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

周策扶我从洗手间里出来后,突然冲出一道黑影骤然给了他一拳,我模糊看清,是一脸愠怒的霍思庄。

因为顾忌着我,他们两人也同时扶过来。

霍思庄尽量把我们分开,再将我扶到墙边滑坐下去后,他继续揍起了周策,打得一拳比一拳狠,放话痛骂道:“你今天把我支开,竟然纵容她喝酒!你以为西婉的孩子流掉了你就有机会了吗?你就不怕她流产伤身?!……别痴心妄想满足你的利欲熏心!你别想从中作梗!”

“她现在是我们周家的人,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多管闲事!我警告你,我忍你很久了!”周策振振有词。

他们互相威胁的话朦朦胧胧,我努力去听,有时候听得清,有时候听不明白。

霍思庄打周策的时候,周策尽量保持得很稳,他的情绪总是控制得那么好,以抵御的姿态对抗人,而不是攻击。周策表明他还要照顾我,让霍思庄别他妈胡搅蛮缠!

我出声阻拦他们打架未果,才上去企图分开他们,纠打的两人不慎撞到了我,我本就站不太稳便跌到了地上去,早已隐隐泛疼的肚子坠胀感和疼痛开始更明显了。

他们停止了打架,忙理智回神过来一起抢着送我去医院。我有点见红,因为喝酒还被医生骂了很久,骂得我心里安然了不少。这一趟检查我出胎不稳,得卧床休养。

不过为了做保密工作,周策和医生交涉过后,送我回了周家,让私人医生看护我的肚子。

霍思庄不放心,当夜先过来守着我,他还告诉了海爷周策纵容我喝酒的事,于是规规矩矩的周策被一脸阴沉的海爷叫走了。

房里只剩下我和霍思庄后,他坐立难安拉住我的双手,推心置腹道:“你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别给人钻了空子,不然你会后悔的。”

“嗯,我想清楚了。”经过这一次危机,我决心留下这个孩子,不再作践自己了。

霍思庄目光炯炯地问:“你……什么时候把姓改成周,把户口迁回周家。”

“我暂时不想改。”海爷没有提,估计也是在给周策机会,我自得留着退路。

霍思庄摩挲着我的手,深呼吸直白地说:“你给我个机会照顾你吧,我是说,暂时和我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

他有点沮丧,“我年纪是不是不够大?”

“怎么了?你以为我恋父啊?我以前是觉得年轻大点安心,有安全感,事实上并不是如此,跟年纪没有关系。”

他只好退步道:“那你有需要,我随时在。”

“我自己挺好的,思庄,你不要跟我耗了,耗到最后受伤的是自己。你知道我最近就是状态不对劲,一时的,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从现在开始,我要为自己和孩子振作起来。”我翻身背对人,疲惫地说:“你早点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霍思庄嗯一声,帮我盖好被子,安静地走了。

至于周策被打得很惨,我第二天完全清醒后看清了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不全是霍思庄揍的,脸面上甚至有格外清晰红肿的巴掌印,应该是海爷扇的。

我觉得很抱歉,分明是我任性,却害他被打,就算他真的希望我的孩子流掉,其实也不太关他的事。

海爷暂时指了丽姐过来照顾我,安排了其他的事给周策做,让周策最近不要打扰我休息。

次日等到深夜,听到周策回来的脚步声,我蹑手蹑脚去了他的房门口敲了敲门。他开门后看到是我,没有任何怨言地冲我微笑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躺好,肚子才稳了。”

我进去坐下,把带的药放到了桌上去,“我来给你送药的。”

他抿抿嘴来到我身旁,抬手摸了下脖子正经问道:“你心里不怪我吗?”

“你不怪我吗?”我低缓反问着,挤出药膏往他结痂或淤青的伤口上涂抹。

“我被打不冤。”周策目光直直地与我对视,他扯扯嘴角,自嘲道:“你现在应该对我又没什么好感了吧?”

“还好,至少我愧疚,我认为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主要在于我。”我下意识吹了吹他的伤口,叹息道:“还疼不疼啊?看着都疼,他们下手真重,是我不好。”

周策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有点愧疚,他毫不在意道:“没事,不算疼,我以前打架挨得打多了去,这不算什么。”

“那…父亲以前打你吗?”

“打啊,因为是儿子,犯了错要比外人对我更狠。”他补充着为海爷说话,“不过我不怨他,他打得每一次都确实是我犯错了,我知道他怕我行差踏错,我将来所要面对的更凶险,他不得不用一些深刻的方式警醒我,他的话最多是打我一顿,我在外面乱来可能就没了命。”

我们第一次像朋友一样纯粹的秉烛夜谈,周策甚至坦白很羡慕我,羡慕我是亲生的,羡慕我是女儿,被在家庭里不善言谈的海爷捧在手心里。所以他被打的事,让我不要对海爷说什么,海爷是真的疼我,我要是多说什么,一则他更吃力不讨好,二则海爷难过多想又会觉得自己没做好。

他们父子的感情看来不似表面那样疏远,其实心里牵绊着彼此,比我亲近多了。

周策还告诉我,他的名字是海爷让算命的给起的,算命的说他只要压住了这个策字,以后就会一帆风顺,平平坦坦。压不住的话就会夭折。

这么讲究啊,你信不信?我问。

周策同我一样认为我命由我不由天,不太信那些风水玩意儿,不过在外面做事的时候,拜拜关二爷什么的,也是求个心安。有用就信,没用就骂。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不免溜达了一下,他请我随意观赏。他的屋子比较古色古香,同海爷的房间是一种类型的。所用的家具木料皆是昂贵的木材,小叶紫檀或者黄花梨木……

我在他衣柜里发现几个不同版型的中山装,每款一模一样的有好几件,晃眼望去清一色一样的。我还在周策房间里看见他和海爷过去的旧照片,他们确实有种父子像,长相比较中等,唯独眼睛俊气炯炯有神,才使得容颜被拉高了一点。

而且海爷那时候穿的是中山装,跟现在一样的寸头。看来在周策心里,早就把海爷当成了榜样,从小埋下了效仿的种子。

…………

我和周策那晚聊得很愉快,关系总算自然起来好了点。海爷见周策和我熟络起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由他照顾我了。

隔些日子,周策还问我要不要去参加一个游轮宴会,是一个富商二婚包场宴请了五湖四海的客人,也借宴会联谊巩固交际。游轮届时会开到公海上去,那里的风景自然秀丽,能看到瑰丽的日出日落,大约一两天的样子。

这艘古旧的游轮像一座在海上移动的城市,巨大奢华,里面的休闲娱乐项目眼花缭乱数之不清,餐厅、酒吧、牌室、舞池、水疗中心等各有十多处,客房加休息室几千间,船上的甲板层重重叠叠起码有十几层……

我权当放松旅游,我们登上去的时候,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碰到了那对夫妇,陆老板和霍锦君也在这艘游轮上。霍锦君的肚子比我显怀,她那身合贴的礼服使得腹部微微突出,我刻意穿得宽松不大看得出来。她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陆老板眼下对她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的,连脚下的路都时刻帮她注意着。

四目相对,彼此见了明面上寒暄一下,便擦肩而过。

我怀疑周策是不是故意的,他反倒问我,你还在介意啊?还没放下吗?这种场合他们会来没什么意外吧。

我哑口无言,周策失笑搂我一起入场了。

走马观花游走一圈,在一场舞会里,我瞥见霍锦君拉着陆老板的手一起走去了中央跳舞。他们跳了一会儿,我即兴上去见缝插针把陆老板抢了过来,他神色如常和我跳了两下,很快又给有点恼的霍锦君找准时机抢了回去。

周策不会跳舞,勉强迎合我,最后还是携着我四处走比较自在。

到了晌午,周策领我去自助餐厅选食物用餐,琳琅满目的美食让人食欲增长,我许久没有吃海鲜,一时见了有些垂涎。周策被教训过后得了海爷的态度比以前注意多了,谆谆教诲我海鲜大多性寒凉,孕妇不可食用。

我愈发想吃了,软磨硬泡之下,有理有据说吃一些是无碍的,也很有营养,他才肯同意我尝一些,不过要我尝一下味道后不能吃完,剩的他吃。因为我挑的是生蚝、海蟹和金枪鱼这类确认凉性的海鲜。

我和周策刚坐下,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身影不慌不忙朝我们走近,陆老板不请自来把餐盘端到了我们桌对面来。不过他是一个人,稍微提了下霍锦君晕船加孕吐撑不住在房间里休息了,他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不介意他过来拼桌吧?

周策不语看向我,我漫不经心道:“陆老板认识的人多了,怎么会一个人呢?”

“认识的人再多,都没有旧人熟,正好看见了你们,何必再去寻朋友。”陆老板说着已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了。

我让他随意后,安静地食海鲜。周策与陆老板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了生意上的事。

周策偶尔监督我只尝味道不可多食,见陆老板在对面,他给我找的借口是近来胃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