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8日(三)

“不是喝太多了,这应该是药物反应。”

“药物反应?”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您和您的同学昨天晚上都被下药了。”

“哦……”冯彦又闭上眼睛,“难怪。”

“这样吧,您先休息,等精神好些了,我们再来问话。”

冯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邻床的薛文杰则一直闭着眼,似乎又睡着了。

三个人离开病房,曾宪锋感叹一声:“嚯,日本回来的,一问三不知。”

廖有为看看李原:“他说的,你信吗?”

李原摇摇头:“不信,可不信又能怎么样呢?”

三个人又去护士站打听了一下,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地醒了。廖有为想了想,并没有急于去问话,而是给惊雁湖派出所打了个电话。

正好那边孙宝奎也刚问完,孙宝奎便把他记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了廖有为,让他们按照人名依次联系一下家人。

仨人这才想起光顾着担心薛文杰了,竟然忘了查一下这些人的信息,赶紧又找程波。好在技侦在勘查现场的时候会把现场人员——无论生死——的随身物品装袋封存,这才让三个人心里多少踏实点儿。

等到他们找到程波,说明情由之后,程波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便吩咐手下的技术员把现场找到的和身份信息有关的证物准备出来,等他们过来查。

廖有为想了想,让李原去趟程波那儿先看看都有什么,让曾宪锋去陪着薛文杰,自己则拿着孙宝奎给他的名字挨个去对号。

李原开上车去了市局,技侦和法医早就回来了。程波一看见他就瞪起了眼睛:“你们刑警队最近可越来越不像话了,迟到不说,还有俩醉鬼,你连现场都不进。最绝的是薛文杰,竟然在现场让人拿药放翻了。就剩你们孙队一个人在现场进进出出的,我看你们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李原知道,程波最近刚刚升了职,级别比他和廖有为他们几个都高,手底下也带俩人了,未免有点儿膨胀。要是以前,他肯定要顶一下程波的,现在毕竟有求于人,也只好低声下气地陪着笑:“嘿嘿,别提了,都赶到一块儿去了。你那些材料呢?”

“都在这儿呢。”程波指了指桌上的几个证物袋。

“那我就看了?”

“你看吧,随便看,戴上手套。”

“有,有。”李原笑着,拉开程波的抽屉,从老地方抽出一双手套戴上,开始从证物袋里翻检,程波往旁边沙发上一坐,抱着肩膀看着他。

“你怎么像监工似的?”李原对程波的举动有些不满。

“你们今天早上这表现,我是不得不防啊。”程波打着官腔,显得派头十足。

“那是他们……”

“你跟他们一样!”

李原摆摆手,表示不想跟他打嘴仗,随即便开始埋头检查档案袋里的东西。

“你们刑警队的人都牵扯进案子里了,估计这回市局要被从这案子里撤出来了吧。”过了一会儿,程波忽然发出一声哀叹。

“至于吗?”李原头也不抬,但他心里其实也一直都有这种忧虑。

“你说呢?这种事,你比我懂,市局的警察出现在杀人现场,还被人用药放倒了。”

“那也是……”李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本来想说那也是老薛自己的事,但一转念又觉得这么说未免太凉薄,况且薛文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这么说实在有点儿于心不安,于是他话到舌尖又咽回去了。

“那也是什么?”程波却不知道李原在这一瞬间已经转了这么多心思,见他话没说完,便追问了一句。

“那也是没办法。”李原含含糊糊地说道。

“那也是倒霉,那又怎么样,咱们办的案子里,受害的,被抓的,无缘无故被卷进去的,哪个不倒霉。”

“刚才不是还说市局要撤出去吗,怎么又扯到倒霉不倒霉上来了?”

“嗨。”程波叹口气,“市局也跟着倒霉呀,你们刑警队就更别提了。”

“我看未必,我觉得老薛就是那无缘无故被卷进去的,他身上的事情能查清楚的话,不就都没事了。”

“希望你们能查清楚吧,这样我心里也能痛快痛快。”

“再怎么着跟你也没关系,你是技侦。”

“怎么能没关系,局里真要撤的话,我就得把这些分析鉴定材料全交给别人,我也白忙活了。”

“你这话说的……”李原懒得再和他多说,只想尽快把手里的活干完。

程波见他不说话,也暂时闭了嘴,然而他到底还是憋不住心里的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道:“薛文杰怎么样,醒了没?”

“醒了。”

“醒了就好,下药这事儿没轻没重,别看是迷药,剂量大了也能把人药死。”

“还好,那几个人都醒了。”

“谢天谢地,可别再死人了,真弄成大案子,市局更弄不了了,非给撤出来不可。”

李原一听见“撤出来”这三个字就觉得头疼,他觉得程波未免有点儿太患得患失了,不过他没说什么,还是继续低头看材料。

没想到程波发完这句感慨之后,却自己闭了嘴。李原见半天没动静,不由得偷偷瞥了他一眼,却见程波正扬起头看着窗外出神。李原倒乐得他不说话,自己好一心一意翻检证物袋里的东西。

看了一通之后,李原已经大致搞清楚了其中几个人的身份,于是他给廖有为打电话:“喂,是我,查完了。”

“你说。”廖有为用脑袋和肩膀夹着听筒,一只手抓着小本子,一只手攥着笔。

“603床那女的叫商洛笙,604床的叫祝灵仙,605床的叫万玟玟,她们仨应该是一个病房的吧。”

“对。”廖有为一边说一边在小本子上的人名旁边标注上床位号。

“那俩女的都简单,就是这个商洛笙,咳,”李原咳嗽了一声,“跟咱们是同行……”

“她是警察?”

“对。”李原扭头看了看程波,心想他也是胡思乱想得太多了,连这么重要的线索都忽略了,然后才继续对电话里说,“她有警官证,是省厅经侦那边的,回头我让局里跟省厅那边核实一下。”

“好家伙!”廖有为直嘬牙花儿,一个案子套住了一个省厅的一个市局的,这事儿闹得有点儿太大了。

李原又何尝不这么想,不过他在觉得事情太大之前,又不免有些窃喜:市局要避嫌,省厅也得避嫌,这案子恐怕得找更高一级的部门来协调了,政法委行吗?难不成找公安部?估计多半侦查的主力还得是市局,只不过上级派几个人来监督一下而已。

“还有呢?”廖有为半天没听见李原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了。

“哦,607床的叫郭晓曦,608床的叫陆凝霜,610床的就是薛文杰。”

“嗯,老薛我知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没证件的,609床那个冯彦没带证件,还有一个606床那男的没证件,”

“606……”廖有为看了看小本子上,“那人叫谷成栋。”

“哦,行,你那边电话打得怎么样了?”

“嗨,别提了,打了两个,医院不乐意了,说不能老占着公用电话,正矫情呢,你这边电话就打过来了。”

“哦,那你把那些电话号码告诉我吧,我用局里电话跟他联系。”

“行,行,你记一下……”

“哎,对了。”李原把电话号码都记下来,不忘再问问医院那边情况,“那些人现在情况都怎么样了?”

“不太好。”廖有为在电话那边直摇头,“醒是都醒了,但都说头疼,记不起来昨天晚上的事儿了。哦,对了,608床那个陆凝霜最虚弱,还吐了两次。”

“不会有危险吧。”李原也有点儿紧张了,千万别人醒了再死,那就更麻烦了。

“还好,大夫说,只是虚弱,慢慢能恢复。”

“对了,大夫没给什么药吗?”

“没有,大夫说不知道他们被下了什么药,所以不能随便开药,怕万一吃了病情加重,现在只能靠着他们自己慢慢代谢。”

“好吧,好吧,那先这样。”李原说着,挂上了电话,他看看本子上的电话号码,忽然也有些头疼,今天看来是要加班了,不知道顾馨蕊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