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0日(三)

廖有为和曾宪锋带着两个技侦到医院来采指纹,这几个人倒没怎么抗拒,很听话地在卡纸上按下自己的指纹。孙宝奎又得寸进尺地提出,可能会去他们上班和居住的地方看看,找找线索。薛文杰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谷成栋和陆凝霜都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商洛笙让他们先跟自己的领导商量,其他人都不置可否,孙宝奎权当他们是默认了。

安排完这些,廖有为、曾宪锋和孙宝奎他们躲到一边咬耳朵去了。

“现场的那几个紫砂小茶杯上都发现了指纹,每个茶杯上的指纹都属于不同的人,和餐厅里餐具上的指纹也做了比对,能相互对应,应该就是在场这几位的。那个茶室里还有一些指纹,和那两个女服务员的也吻合。餐厅的指纹太多太杂,暂时还没有完全比对出来。”廖有为简要地介绍了一下技侦的进展。

“如果和这些人比对上的话,再和现场照片对比,就能判断出他们在昏迷之前是否曾经换过座位……”孙宝奎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他也没想明白换没换座位能说明什么,他随即又转向曾宪锋,“法医那边呢?”

“现在法医基本能确定邱茂勇脑后那个伤口就是致命伤,伤口的尺寸也和那个烟灰缸吻合。顾馨蕊说,从伤口的情况来看,邱茂勇至少被砸了三四下。”

“哦……”孙宝奎对这个情况倒并不怎么意外。

“邱茂勇的胃里有那天晚上他们吃过的饭菜,还有没消化的哈密瓜。”

孙宝奎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个情况和他们已经掌握的情况吻合,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在那些茶具和家具上有没有发现烟灰?”李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烟灰?”几个人全愣了,廖有为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程波没说,应该还没查。”

“最好查查。”李原郑重其事地说道,“烟灰这么轻的东西,很容易到处飘散,也许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行,那我回头跟程波说一声。”廖有为略带敷衍地说道。

“没了?就这些?”孙宝奎有些不满足。

“没了。”

孙宝奎“啧”了一声:“这点儿哪够。”

廖有为和曾宪锋对视一眼,他们也觉得线索太少,无法入手,但继续查又没有方向,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只好把目光投向李原。

李原想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提出了一个建议:“孙队,要不咱们还是分成两路。老廖和老曾,去找那两个女服务员,您和我还是去找趟关志威。”

“行吧。”孙宝奎想想,“先去找找护士长,换床位那事儿还没说呢。”

“不用了。”薛文杰摇摇头,“我刚才去找护士长,护士长说没戏了,郭晓曦的妈打电话过来说不能换床位。”

“好吧。”孙宝奎有些无奈。

“咱们现在才去找这几个服务员,是不是有点儿晚了?”孙宝奎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忽然开始有些担心。

“不晚。”李原摇摇头,“得给他们点儿反应时间。”

他们不会跑吧。孙宝奎心里这么想着,心里越发不踏实了。

“要是他们跑了,”李原好像知道孙宝奎心里是怎么想的,“咱们就可以把关志威直接带回去了。”

孙宝奎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但他也没觉得把关志威带回去就能起到什么作用。

“李原,”孙宝奎有些心神不定,“我知道你喜欢让和案子有关的人随意表现,然后抓他们的破绽。这样有时候确实能有以逸待劳的效果,可是风险也是很大的,你知道吗?”

“孙队,我懂,”李原似乎并没觉得孙宝奎是在批评他,“不过我觉得值得尝试。”

孙宝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他知道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试。他在把李原调进市局的时候和他做过一次长谈,以便对他的能力做出评判。他专门问过李原,遇到一个疑难案子怎么办,结果李原的答案是和所有案件的相关人员不断地谈话,听他们怎么说,一遍又一遍,直到发现自相矛盾的地方,但绝不去做任何预防措施,这样一旦有新的情况,案件也就有了新的线索。孙宝奎知道李原的思路并不是捅马蜂窝,而是放任蚂蜂在空中飞舞。这么做原则上并没有什么错误,然而却容易让人良心不安——尤其是在出现了蚂蜂的受害者之后。

“孙队,您觉得这几个人的同学关系和邱茂勇的死有关系吗?”李原说了一句话,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也把孙宝奎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难说,”孙宝奎摇摇头,“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难说,不过十几年前的事情,不好查了。”李原轻叹一声,似乎有些惋惜。

“是啊。”孙宝奎也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话李原并没有听进去。

关志威见孙宝奎和李原再次登门,似乎并没有感到多惊讶,这倒让孙宝奎有些失望——他一直觉得这次到访应该有一种出对方意外的效果。

“孙队长、李同志,你们好啊,请坐。”关志威的热情较之昨天似乎稍有些减退,“我等会儿要出门,能快点儿嘛?”

“您好,您好,我们尽快。”孙宝奎和李原问好,握手,热情比之昨天毫不逊色——仍然是为了套近乎而装出来的。

“您二位,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关志威坐回到桌子后面。

“我们想找您打听个人。”孙宝奎注意到他并没有问自己昨天和白队长谈得怎么样。

“谁?”

“我听说,那天晚上还有一个泡茶的小伙子在场。”孙宝奎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关志威的神情。

“小伙子?”关志威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张啊。”

“对,我们问您在场都有谁的时候,您好像忘记提他了。”

“我真忘了。”关志威一脸的抱歉,“小张啊,这人,咳,怎么说呢。”

“您就知道什么说什么吧,这个人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什么的,或者直接把这人叫来跟我们见一下最好。”

“你们觉得他和案子有关系?”

“毕竟在案发时间和案发地点出现过,我们必须排查。”

“可他那天八点多就回去了。”

“这些您等会儿再说,”孙宝奎打断了他,“您先告诉我们,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关志威想了想,“这个是邱先生找来的,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从哪儿找的?”

“邱先生说是从他朋友茶楼找来的。”

“他朋友的茶楼是哪个茶楼?”

“不清楚,他没说。”关志威连连摇头。

一问三不知,孙宝奎心想,这小子嘴还真严。他笑了笑——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说道:“那您都知道点儿什么呢,关于这个小张?”

“这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跟您这么说吧,就连他泡茶用的铜壶,都是自己带来的,走的时候又带走了。”

“这个人是怎么来的?”李原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应该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吧。”

“那他怎么走的?”

“应该也是坐车走的吧。”

“他走的时候至少七点多了吧?这个镇子口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是六点三十分从惊雁湖公交总站发车,到这儿最多六点四十,他怎么可能赶得上车呢?而那个时间,这附近根本不可能找到出租车或者其它的路过车辆。”

“这个……”关志威愣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他就说他要走,我还以为他是要坐公共汽车……”

“他自己走的?”孙宝奎打了个圆场。

“啊,是啊。”关志威费劲地点点头,似乎李原的咄咄逼人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还背着他那壶?”

“他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多吧,我也不太清楚,他到的时候我应该到市里接祝灵仙他们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邱总派人接的?”

“这个,邱总没跟我说。”

“你不是邱总的助理吗,这种事他没交给你安排?”李原忽然又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