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2日(四)

孙宝奎的腿有点儿发软,他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了。他本来想坐山观虎斗,却不料邱茂兴直接派人当着他的面把华占元手下人的车给撞了,而在此之前他还在挨撞的人面前露了个脸,这更加容易让人觉得撞车这件事,他不是主谋也至少参与其中了。

两个人从桑塔纳里下来,捂着脑袋,显然磕得不轻——他俩估计也没系安全带。这二位一个是伍卫国,另外一个孙宝奎也认识,叫王成康,是华占元手下的打手——他可能和王成康打交道比跟伍卫国打交道还多。

白队长从破面包车里下来,满脸带笑,露出一口烟熏出来的黄板牙:“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拿油门当刹车了,哈哈。对不起,这月好几次了,前几次这块没车,什么也没撞上。这次你们正好停在这儿,就正好撞上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还摸了摸脑袋,似乎还有点儿兴奋。

“你他妈是不是找死!”王成康暴跳如雷,左手一把抓住了白队长的衣领,右手攥拳挥在半空。

“别冲动。”伍卫国挡住了王成康的胳膊,白队长的脸逃过一劫。

“对不起,对不起。”白队长依旧笑嘻嘻的。

“你……”王成康左手发力,把白队长往自己面前又拽了拽。

“松开。”伍卫国一边把王成康的左手从白队长的衣领上硬生生地掰下来,一边给王成康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孙宝奎和李原还在旁边。

孙宝奎也看到了伍卫国这个眼色,他顿时更觉得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都别动。”李原伸手指了指这几位,“等我叫交警来处理。”他有点儿紧张,万一这几个人真打起来,他不确定他和孙宝奎两个人能控制住面前的三个人。

“不用找交警了。”谢秘书从门口的传达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这件事我们全责,所有修车费用我们包了,要是修不了我们给买辆新车,再给这两位七天的营养费和误工费,一天一个人二百块钱。”

“谁要你的钱。”王成康转向谢秘书,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些气短。

伍卫国却冷笑一声:“那就谢谢了。”

“拖车一会儿就到,你们稍等一下。”谢秘书转向孙宝奎和李原,“二位要是有事,就先忙吧,我们这边自己协商解决就行。”

孙宝奎张了张嘴,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倒是李原开口救了场:“不用着急,总得看你们达成方案,签个协议再走。”

“不用了,”伍卫国恶狠狠地说道,“我们完全同意,不用签什么协议了,口头约定就行。你们两位在场,我们说的话,还能不算吗?”

“你们确定?总得签个东西,一式三份,我们也得拿一份走。”

“赔偿协议,我们手头有,你们看看,没问题,我们就签了。”谢秘书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那几张纸,然后往伍卫国和李原的手里各塞了一张。

李原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连车牌号和车型都填好了。他明白,对方这是在示威,而你明知道他是故意撞的,却完全拿他们没办法。他只好看看伍卫国:“您觉得……”

伍卫国看都没看,直接从胸袋里抽出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回给谢秘书:“一起签了吧。”

于是这样一起交通事故没用五分钟就解决了,接下来孙宝奎和李原在现场一直待到拖车到场把桑塔纳拉走,这才坐上自己的车。

“唉!”孙宝奎在关上车门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他们两家有仇,没想到这么深。”李原一边说一边系上了安全带。

“他们两家的仇,可有年头了。”孙宝奎叹口气,“二十多年了,从爹那代开始就有仇了。”

“他们这仇是怎么结下的?”

“那可说来话长了……”孙宝奎忽然摇了摇头,“这里面牵扯的太多了,没法说。”

“就不能化解一下?”李原见孙宝奎不肯说,不免有些失望,却又不敢坚持。

“化解什么呀,血仇,有人命,怎么化解。”孙宝奎一边说,一边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华占元也是,手下人硬是能堵到人家门口来,这不是找着打架嘛。”

“那咱们……”李原也没了主意,他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发酵成什么样,但孙宝奎的表现让他心里也有些发毛。

“你开车吧。”孙宝奎往后一靠,想了想,也系上了安全带,“现在没尾巴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嗯,去趟棉纺厂吧,现在就万玟玟的单位咱们还没去过了。”

“冯彦呢?”

“他的单位咱去不了啊。”孙宝奎叹口气,“真要是他干的,可就麻烦了。”

棉纺厂在本市有两个含义:一是本意,是指本市唯一一家棉纺厂,国营属性,职工上万人,占地近千亩;第二个含义是引申义,是指围绕棉纺厂的一大片地区。这片地区里,除了棉纺厂自己附属设施——一所医院、两所学校、十几栋住宅、一个职工俱乐部之外,还有好几个公交车站、两个自由市场、数十个小商店、小饭馆、说不清多少个修车摊、修鞋摊,还有无数的剃头匠、补锅匠、磨刀匠、小贩游商穿行其中。

这也是局里挂了号的治安重点区域,前几年刚放开的时候,这里扒手成堆,骗子如麻,入室盗窃和拦路抢劫频发,尤其是棉纺厂保卫科管不到的区域,甚至还有一些恶性治安案件发生,后来经过几次严打,治安才算勉强好转了一些。

孙宝奎也陪着局领导听过分局的汇报,按照分局的说法,当地的治安情况之所以能够好转,与几次严打固然有关,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地方离现在的市区很近,但又实在太过老旧,政府正准备对这个区域进行改造试点,改善市容环境。据说现在刚有这个动议,还没有付诸实施,最大的问题是要不要在改造中把棉纺厂也整体搬走。

车辆在一片破败中穿过,一直开到棉纺厂的大门口。孙宝奎给看门的小伙子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证,说明自己的来意,小伙子二话没说,就把他们放进去了。

孙宝奎先去了保卫科——他和棉纺厂保卫科的佟科长很熟,有他陪着,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佟科长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孙宝奎和李原进屋的时候,他正瘫在椅子里,脚翘在桌子上,一边欣赏自己的新皮鞋,一边哼哼唧唧的,听不出是什么调儿。

一见他俩进来,佟科长像弹簧似的蹦了起来:“哟,孙队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你们厂的万玟玟,你知道吧?”

“万玟玟……”佟科长想了一下,“嗯,惊雁湖那个案子?”

“对,怎么,你不清楚?”孙宝奎有点儿惊讶。

“嗨,这案子我倒是知道,不过那女的在我们厂就是个临时工,我就没太上心。”

“临时工你就不上心了?”孙宝奎皱起了眉毛。

“正式工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昨天刚处理一场斗殴。再说了,不还有工会呢嘛,我们保卫科也管不着外面的事儿,还是惊雁湖的。”

“斗殴?谁跟谁?”孙宝奎有些好奇。

“我们房管科的科长两口子打架,娘家人都上手了,本来只有两个人互殴,最后变成了打群架。”

“因为什么呀?”

“说起来都可笑,男的睡觉枕头里藏了张存单,被女的发现了,俩人就为这个打起来了。”

“存单?私房钱?”

“可不是嘛,问女的多少钱,说才一百块,打成这样,女的把男人的脸都挠花了,今天还贴着橡皮膏呢,你说至于不至于吧。”佟科长越说越激动,面红耳赤、口沫横飞、手舞足蹈的,仿佛对打架有些跃跃欲试。

“怎么还要问女的?您没看见存单吗?”李原插了一句嘴。

佟科长白了李原一眼,他不太喜欢李原,但碍于孙宝奎,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到场的时候,存单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这架打得,白闹那么大动静,还丢了一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