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2日(四)

“这个房管科长的爱人,在你们单位是干什么的?”

“她在厂办,那娘们,厉害着呢,爷们工资发下来,她得先对一遍工资条,也难怪房管科长要存私房钱。”

“还真是,他这一百块钱存得也够不易的。”

“我带你们去财务吧,别听我废话了。”佟科长渐渐从亢奋状态下恢复了平静。

财务科在棉纺厂的主办公楼里,说是主办公楼,其实也不过三层而已。这栋楼和棉纺厂一样,有将近八十年的历史了,虽然历经风雨而不倒,却愈来愈破败萧条。孙宝奎和李原跟着佟科长走进昏黑的走廊,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盹。

“钱科长。”佟科长一直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叫了一声桌子后面的人。

钱科长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扶了扶有很多圈的大眼镜:“佟科长,有事儿?”

“公安局的两位同志,来问问你们那个临时工的事情。”

“哦,来吧,来吧,两位请坐。”钱科长扶着桌子伸长了脖子,仿佛一只鸭子,他的声音沙哑,也像极了一只鸭子。

佟科长拉过三把椅子,几个人坐下,钱科长往上提了提自己的套袖:“几位想问点儿什么呀?”李原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近视度数太深了,视线完全无法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聚焦。

“万玟玟大概是什么时候来上班的?”孙宝奎例行公事地问道。

“应该是六月份。”钱科长想了想。

“她平时都做什么工作?”

“小万啊,她没什么太多的工作,就是扫地打水,整理账目。”

“她能整理账目,她是会计吗?”

“她才不是会计呢。”钱科长摇摇头,“我说的整理账目,是说我们的会计把账目票据捋好,她去装订完归档。”

“哦,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她也不是会计、出纳,没什么工作给她。”

“听说她是临时工?”

“是啊,厂长打招呼给安排进来的。”

“厂长?”

“是啊,厂长跟我说有这么个人,让安排一下,我还能说什么。”

“没走招工的路子?”

“我跟厂长说的,要招只能当临时工招,这就不用搞得那么正规了。要是按招工,又是政审,又是考察的,未必能马上进来。”钱科长有些自鸣得意,似乎觉得自己既帮了厂长的忙,又规避了风险。

佟科长咳嗽了一声,钱科长却没领会到他的用意,继续说道:“没办法,又没学过会计,还要安排在财务科,除了这么办,也没别的办法了。”

孙宝奎笑了笑——其实他不确定钱科长能看清楚他的笑容——说道:“她平时跟你们都聊些什么啊?”

“没聊什么,那孩子不爱说话。”钱科长摇摇头,“平时一声不吭,问她什么,最多回两三个字。没什么大出息,以后只能当临时工。”

“那平时有没有什么人跟她关系不错的?”

“我们厂里人是没有了。”钱科长想了想,“不过有个人倒是常来找她,那人好像姓邵,叫邵,邵什么来着……对了,邵谦。”

“邵谦?”孙宝奎和李原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对,邵谦。”钱科长点点头,“不过,他对小万倒是挺热情,小万好像对他也是带搭不理的。我们感觉这个小邵应该是对小万有意思,嗯,应该是正追她呢。”钱科长修改了一下措辞,开始点评,“要我说,既然你小万就是个临时工,也就不太可能有什么大出息,就算你年轻漂亮又怎么了?年轻漂亮就这几年,过几年就人老珠黄没人要了。有个小伙子追你,你就别老端着了。挑来挑去,剩下的只有自己。警察同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宝奎厌恶地想到,是个屁道理,但他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继续问道:“这个邵谦来得勤吗?”

“勤,太勤了,隔三岔五就来一趟,又送东西又请吃饭的。小万也真够绝的,他送的东西全扔了,吃饭也一次都不去。啧啧。”钱科长不住地咂嘴,“我看就是小邵太拿她当回事了,来得太勤,人家拿他不当回事儿了。真要一个月不来,小万心里就该慌了。”

什么东西。孙宝奎心里骂开街了,但脸上也只能忍着:“这个邵谦是干什么的?”

“这个他没说太细,我们也问过,他说是做生意的。你们听听,做生意的,正式工看不上他我也就不说了,你个临时工,端的什么架子呢?这不是瞎是什么?”钱科长越说越激动。

孙宝奎看看钱科长,摸了摸下巴,他知道好多视力不好的人都不太喜欢这个“瞎”字,他也从来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说这个字。现在钱科长倒是脱口而出,如果他不是心胸特别宽大,那只能是口不择言了。孙宝奎衡量了一下,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这么说您对这位小邵印象还不错啰?”李原插进话来。

“这小伙子本来就不错,懂事、热情、长得也不错。”钱科长的神态宛若在夸自己儿子,但孙宝奎并不相信他能看到邵谦“长得也不错”。

“这个小邵每次来,除了找万玟玟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李原继续问道。

“那我可不好说,他每次都说来办点儿事,顺便来看看,可是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钱科长说到这儿,居然笑了起来,“年轻人腼腆也是难免的。”

“万玟玟说没说过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

“小万对谁都那样,听说她爸爸是十五中的校长,我看是从小目中无人惯了,公主脾气,觉得谁都没她高贵。”钱科长冷哼了一声。

“她这回住院,你们厂好像也没人去看她嘛。”

“没人吗?那可没办法,财务科的人一会儿都走不开。按说这事儿应该工会主席去,可这个小万,脾气太臭,把工会主席都得罪了。”

“万玟玟得罪了这么多人吗?”李原有点儿惊讶,“连工会主席都能得罪?”

“还不是因为工会主席家儿子要上高中了,想找她帮帮忙,看能不能调进十五中,结果她一口给人家回了。说什么她爸是她爸,她是她,要找让工会主席自己找她爸去,她管不着,把工会主席气够呛。你说,她进厂的时候靠的是她爸,怎么到求她办事的时候,就跟她爸没关系了?”

李原笑笑:“这个万玟玟脾气够特别的。”

“可不是吗?后来小邵来,还是我跟他说了这件事,小邵答应给想想办法,才把工会主席的儿子安排进去。”

“邵谦把工会主席的儿子安排进十五中了?”李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是啊,我都没抱希望,他还真办成了。这小伙子,还真是有两下子。”

“是挺厉害的。”李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