杆很冰。
在开放的阳台中看不到太阳如何升起,却能看到城市慢慢地亮起来。
像悠闲自在的情侣那样低声闲聊。
“咖啡太苦了,如果不想喝的话就不要喝。以后喝橙汁吧。”
“……这会瓦解我的意志力的。”
拥抱的姿势让你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我提前准备很多好喝的饮料,怎么样?”
“上班怎么办……不工作的话会被社会抛弃……”
“我有一间自己的公寓,你可以安心地呆在里面,自由地选择过想要的生活。直到有勇气走出房间出去散散步。”
“……出门太麻烦了。”
“就算摔倒擦伤磕磕碰碰,我也会准备好医药箱等你的。”
半个小时?
或者十分钟?
时间真是奇妙的存在,小时候得捱着,一分一秒地数着等明天。
现在却流逝得那么容易。
“真是让人期待的未来……如果真的能够回应诸伏先生就好了。但是现在除了告别,什么都不能做呢……”
他静静地拥抱着你。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脉搏的跳动在变化。”
“……?”
他笑着:“你已经回应我了。”
……spy是真的很行。
人工测谎仪吗……把普通人的伪装戳穿会有什么好处啊。
完全被他计算到了。
简直像情窦初开的年轻人那样——虽说现实恋爱也确实经验不足。
郑重其事地牵着手在阳台看日出。
威士忌里冰块在融化。
融化在……苏格兰威士忌里。
充分混合。
“我喜欢你。”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力地与你拥抱。
令人脸红耳热的、紧贴的身体……
感受到“男子汉气概”。
大概是早上的自然生理反应?
“……诸、诸伏先生……”
也许该劝他去洗手间一下比较好。
那双手似乎在隔着睡衣抚摸你的后腰……
仿佛具有什么……暗示性一般,从手掌传递来热度。
“不要动。”他声音有点哑,“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才这样的。”
与其说是听他的话不要动,不如说是你不敢动。
他低声模糊又短促地说了声抱歉,松了手,微红着脸退开一点距离。
明明是很无害的脸。
眼神却幽暗地让人有点害怕。
他用指腹轻柔地触碰你的下唇,力道轻软地没有重量。
“下一次的话,想要接吻。”
——这么说着。
在太阳升起时,他逐渐透明。
诸伏景光变成消散的光点,与朝露一同消失在黎明里。
只剩下手上的红绳。
上面被诸伏捂热的温度,似乎很快就会被晨风所带走。
你慢慢地把手放进睡衣衣兜。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
沉默地回了房间。
——就跟萩原对上了视线。
他蹲在打开的冰箱前面嚼冰块,喀拉咯啦响。
看见你从阳台回来了,还在把白色的冰块往嘴里丢。
“外面冷不冷?”
“……还行吧。”
完全被景光迷惑,你都没有注意外面的天气。
他哦了一声:“那看来小阵平应该不会冷。”
“诶?松田先生出门了,什么时候?”
“在你和诸伏一起在阳台上聊天的时候,松田说要出门,那几个人就都一起跟着去了。”他的视线在你放在兜里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间。
他用手背抹掉嘴唇上的碎冰,微笑着注视你。
“你答应他了?”
“……”
说是答应大概也不准确。
仔细回想起来。
无论是喝酒还是拥抱……
诸伏似乎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仅仅是……
传达。
“要来点吗?喝了酒的话用这个提神是再好不过了。”萩原站起来塞给你一个小碗。
他刚才吃的大概不是冰块。
是冻硬的切块牛奶布丁。
含在嘴里,外面那层嚼碎后像冰碴子,里面却像流心那样,软软地淌出来。
“……好吃!”
之前有看到他在厨房打下手被松田轰走,还以为厨艺很差劲。
原来还有拥有这样的隐藏技能……?
“喜欢吃就好。”他松了口气,“我找降谷学的时候,可是被他挑剔快自闭了。”
“……诶?为什么……”
萩原稍微有些不自在地扭头:“不能坐以待毙啊。”
“呃,坐以待毙……?”你越听越糊涂。
“诸伏有诸伏的好处……不过可别真被哄过去了,那家伙狙人上手就是一弹穿心……看他闷了这么些天,到头来还偷跑,果然是公安。”
你差点就要忍不住吐槽。
萩原现在不也是笑眯眯地在当面说坏话。
可是在你开口前,他轻飘飘看了你一眼。
仿佛心思都被看穿般无所遁形。
煽情的视线就像舔舐的吮吻般缓慢地扫过你的身体。
他手指在你心口的位置虚虚一点。
“说不定在这儿留个印记,就更方便他扣扳机了。”他意味深长地挑眉,“愿者上钩,是吧?”
语气太有压迫感,你又退了小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他坏话?”萩原笑了笑,凑近了跟你额头抵着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原谅我吧,因为太羡慕所以没办法视而不见了。他可是在对我喜欢的女人出手。”
“……?!”
拉上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朝阳泄进的金色光线。
在冰箱冷藏室的蓝色灯管照下,显得他的皮肤有种微冷的白皙。
——一直以来都忽略了。
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
即便不需要用双眼观察,光是凭借语气、声调和每一次措词的犹豫与停顿,都能推断出想要的信息,即便是在精英警校组中也异常出色的能力……想要糊弄他,根本不可能。
你有点不安地试图用吐槽蒙混过关:“萩原先生又在散发自己的魅力了……”
萩原敛了笑容,距离这么近的眼睛偶尔眨一下,柔软的睫毛就会缓慢地扇动:“这不是在开玩笑哦。”
“……就是在开玩笑吧。”
太直白了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你每次都在把我当玩笑,但我所说的都是真心的承诺。”
“等等、萩原先生你清醒一点……?!眼前的可是一个超没用的废柴……没能力卧底,又不会拆弹,就算去波洛也会被一秒看穿的,哪怕穿越到原著也八成没办法救济成功的家伙?”
“既然剧情里已经死掉了,那不就是幽灵吗。”他随口说道,“你只要摘掉幽灵的三角巾不就好了吗。读者视角……可是连旁白都能看见的,幽灵当然也不在话下。”
“……哪有这种设定的啊!”
“哈哈,这是只给你开放的简单模式。”他笑得很开心,“说不定还会有新手引导员,全程护航呢?”
刚才一瞬间令人不知所措的气氛又在调侃中放松下来了。
“……不愧是萩原先生,如果女孩子跟你一起打游戏一定很开心……”
你把吃完的布丁碗放回冷藏室,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你抬眼望去,却发现能够穿过他的身体看到冰箱柜门上的贴纸。
“下一次见面时,如果叫我的名字,那就是答应了。我会在那个世界和你重逢的,到那时候——。”
换成了牵着的姿势。
“请来救我吧。”
萩原吻着你的手背。
“——骑士小姐。”
门砰地打开。
还在喘气的松田啪一声按亮了房间的灯,断喝:“萩、你这家伙别太过分了!”
“啧。小阵平回来了。”
“不要用看到芹菜的眼神看我!”
从后面慢悠悠跟上来的降谷零头痛地一巴掌拍上松田的后背。
“你对芹菜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才奇怪。”松田小声地嘁了一声,在跟降谷为了口味的问题纠缠起来之前,大跨步走过来把你从萩原旁边拉到自己身后,头也不回地跟你叮嘱。
“这个家伙很危险。”
“小阵平,竟然这样揣测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还是好友的设定?”
“啊,设定里写着浮浪的恶友呢。”
松田抱着胳膊,冷冷地嘲讽。
总觉得火药味很重,却又令人有点想笑。
每次爆处组聊天怎么都是这种气氛啊……无论是笑还是严肃都感觉不对劲。
悄悄观察另外几位。
伊达已经开始上手劝和,降谷完全是看戏的状态。
娜塔莉……唔、娜塔莉刚刚放在桌子上的……好像是很高级的酒?
“……真是令人伤心的孽缘,”萩原叹了口气,重新向你露出抚慰人心的微笑,“请小姐原谅这家伙的粗鲁莽撞吧。”
松田已经开始挽袖子了:“你这家伙又随便给我贴标签——!”
“哟,小阵平这么在意自己在女生心里的评价这还是第一次~”
“啰嗦!”
松田揪着萩原的领子,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慢慢松开。
他咬着牙撇开脸。
萩原研二的瞳孔深处一片沉静。
“如果按照降谷所说,我能够顺利复活的话……”
降谷打断他:“当然活着了。”
“那时候,不用惦记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回简讯也无所谓。”萩原也不生气,相当洒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小瞧我们啊,降谷。”
金发下浅色的虹膜中瞳孔有些讶异的紧缩。
松田冷哼一声:“半吊子的觉悟,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种侮辱,对吧?伊达也不会反对的。”
“这是降谷选择的道路。”伊达的重重地锤了降谷的肩膀一拳,“给我挺直脊骨好好地走下去!不要浪费出场机会。”
我和阵平会在等着你的消息。
松田活动了一下手指,露出跃跃欲试的坏笑:“嗯,到时候,一起把你这个不回邮件的家伙给揍一顿。”
“……想打架就尽管来啊。”降谷零扭头,面无表情。
“——摆出这副扑克脸也没用,感动的话就直接说啊w别不好意思嘛,小降谷~”
打开的阳台窗帘被风微微掀动。
萩原注视你的眼神干净又滚烫。
依旧是……很难分清楚悲喜的唇角弧度。
他笑着挥手:“可别让我输了啊……记得给我回复。”
晨雾淡去。
萩原消失了。
房间里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静音开关。
原本的吵闹瞬间被抹去,难以辨识。
“……给你。”
眼前出现的是手帕。
你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从松田手里接过它。
屋子里,很难透过墨镜看清楚他的眼睛,你无法判断这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唯独从他紧抿的嘴角中,猜想也许他再一次被萩原消失这件事给刺激到了。
你无言地攥紧了拳头。
沉默了一阵,才小声问。
“……松田先生,不用来擦眼泪吗……”
“哈?为这家伙流泪……我才不要。”松田发出了嫌弃的评价。
“……真的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放在你的脑袋上往下压了压。
“好了,别哭了。”
“……可是、萩原先生他跟你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犹疑了一下,松田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从背后拿出一大束花朵——是很漂亮、包装纸简单又可爱的花束。
用丝带打的礼花有着稍稍夸张的风格,在粉色玫瑰和橙色小向日葵的簇拥下起到了绝妙的点缀。
在花束的边缘,装饰着蓝紫色的鸢尾花还沾着醒花的水滴。
花束被塞到你怀里。
他俯身,按着你的肩膀,拿着手帕把你脸上的眼泪仔细擦掉。
“以后还会有机会见到的。”
“这可是降谷说的,你也稍微对他的能力有点信任吧?”
简直就像是骗子发言……!
说什么会见到的,又不是降谷零自己写的梦小说,怎么可能想穿越就穿越……
想到养了好一阵子的纸片人撒手就没了,你顿时更加伤心。
“大猪蹄子!你们都是……大猪蹄子!”
松田彻底没辙了。
他嘟囔了一句:“这是……我们信赖的问题。”
一旁的娜塔莉似乎料到了你的发言——毕竟这段日子一起分享床铺。
刷手机时,看见各种沙雕段子或者社会新闻,谁又能忍住跟不跟旁边的人分享呢。
毕竟,只有自己笑得没形象就不好了。
一个人傻笑是沙雕。
两个人一起傻笑就是友情,是青春,是夕阳下并肩日剧跑的情谊。
你抱着花束,挂着眼泪去看。
“娜塔莉小姐tut……唔,这是在……?”
娜塔莉正在指挥伊达航铺餐桌。
平时大家凑活着用的小桌子大变样。
奶黄色的餐布铺在桌面,中间摆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娇艳的风铃草,大概是考虑到用途桌面的装饰,用来搭伴衬托的是冬青木枝条,经过修剪后向一旁恰如其分地斜逸。
降谷零已经在做咖啡冰激凌蛋糕杯了。
他手边的是……
“金桔柴鱼薄荷沙拉喔。”娜塔莉告诉你。
“……看起来好好吃……”
注意力稍微有被转移。
“喜欢吗?是降谷改良过的口味。”旁边伊达整理好了最后的布置。
“……喜欢,可是……为什么?”
这场景让你有些反应不能。
降谷整理着围裙,自顾自地在料理台上忙。
娜塔莉拉着你走到浴室——这间小屋子里唯一有隔间的地方。
她帮你整理着头发。
镜子中,你通宵后的脸色实在是太苍白了。
“松田今天出门很早。”
她笑着告诉你。
“大家全员跟踪,看见他去取花。”
“……可是,花店明明很远……”
——从这里往房间里看。
松田正解开领口,你注意到他今天的领带打得很正。
现在已经被他自己扯松了,就像之前在角色扮演时,他帮你整理的效果。
松开的衬衫领口好像在冒着热气。
现在他正在跟伊达讨论着什么,看起来是伊达在不断地传授着什么,旁边的降谷零时不时揶揄地插上两句话,他皱着眉认真地点头,偶尔质疑两句。
在这样的安逸气氛中,被好友所环绕的松田阵平,他那如同出鞘般的锋锐气质,神奇地温厚了许多。
“是啊,花店很远。”
娜塔莉温柔地帮你把一缕发丝捋到耳后。
“他去给你买花,跑着去的。”
你没说话。
摸着那束还带着水汽的鲜花。
也许他是把它裹在大衣里跑回来的,花朵看起来很精神,没有被风吹乱的痕迹。
“我并没能帮助他……也没能帮你们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这是松田的愿望。即便是最后一天,也能让你微笑着和他们说再见——他绝对相信你们会再一次见面。”娜塔莉微笑着鼓励你,“女孩,他为你挑选的冬青木枝条……象征着生命。”
默然地抱着花束,你看着娜塔莉。
都说浴室的灯照得人最漂亮,可你一直觉得,她本来就长得很好看。
既健美,五官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兼具着纯洁和风情的魅力。
虽然总是做失败的甜点,却依然不会气馁。
偶尔你注意到伊达航,高大健壮的男人闲暇时目光时常会默默地追随在她身上。
要出门工作或者参加饭局时,只要向她询问,每次都会得到她认真地夸奖和实用的建议。
“伊达说那些家伙总是小孩子脾气……今后还请你多多包涵。”
她已经很有一位好女人的风范了。
“婚礼的捧花,留给你啦。一定要来参加哦~”
“娜塔莉小姐……!”
你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
她推开门带你走到布置好的“餐桌”边上。
在你和同样被拉过来的松田面对面时,娜塔莉也投入了伊达航的怀抱中。
与其说是消失,也许换成碎光来形容更合适。这对恋人,他们就这样在餐桌上蜡烛灯的暖色光晕下,变作了如烟似雾般的光芒,宛如在关了电灯的房间里,亮起了一条交融的银河,再逐渐熄灭。
从亮到暗。
房间里,只剩下你,还有松田阵平与降谷零。
虽说是三个人,烛光晚餐却只准备了两个人的位置。
“抱歉……但是,现在这样做是……?”
你不太想自作主张地认定什么。
但是娜塔莉和伊达航把你和松田推到这边的位置坐下的话……
手中抱着的花束所散发的香味令人紧张。
“这是松田准备的约会。”降谷零不客气地出卖了好友的意图。
“啰、啰嗦!”松田回头给了好管闲事的老同学凶悍眼神,随后立刻变成了非常有把握地、就是如何措辞稍微有点艰难地邀请。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面对着你,笃定地说出了口。
“我想邀请你吃晚餐。”
——句式太肯定了,而且用如此认真、诚恳的声音……
……就算害怕肉食系也绝对不可能拒绝的邀约。
你点了点头。
他松了一口气。
……原来,其实并没有那么有把握吗……?
“服务生由我来担当喔!”穿着围裙的降谷零、不,也许现在是安室透模式,扮演餐厅服务生也气定神闲。
“降谷先生会帮忙更让人惊讶……”
“因为一起看原著的时候,看他就这样变成暗恋对象的回忆,实在是太同情了w”降谷零换上了营业式笑容,“而且他的追求方式过于古早,我不想打击他。”
松田强压着怒火表示:“我就是传统派的追求方式,不可以吗!”
降谷零摆着一副咖啡店员的恬然笑容,根本没理他,将你领到餐桌边的软垫上坐下。他的存在感竟然一瞬间就弱下去,几乎快沦为背景板了。
……这就是……他的能力?
“那么客人,请在这里就坐。”
松田摘掉墨镜,将它折叠好收进口袋。
出色的五官中,眼睛果然是最为充满魅力的部分,他的目光又亮又凉,正是那种,在平静时不带杀气的充满了正义感的眼神。表情一凛时,还要露出充满了威慑力的坏笑。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他在桌子那端望着你。
经过娜塔莉精心布置、虽然道具简单,却氛围干净温馨的烛光灯,将他的轮廓在昏暗中勾勒出来。
“……请不要客气。”
沙拉。
红酒。
蟹肉浓汤。
香煎扇贝。
和牛清酒面。
甜点。
杨桃橙子迷你果盘。
端上来第一印象非常优雅又香甜的菜肴,经过了料理者的改良,变成了和谐的创意料理,相当符合和食派的口味,能够将西餐做出这种味道,也不愧是降谷零的手艺。
出乎你意料。
松田对餐具的使用很有教养。
从男人的角度来说甚至可以算是优雅,没有太多粗鲁的举止。
与他平时和降谷用筷子的打架的样子差距很大。
在吃饭期间,松田其实并没有与你过多交谈。只是间或确认一下,你对食物是否喜欢而已。在你面对甜点双眼闪闪发光时,他立刻将自己手边的那一份推给你。
“如果喜欢吃的话,就拿去。”
——明明淡定的表情,却在你分享了他的甜点时,露出了有点害羞的表情。
意识到这一点时,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手脚,似乎也……稍稍自在了一些。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那我就放心了。平日里你也基本不怎么聚餐,今天准备的时候想了半天你的口味。”
“哈w毕竟平时交往比较多的都是网友吧。所以不怎么聚餐。”
“比起现实的好朋友,更喜欢网友么……为什么总是要说自己是……废柴?你明明工作强度也很大。”
“因为我工作只是为了能养活自己和维持兴趣而已……”
“有这类型的兴趣就不算正常人了吗。”
“喜欢上纸片人的话就会被盖章吧,会变成名字就等同废柴的家伙,所谓人生完蛋了。”
“嫁给我的话,改成我的姓氏,不就是新的人生了吗。”
你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松田已经吃完了。
努力凑近了,也许是想要亲吻。
狭窄的空间和挡在中间的花瓶让他没能成功。
“……”
明明气氛很好却错过了接吻的良机。
降谷:“噗。”
松田暗暗一锤大腿:“可恶!没想到!”
在一旁的降谷零嘲笑他之前,松田阵平果断地直接单手撑住桌子跳了过来。
——人生首次郑重其事的约会决不能败在这里。
拆弹所培养出的超强心理素质,在这种时候完·全排不上用场。
炸弹拆到最后一步在他眼中已经跟死掉没什么分别了,只需要最后放在排爆罐里带到安全地带引爆就好。
但是在靠近喜欢的女性时,越接近,难度却是指数增加!
仅仅是简单的追求,难度却绝对胜过拆一颗高难度炸弹。
越凑越近的脸,在颤抖的对视中——他认为自己可以娴熟地按照理论接吻。
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