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雁湖镇派出所的院子倒是不小,空房也不少,正好当作招待所用。孙宝奎的房间就在罗长利办公室的旁边,他一早上起来,穿好衣服,拿上开水瓶到了院里。
罗长利比他起得更早,孙宝奎到院里的时候,他那一套拳正在收势。孙宝奎笑吟吟地:“每次来你都是这么一趟拳,也不说练点儿新鲜的。”
罗长利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说:“没新鲜的,就会这么一套。”
孙宝奎说:“你也不教个徒弟?”
罗长利说:“教什么徒弟呀,又不是什么太有用的玩意。”
孙宝奎说:“办案子那一套呢?也不往下传传。还是说这么多年了,也没挑出一个合适的来传?”
罗长利说:“压根就没挑过,这地方也用不上。”
孙宝奎陪着他叹了口气:“你是哪年到这儿来的?”
罗长利说:“还能是哪年,‘九一三’之后就来了,没辙,老领导都下来了,我还能待得住吗?”
孙宝奎说:“没跟上头打报告,申请调回原单位啊。”
罗长利说:“没什么可申请的,在这儿待着挺好的,多清静。来了这么多年才碰上这么一件人命案,还用不着我出头,多好啊,回去干吗。”
孙宝奎笑笑,没再说话,走进锅炉房,把暖瓶灌满。等他走到自己住的屋子门前,再一回头,却看见的厨房开了,李原把脑袋探出来喊道:“所长,馒头蒸好了,你吃几个?”
罗长利已经回办公室了,听见李原喊,又出来了:“你先甭管我,先给市局来的同志们把饭送过去再说。”
李原说了个“行”,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孙宝奎进了自己的房间,正洗着脸,外面有人敲门。孙宝奎说了个“请进”,门就被推开了一道小缝,李原右手一个海碗,左手一个盘子,挤了进来。他一进来,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然后开始收拾桌子——昨天孙宝奎昨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又看了程波刚刚洗出来的照片,再加上案件的资料,摊了一桌子,压根也没有放碗的地方。
孙宝奎把脸擦干,一回头却看见李原两只手撑着桌子在那儿发愣。孙宝奎问:“怎么了?你觉得哪点儿不对劲?”
李原皱着眉,若有所思:“有点不大对头,这个小姑娘……”他忽然明白过来,赶紧躲到一边:“您,您先吃饭吧。”说着就往窗台那边去。
孙宝奎连忙拦住他:“等等,你说说看,哪儿不太对?”
李原有点为难:“我瞎说的,您先吃饭吧。”
孙宝奎把脸一沉:“你先跟我说说,到底哪儿不对。”
李原偷偷看了两眼照片,犹犹豫豫地开了腔:“这么冷的天气,刚下完了雪,这个小姑娘出门也不戴帽子什么的,这得多冷啊。”
孙宝奎说:“说不定这孩子不怕冷啊。”
李原摇摇头:“但这孩子身上衣服穿得很厚,而且,我当时看过这个小姑娘的尸体,我发现她的头发上结了冰。”
孙宝奎皱了皱眉:“结了冰?”
李原“嗯”了一声:“虽然很少,但能看到,我感觉,小姑娘死的时候头上应该有汗。”
孙宝奎的眼睛睁大了:“说下去。”
李原此时虽仍然有些怯懦,但心里已经稳定了很多。他字斟句酌地说:“这个小姑娘死的时候,要么是戴着帽子,要么就是在一个特别热的屋里,要么……她刚在外面出了一身汗,然后跑进一个屋子里,便把帽子摘掉了。”
孙宝奎说:“还有别的可能吗?”
李原说:“有,也可能是把帽子跑丢了,反正有很多可能性。”
孙宝奎说:“不过我们现在不太可能去追查这个帽子的下落啊。”
李原抬头看看他,腼腆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李原说完,把孙宝奎的早饭给端过来了,大海碗里是白米粥,瓷盘子上放了两个馒头,一个咸鸭蛋,还有一点咸菜。
孙宝奎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问李原:“你给我分析分析,我们昨天晚上去这孩子家,想问问她父母,这孩子是几点钟出去的,他们又是几点钟去找孩子的。谁知道他家钟啊表的什么都没有,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李原端起孙宝奎的洗脸盆:“好办,先去问问跟这孩子玩儿的其他孩子都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这孩子的,然后再问问这孩子的父母找过的那些人家,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这些人家里肯定会有几家是有表的,这样再反推一下就能把时间给确定了。”
孙宝奎端起粥碗说:“你的意思是调查清楚孩子和孩子父母当天晚上的行动路线,然后根据这个路线上的时间点来计算是吧。”
李原拉开门:“是,就这个意思。”说完就出去了。
那边房门一拉上,孙宝奎就轻轻笑了一下:“这小子,倒是有点内秀。”
吃完了饭,孙宝奎带着薛文杰、廖有为、曾宪锋跟着罗长利去了钱红满家。
那天晚上,郑惠芬发现小凤失踪后找的第一家就是钱红满。钱红满一提起这件事也是唉声叹气:“谁知道哩,那个丫头那天晚上还跟我家小宝玩儿哩,到了半夜,她娘就找来了,说是孩子丢了。”
孙宝奎说:“小凤是跟你家孩子约好了在哪儿碰面呢,还是到家里来找他呢?”
钱红满想了想:“应该是我们家小宝出去跟她碰的面。”
孙宝奎说:“能把孩子叫过来问问吗?”
钱红满喊道:“小宝,小宝,你来。”
一个岁数跟小凤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随着喊声跑了过来,他见有几个陌生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孙宝奎弯下腰对这个小男孩说:“小宝,叔叔问你,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啊?”
小宝想了想:“吃完饭,我记得好像是新闻联播完了。”
孙宝奎有点诧异,他抬头看看钱红满:“您家有电视机?”
钱红满显然对此颇为得意:“嗯,有,年前刚买的。”
孙宝奎说:“那今年的晚会?”
钱红满说:“看了,除夕晚上,来了不少人呢,我们家都坐不下了。”
孙宝奎想了想:“看完新闻联播,那应该是七点半,那时候天都应该黑了吧。小宝,你出门的时候天黑了吗?”
小宝笃定地说:“黑了。”
孙宝奎说:“那你是怎么找到小凤的?”
小宝想了想:“是那个小卖部,我们说好的,吃完饭都到那儿,然后去场院上放炮。”
孙宝奎说:“你们都有谁呀?”
小宝掰着手指头:“有我,有小凤,有小海,有小光。”
孙宝奎说:“就这些人吗?”
小宝想了想:“还有小龙,他也想去来着,不过我们没带他。”
孙宝奎看了看钱红满:“这个小龙是谁呀?”
钱红满说:“是开小卖部的郑天亮的儿子,郑天亮就是钱红兵的大舅子,郑惠芬的大哥。”
孙宝奎看看小宝:“那你们为什么不带小龙呀?”
小宝说:“小龙老是打架,我们都不愿意跟他玩儿。”
孙宝奎抬头看看钱红满:“这是怎么回事?”
钱红满叹口气:“没法说,这个郑天亮脾气太暴,成天揍孩子,老婆又死得早,也没人拦着他。揍多了吧,这孩子到外面也跟他爹一个德行,经常无缘无故就打架,经常把别人家孩子打哭。人家带着孩子上门讲理去,他爹啥也不说,又把这孩子拽过来揍一顿。可这孩子呢,还记仇,比方说他把人家孩子打了,人家说理去了,他又挨顿揍。他可不认为是他错了,他认为是这孩子家不好,转过天能把这孩子再揍一顿。你想这样的孩子,谁愿意跟他一起玩儿呀。”
孙宝奎“哦”了一声:“那镇里的孩子全都被他打过吗?”
钱红满想了想:“应该是吧。”
小宝忽然说:“不是,他从来不打小凤。”
孙宝奎愣了一下:“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和小凤是亲戚吗?”
小宝使劲摇头:“不是,小龙说小凤是他老婆。”
钱红满连忙喝止:“胡说八道,什么老婆不老婆的,瞎扯什么呢。”
小宝吓得把嘴紧紧闭上,孙宝奎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小宝你别害怕,跟叔叔说,小龙说小凤是他老婆,是什么时候说的?”
小宝怯怯地看了一眼钱红满,还是不敢张嘴。孙宝奎耐着性子:“小宝,你跟叔叔说,别害怕。”
小宝开了口,但声音低了很多:“小龙一直都这么说,他说小凤是他老婆,让其他人都不准欺负她。有人要欺负小凤,他还打那个人呢,打得可凶呢。”
孙宝奎看看钱红满:“这事儿听说过吗?”
钱红满有点为难:“听孩子说过,可我们从来也没当真啊。”
孙宝奎又看看小宝:“小宝,小龙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