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1日

孙宝奎对于李原的分析并不能完全认同,他无法想象,一个偏瘫在床的老太太竟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去勒死一个五岁的女孩子,更何况,这个女孩子还是她的亲孙女。他也无法根据小女孩身上的瘀青和伤痕认定虐待她的人就是她的祖母。另外,最关键的一点是,在1985年的中国,人们对于“家庭暴力”还没有什么观念,在普通老百姓尤其是一些农村家庭的观念里,家长打孩子,多重的手都可以下,只要没打死就是合理的,而法律在这方面也完全就是空白。

所以,孙宝奎并没有把李原说的那些话告诉其他人,而曾宪锋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搜查证赶回来了。众人对这张搜查证寄予了厚望,他们敲开了郑天亮的家门,向他出示了搜查证,随即两个当地派出所的干警便将郑天亮父子俩控制起来,其他人则迅速进入郑天亮的家中。

搜查进行得有条不紊,郑天亮的家非常简陋,甚至比钱红林的家还要简陋,小卖部后面一大一小两间土坯房以及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就是这个家庭全部的面积。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只有这件物事像是新的,其余的陈设全都很陈旧了。孙宝奎对这辆三轮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围着三轮车转了几圈,又蹲下来看了看。他发现这个车非常的干净,几乎称得上是一尘不染,仔细看了看,在车座子下面掖着一条抹布,似乎这个车就是用这条抹布擦拭的。孙宝奎小心翼翼地把这条抹布抽出来,放进一个大塑料袋里面,交给了曾宪锋,随即又关照程波仔细检查一下这辆车。

不一会儿,薛文杰过来找孙宝奎:“队长,你看。”他摊开手,里面放着一块大白兔奶糖。

孙宝奎愣了一下:“你在哪儿发现的?”

薛文杰说:“在小孩子的枕头下面,有好几颗,还有两张糖纸。”

孙宝奎说:“都收起来了吗?”

薛文杰点点头:“都收好了。”

孙宝奎想起罗长利关于大白兔的说法,不禁有点犹豫,虽然他也倾向于大白兔没有特殊的含义,但看到薛文杰手里的糖,他还是有一些动摇。

廖有为也过来了:“队长,这家成年人的鞋一共有四双,一双烂棉鞋、两双布鞋还算凑合、还有一双军便鞋,那双棉鞋就穿在郑天亮的脚上。”

孙宝奎“嗯”了一声:“取回去,都做一下比对。”

这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嘁嘁喳喳地说什么的都有。孙宝奎隐约听了一下,老百姓基本上都把郑天亮认定成杀人凶手了。

孙宝奎皱了皱眉,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罗长利。罗长利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倒弄得孙宝奎心里有些没底了。

搜查工作持续了一上午,回到派出所,孙宝奎和薛文杰提审了郑天亮。郑天亮被带进来时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孙宝奎和薛文杰一开始并没有说话,他们希望用一段时间的沉默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恐慌。

这次沉默持续了三十分钟,孙宝奎一直在观察郑天亮脸上的细微表情,然而那张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变化。孙宝奎觉得,郑天亮的心理防线很牢固,并不是轻易能攻破的,他必须好好筹划一下怎样与之过招才行。

又过了十分钟,孙宝奎才缓缓地开口:“郑天亮,今天把你请来,想必你也清楚是因为什么事情吧?”

郑天亮看看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其难看:“知道,因为我杀了小凤嘛。我承认,确实是我杀的。”

孙宝奎猝不及防,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长期苦战的准备,肚子里也拟好了几套方案来对付面前这个人,郑天亮承认得如此之快,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孙宝奎霎时间就觉得自己像被人狠狠闪了一下,不觉大脑一片空白。

好在他的反应还算是快,只是眨眼的工夫便稳住了自己的针脚。他很快想到,这有可能是对方的某种策略,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藉以稳定自己一下自己的情绪,也缓和一下剧烈的心跳:“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杀的她?”

郑天亮说:“那天晚上,我在路上截住小凤,用绳子把她勒死,然后弄到那个山包去,把她扔在那儿就回来了。”

郑天亮说得很简短,孙宝奎一时不太容易找到他的破绽。孙宝奎斜眼看了看在旁边记录的曾宪锋,曾宪锋写得很快,一会儿就写完了。于是孙宝奎接着问:“你是那天什么时候杀的小凤?”

郑天亮说:“不知道,杀个人,谁还看时间呢?”

孙宝奎问:“你用什么勒死的小凤?”

郑天亮说:“绳子。”

孙宝奎追问:“什么绳子?”

郑天亮说:“路上随便捡的一根绳子。”

孙宝奎忽然从心底开始产生了一丝怀疑,他开始在这个问题上穷追不舍:“捡的?多粗?多长?线绳,麻绳还是塑料绳,还是别的什么绳子?”

郑天亮显然没有被这连珠炮一样的提问吓到,他缓缓地说:“一根细绳,天黑,看不出线的还是麻的,还是别的什么的,就是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在地上摸着的。”

孙宝奎说:“然后呢?”

郑天亮说:“然后小凤正好过来,我就把她勒死了。”

孙宝奎说:“就这么勒死了?”

郑天亮说:“就这么勒死了。”

孙宝奎说:“勒死之后,绳子呢?”

郑天亮说:“我就往地上一扔,也没管它。”

孙宝奎说:“然后呢?”

郑天亮说:“然后我就扛着小凤去了那个山包,再然后我就回来了。”

孙宝奎说:“你现在还能记得起你是在哪儿勒死小凤的吗?”

郑天亮点点头:“能。”

孙宝奎吩咐薛文杰:“给他戴上铐子,现在指认现场去。”

镇上的人见郑天亮进派出所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却戴上了铐子,顿时又是一阵哗然。路有些窄,人又多,罗长利不得不在前面开路。走了一会儿,郑天亮说了声“到了”,随即用戴着手铐的手一指。孙宝奎看了看,这个地方恰在钱红满家和郑天亮家之间,虽然离两家都不远,却算是个死角。因为这里两边都是院墙,路又比较弯,在这里要做什么,确实不太容易被人发现,尤其是在深夜。

孙宝奎说:“你指实了,到底是在什么位置,你面向哪里,小凤又是面向哪里,你怎么勒死的她,说细点儿。”

郑天亮用戴着手铐的手比比划划地:“我就在这儿,她从那边过来,走到我面前,我用绳子一下就把她脖子给套上,然后就把她勒死了。”

孙宝奎说:“说慢点儿,你怎么勒的?”

郑天亮说:“就这么一套,然后这么一提。”他比划得飞快,好像有点不愿意回想那件事。

孙宝奎说:“你在哪儿系的鞋带,在哪儿捡的绳子?”

郑天亮说:“就这儿。”

孙宝奎说:“说清楚点儿。”

郑天亮索性蹲□子:“我当时就蹲在这儿,系鞋带的时候摸着了一根绳子,还没站起来,她就过来了,我就把绳子往她脖子上一套,然后就把她勒死了。”

孙宝奎说:“就这么简单?”

郑天亮说:“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