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出院子,先给苏暖云报讯,接着才去费家镜坊找费易平。
苏暖云忙去找崔扶风。
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崔扶风憋着一口气,接苏暖云报讯,让齐安驾马车,即到崔氏布庄,把崔百信喊上马车。
崔百信不情不愿进马车,叫嚷:“我忙的很,有什么事快说。”
“请阿耶看一出好戏。”崔扶风笑道,招手,齐安从外头进来,一把按住崔百信,把他五花大绑。
“你要干什么?弑父?”崔百信尖叫,惊得眼睛凸起来。
“哪能呢,请阿耶稍安勿躁。”崔扶风笑笑,拿过预先准备的一块布巾塞进崔百信嘴里。
马车进了崔府,二门停下,崔扶风和齐安抬起崔百信,绕了些路,悄悄来到罗氏住的房间的后墙根窗下。
崔百信双眼冒火,要把崔扶风碎尸万段表情,手足被捆,嘴巴堵死,无能为力。
为了方便罗氏行事,崔百信给罗氏的各种特权,苏暖云一一遵从,罗氏的马车能直接驾到她住的院子,婢子假装出府给罗氏买东西,带了费易平坐着马车进府,直接来到罗氏住的院子。
崔扶风和齐安拉着崔百信略等了会儿,费易平到来。
隔着一堵墙,声音小了些,却也听得分明。
“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找我过来,被崔百信知道了,可就再也瞒不住了。”费易平进门就埋怨。
崔百信愣住,眼珠子转动,疑惑地看崔扶风。
崔扶风鼻子里嗤了一声,不说话,只把崔百信拉到窗前,给他听到说话的同时,也看里头情形。
“我也是没办法才找的你。”罗氏低低哭起来,原来坐着的,站了起来。
费易平瞪罗氏,先是惊讶,接着欢喜叫:“你……你的肚子?孩子生了?男孩女孩?在哪里?快给我瞧瞧我的儿子女儿。”
崔百信眼里喷出火来。
崔扶风也微有意外,本以为崔梅蕊撞破费易平与罗氏偷情后,他俩人就不敢再往来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没停止偷情,罗氏肚里的“孩子”,他俩个都以为是费易平的。
“我根本没害喜……”罗氏抽抽噎噎说了大夫把脉经过。
“怎么就没害喜呢。”费易平变脸,咬牙切齿:“我还等着咱们的孩子继承崔家家业呢。”
崔百信气得周身颤抖,须发皆立。
“崔百信夜夜摸我肚子的,晚上他回来就能发现我没怀上,表哥,眼下怎么办你快拿主意。”罗氏道。
“只好装流产了。”费易平道。
“那……不是……前功尽弃么。”罗氏吞吞吐吐,小声道:“都怀了十个月了,产期也到了,不然,你从外头买个婴儿来,我假装足月生下孩子。”
费易平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大声叫好:“不错,这主意好,就这么办,先抱来一个冒充,糊弄住崔百信,以后咱们有了亲生儿子了,崔家家业再给亲生的孩子继承就是。”往外走,“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找城里的稳婆打听谁家生了儿子,高价买一个送过来。”
崔百信脸庞涨得赤红身体抖个不停。
把罗氏心肝疼着,以为费易平是好女婿,人家当他小丑愚弄,给他戴绿帽子,还觊觎他的家业。
崔扶风淡笑一声,给崔百信松了绑,扯出口里布巾。
“奸夫淫妇!”崔百信大吼,大门也不走了,撞开窗棂,从窗户跳进去。
费易平整个懵了。
罗氏脸色惨白,跌跪地上。
崔百信抓住费易平劈头盖脸一顿打。
噼噼啪啪乱没章法的暴揍,不多时,费易平束发散了,眼眶青肿,嘴角裂开。
费易平吃疼不过,抬手反击。
崔百信年纪大了许多,不是他对手,登时头吃了好几拳。
“我进去帮忙。”齐安扒着窗沿要往里翻。
“不要。”崔扶风摆手,凉凉一笑。
心中对崔百信恼极,只是为人子女不便如何,看崔百信挨揍,好不快活,不想阻止。
让崔百信挨打还能让他更生气,更容不得费易平这个女婿。
费易平打了几下,心虚想走,崔百信哪容他离去,扯住不让走,又打,费易平只好反击。
外头苏暖云得讯,深知崔扶风所想,也不带下人过来阻止。
这一番撕打,直打了半个时辰方住,停下来时,两人都是满头满脸的伤,衣裳都撕扯开了。
费易平离开时,走得跌跌撞撞。
罗氏不等崔百信赶,跟在后头急急忙忙走了。
“崔福……”崔百信大声叫嚷,命崔福和苏暖云带人去费家把崔梅蕊叫回来,崔梅蕊的嫁妆也要拉回来,还要费易平即时归还借崔家的五千金。
崔扶风却是不管了,尘埃落地,浑身轻松,自回齐家。
费易平出了崔府,惶惶如丧家之犬,家也不回了,急奔刺史府。
蒋兴去崖州还没回,孙奎后堂中坐榻上瘫着身体坐着,脸色阴晴不定。
崔锦绣这些日子不似初婚时对他柔情脉脉体贴入微了,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喜怒无常,说话夹枪带棒,他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发火,崔锦绣却又换了媚色,撒娇装痴,他又沉迷进美色中,两人和好,过不几日,崔锦绣又对他没好脸色,他忍了几日又发火,他一发火崔锦绣又来哄他,如此几次三番,孙奎心力交瘁,至此方明白,少妻不是那么好娶的,后悔起来。
看费易平三魂七魄尽丢模样,孙奎越发不悦。
费易平对孙奎黑脸视而不见,跌跪坐榻前,抱住孙奎大腿,语无伦次说了经过,嘶声哀求:“帮我想想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糊涂,把证据送到人跟前去。”孙奎暴跳如雷,跳下地,抬腿朝费易平踹去。
费易平后仰倒地,飞快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没想到崔百信竟在屋后听着,眼下不是追究时候,快帮我想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想?你……”孙奎团团转,蒋兴不在,除了崔锦绣之外无人可商议,恨恨道:“走,去找锦娘商议。”
崔锦绣坐镜台前,往脸上调抹脂粉,整整弄了两个时辰了还没停。
如烟后面侍候着,两只脚不停交替,累得站不直身体。
崔锦绣看在眼里,也想停下,然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越看越闹心。
自得知齐明睿没死后,她嫁给孙奎当上四品官夫人的那点儿得意便烟消云散,每日脑子里都是齐明睿回了湖州,崔扶风跟齐明睿站在一起,男的风华绝代,女的艳色无双,天作地合一对璧人场面。
镜子里的女人鹳骨有些高,下巴尖削,眼神凌厉,那是当上官夫人后呼奴使婢渐渐形成的权贵阶层的傲气和嚣张,跟以前的秀媚相比,其实另一番气概,然而崔锦绣看不到,她始终是夹缝里求生存的庶女,在家讨好崔百信,出嫁后讨好孙奎,那样的容貌对她来说陌生且扎眼,令她惶恐害怕。
崔锦绣迫切地想找回在娘家时的绵柔妩媚之姿,越是迫切,心情越焦躁,脾气就越差,这些日子与孙奎渐渐离心,她也意识到,却克制不住脾气。
孙奎带着费易平进来,崔锦绣不得已搁下脂粉出来。
听费易平说毕经过,崔锦绣呆住。
“怎么会是没害喜?没害喜怎么肚子能像害喜那样渐渐地大,且大了十个月,而后又突然就瘪了?”
“纭娘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事实就是这样。”费易平痛不欲生。
崔锦绣怔怔半晌,咬牙切齿骂:“定是我二姐从中搞鬼,怪不得从长安回来后对你跟罗姨娘偷情一事不闻不问,原来那时就想出这毒计了。”
“定是如此了。”孙奎恍然,懊恼不已,“我们大意了,崔扶风哪是肯委屈求全的人,当日没发作,就该提防着了。”
费易平也是醍醐灌顶,悔恨不已,捶胸顿足些时,哭丧着脸道:“眼下怎么办?”
“无言可辩,这下不用我二姐提,阿耶也定是要让大姐跟你和离的,嫁妆肯定要拉回去的。”崔锦绣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你借的那五千金,也要你归还的。”
“我可只得了二千五百金。”费易平大叫。
“那笔钱已经被我花完了,我拿不出来,只好劳姐夫垫上还给我阿耶了。”崔锦绣毫无愧色道。
“三妹,这不成啊。”费易平变色。
放在以前,费家也不甚在意二千五百金,然则这几年费家镜坊与齐陶两家镜坊几次比拼,元气大亏,去年长安之行又送了三万金给史沛淳,着实有些艰难。
“我拿不出来。”崔锦绣咬紧牙不改口。
孙奎自然帮崔锦绣,眯眼瞪费易平,不悦道:“不就二千五百金么,你垫一垫又怎么了。”
费易平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锥心滴血,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不想吃这哑巴亏,“三妹不把这钱拿出来,我就把真相告诉岳父。”
崔锦绣冷笑,罗氏弄了红花那一出,害她被崔百信打了一耳光,恶语责骂,还勒令她不得回崔家,对罗氏恨之入骨,再说,费易平跟崔百信借钱人皆知之,费易平给她母女二千五百金的好处,外人可不知道,崔百信面前不承认便是,漠然道:“姐夫想说就说,我横竖是拿不出钱的。”
“你……你……”费易平没想到崔锦绣这么不要脸,手指颤颤指着,半晌,拔足往外奔。
崔锦绣不认账,只好设法把崔梅蕊的嫁妆留下堵缺口了。
崔百信当日欢喜嫁女,崔梅蕊的嫁妆很是不少,快些赶回去,还能藏起来,崔家要拉走时,只说这些年用了。
崔梅蕊喝着避子药,究竟没有与费易平和离的打算,只是厌恶他至极,苏暖云和崔福到来,听说父亲让自己即时回家,跟费易平和离,整个人呆了。
“张姐姐,我没听错吧?”崔梅蕊不敢置信,抓住费张氏手,精神恍惚。
“没听错没听错,夫人先回去,嫁妆奴来清点就行。”费张氏喜得差点大笑。
若是崔梅蕊自己要和离,崔百信不同意,回娘家后,免不得受责受气,崔百信主动提出来的和离,崔梅蕊回娘家后的处境不需担心了。
“好。”崔梅蕊急急道,匆匆往外奔,回崔家,不等费易平回来写和离书了,横竖自有苏暖云和费张氏帮她办妥。
费易平出刺史府,迎面费祥敦狂奔了来,惶恐大叫:“家主,怎么办怎么办?”
崔梅蕊已回崔家,嫁妆清点完全部拉走了,崔福和苏暖云眼下在费府立等着,要费易平归还那五千金。
“废物的嫁妆那么多,怎么清点的那么快,拉走那么利索!”费易平尖叫,脸色越发难看。
“苏暖云气势汹汹,下奴遍找不到家主,无法抵挡。”费祥敦满脸痛苦道。
不敢说妻子不仅动作麻利配合苏暖云和崔福清点崔梅蕊嫁妆,还怕费易平回来得快了崔家未能全部拉走,抓着他不放,直等崔家把嫁妆拉走了才给他出来找费易平。
昧不了崔梅蕊嫁妆,损失无处找补,费易平转身奔回府衙内堂找崔锦绣。
“三妹,我费家真掏不出那二千五百金了,三妹把这个钱给我罢,我拿去还你阿耶,转一圈,还是你崔家的钱。”
“姐夫这话可笑,你跟我阿耶借的钱,怎么要我帮你还你。”崔锦绣讶异。
“你……你赖账!”费易平没料到崔锦绣不仅不还钱,还矢口否认。
“姐夫赶紧回去,凑了钱还我阿耶吧。”崔锦绣淡淡道,挽起孙奎手臂,转身进内室,不再理费易平。
“你不还钱,我就要把实情告诉崔百信。”费易平大叫。
崔锦绣脚步不停。
费易平眼看她不改主意,要死大家一起死,怒冲冲出门。
“真不给?他到岳父面前胡说八道,岳母也难做吧?”孙奎道。
“他又没证据,我跟阿娘不承认就是。”崔锦绣娇笑,入内,唤如烟马上赶去崔家,跟肖氏通气,让肖氏矢口否认。
崔百信困兽一般,费易平走了还骂个不休。对罗氏肚里的孩子有多渴望,付出有多少心血,就有多么愤恨。崔梅蕊回来,想起当日董氏说崔梅蕊撞见费易平跟罗氏偷情,抓住崔梅蕊连声喝问。
“确是实情,女儿并不敢欺骗阿耶。”崔梅蕊小声道。
“你怎么就不像你二姐,你若有你二姐的手段……”崔百信咆哮,大女儿若有二女儿的气势,那日就回家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了,情愿被女儿大骂,也不想被人愚弄至这般地田地。
“女儿一向没有风娘手段。”崔梅蕊羞愧,小心翼翼看崔百信,虽则还有些怯懦样子,却难掩眼里明亮神采。
崔百信看着,也知女儿渴望和离许久了,懊恼更甚,叹气半晌,又问嫁妆,听说一样不少拉回来了,脸色略霁些,又追问索要五千金的事。
“暖云还在那边等着,听张姐姐说,那府里没钱,拿不出来,费管事去找……找费易平了。”崔梅蕊细声道。
“想赖账,没门,敢不还,我就告官去,请奎郎为我做主。”崔百信咬牙,自己还有个刺史女婿呢。
崔梅蕊嘴唇蠕动了一下,颤声道:“费易平跟三妹夫走得很近,三妹夫帮谁难说,阿耶还是找风娘拿主意的好。”
“走得再近,还不是因为连襟之故,你跟那畜牲和离了,他跟那畜牲就没关系了,自然是以我这个岳父为重。”崔百信挺胸昂头,极是自信。
“郎君……”崔福叫着,匆匆奔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费易平说借走的五千金中有二千五百金给了锦娘母女?”崔百信尖叫,这一日的打击够大了,一个妾室跟女婿偷情图谋自己的家产,再来一个妾室居然和女儿一起伙同外人蒙骗自己,从自己手里弄钱,委实承受不住。
“费易平就是这么说的,只肯还二千五百金,苏管事现在还在费家跟他对恃,让奴先回来禀报郎君。”崔福道。
“不可能!”崔百信尖叫,往肖氏院子奔。
“郎君。”崔福拦着不让走,低声道:“苏管事让下奴提醒郎君,由二娘跟肖姨娘对质问话比较好。”
“我自己去问她。”崔百信万不信的,对罗氏的宠爱只在生儿子上头,对肖氏的宠爱持续二十多年,若肖氏都在骗他,他真真是个笑话了。
“郎君,还是找二娘回来吧。”崔福不让路,加重语气。
“阿耶,找风娘好些,风娘比较有主意。”崔梅蕊一旁小声帮腔道。
“不可能的事,费易平信口开河诬赖人。”崔百信咬牙切齿,崔福和崔梅蕊堵着不让走,走不了,发狠道:“行行行,去请风娘回来。”
崔扶风没料费易平当日借钱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难怪崔锦绣和肖氏会帮费易平说话,原来拿她阿耶当肥猪,在那可劲儿宰呢。
孙奎一州刺史,崔锦绣是他妻子,费易平不可能随口泼脏水,无需证据,崔扶风便相信了。
崔百信厅中来回不住走,崔扶风进厅,大叫:“风娘,走,去问问。”抬步就往外冲。
“别急。”崔扶风站着不动,“无凭无据的,肖姨娘肯定不承认。”
“没有的事要她怎么承认。”崔百信恶声道,不相信肖氏和崔锦绣伙同外人骗自己。
“阿耶只当费易平说的是真的,拿二千五百金去给肖姨娘,跟她说,不能让费易平看崔家笑话,让她把钱给费易平送去,然后费易平再还回来。”崔扶风淡笑。
回来路上已思量出对策,事出突然,崔锦绣肯定来不及跟肖氏细细商量,肖氏不如崔锦绣狡诈,也不如崔锦绣沉得住气,很可以诈一诈弄清真相。
崔百信一蹦三尺高,大怒道:“这话何意?费易平赖账,我就认下了?”
崔扶风额角哔哔跳,“费易平说的若是真的,你问肖姨娘,肖姨娘不承认拿钱,无凭无据,事儿就走进死胡同了。你拿着钱去让肖姨娘还,肖姨娘当日若拿钱了,以为你不追究了只为全面子,就会拿着钱去给费易平还钱。这么一来,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认定锦绣跟她娘拿了钱?这是你的偏见。”崔百信怫然不悦。
“拿没拿,试一试便知。”崔扶风冷声道。
崔百信面色沉了沉,片刻后,等着看崔扶风被打脸的神情,道:“行,就依你,试探一下。”
让崔福即时筹钱。
肖氏得如烟报讯,满心警惕等着崔百信问话,不料崔百信来了,拿钱让她填窟窿,霎时呆了。
如崔扶风所料,肖氏以为崔百信不问责了,寻思不用把吃进肚子的好处吐出来,拿崔家的钱出去转一转,堵住费易平的追逼也好,也就不说自己和崔锦绣没拿过钱了,欣然收下金子,让备马车,抱着钱箱子上了马车,就要给费易平送钱去。
居然真的伙同外人算计自己!
柔情蜜意都是装的,自己在爱妾爱女心中,不过一头可以宰割的肥猪。
崔百信喉间堵了一天的血喷了出来,大声咆哮,当晚把肖氏赶出崔家。
崔锦绣眼下是刺史夫人,能给崔家带来许多好处,崔百信也不在乎了,宣布与崔锦绣断绝父女关系。
崔扶风设局时,只想着让崔百信看清罗氏与费易平真面目,把崔梅蕊从火坑中救出来,没想到拔萝卜带起泥,居然连肖氏和崔锦绣一并解决了。
崔百信伤透了心,接下来一连数日,布庄也不去了,躺家中呜呜哇哇哭得起劲。
布庄如今生意极好,崔百信不去理事,掌柜忙不过来,只好去找崔扶风。
崔百信重财轻义,生意上面却还是很重视信誉的,布料的质量很有保证,价格也公道,湖州城的大户原先冲着齐家和孙奎刺史面子去崔氏布庄订布,后来看崔氏布庄讲诚信重品质,也便都固定了下来,需要布料直奔崔氏布庄去,布庄如今每日布料进出金额极大。
崔扶风又没三头六臂,分不出精力过问布庄事务。
大姐回娘家了,不如让大姐去布庄学着打理事务。
崔扶风思量着,这日用膳时,拿出来跟齐明毓商议,齐明毓反对,说得却还温和,陶柏年就在一旁,嗤一声笑:“你大姐的性子,打理内宅尚且为难,让她打理布庄,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就等着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吧。”
“依你这么说,我家布庄别开了,关门大吉罢。”崔扶风恼怒。
“让苏暖云去,以她的明敏聪慧,留在内宅本就委屈了,你家里眼下太平,让你大姐帮着你母亲打点家事完全应付得来。”陶柏年漫不经心道。
崔扶风不是没想过,只是她阿兄显然不可能娶苏暖云了,苏暖云迟早要离开崔家嫁人,让她帮忙打理布庄,不是长久之计。
但眼下,除了苏暖云,确实无人可用。
崔扶风回家跟崔百信商量。
“行,都听你的。”崔百信心灰意冷,说话时,脸上还挂着泪水,抽抽噎噎吸鼻涕。
崔扶风又去找苏暖云,把自己的打算跟她说。
“多谢二娘信任,暖云定不负所托,把布庄生意做得更好。”苏暖云一口应承,眉眼沉静,没有为难,也不见欣喜。
崔扶风叹口气,想跟她说辛苦些时日,等自己扳倒孙奎了,就为她寻出色儿郎许婚,话到唇边又合上。
苏暖云愿为崔家蹉跎大好年华,到底只是因与董氏情若母女,还是对她阿兄有情,捉摸不透,若是对她阿兄有情,这么说,不是在安慰人,倒是扎刀子了。
娘家的麻烦解决,崔扶风便把全副精力放在镜坊里。
这日崔扶风正埋头工房里头学制镜,齐姜氏使齐平来请她回家。
“家里出什么事了?”崔扶风有些惊怕,就要喊上齐明毓一起回城。
“不用请二郎。”齐平笑了笑,神情尴尬。
崔扶风怔了一下,看来只与自己有关,那就是……问道:“跟我阿兄有关?”
齐平不答,含糊道:“家主回去就知道了。”
难道阿兄和齐妙回来了,齐姜氏提出结亲,阿兄却不肯娶齐妙?
崔扶风有些忐忑。
齐家静悄悄的,没有齐妙在家时特有的热闹气息。
崔扶风快步进厅,齐姜氏没有惯常那样坐榻上悠闲地歪躺着,厅中来回不住走,面色沉沉,看到崔扶风,不等她行礼,尖声问:“你让苏暖云到布庄里帮忙打理生意的?”
“是我的安排。”崔扶风点头。
“她不过一个外人,让她打理布庄,不觉得于理不合吗?”齐姜氏冷笑。
崔扶风怔了一下,解释:“我阿耶年纪大了,我大姐又挑不起事,我阿兄从来不爱打理生意,妙娘看来也不是愿意被拘在布庄里头的性子,只好让暖云帮忙打理了。”
“又是管理府里庶务,又是打理布庄,奴籍也没有,这是在为令兄纳良妾铺路吗?”齐姜氏低哼。
崔扶风不明白齐姜氏为何反应这么大,“媳妇没这个想法,暖云拿得起放得下,经得住事,模样也好,我也不舍得给她作妾。”
“不是妾,难道还是平妻?”齐姜氏咬牙,沉着眉,恶狠狠盯着崔扶风。
“不可能的事,我不会那么做,我阿兄也不是能由人摆布的人。”崔扶风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暖云在你家中地位太高了,你把她管理布庄的权力取消。”齐姜氏胸膛起伏,急促喘气。
不给苏暖云打理布庄,她阿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难道把布庄关了。
齐姜氏正在气头上,崔扶风不想跟她吵起来,婉转道:“这事干系不小,母亲容我想想。”
过两日,等齐姜氏没那么恼怒了,再跟她好好谈一谈罢。
崔扶风出府,回镜坊。
镜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平时黑烟滚滚的烟囱不见冒烟,没有打磨铜镜时的叮叮当当,也没有制范淘洗砂土细细的沙沙声,好像突然之间,镜坊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废墟。
崔扶风心口狂跳,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短短一两个时辰里发生什么,扔了马缰,快步冲了进去。
厅里都是人,镜工们都在厅中,头挨着头,正在传阅着什么,听得动静,一齐扭头看来,俱是满脸的泪。
“发生什么事了?”崔扶风颤声问,寻齐明毓,寻陶柏年。
陶柏年和齐明毓在人群中心,陶柏年挑眉一笑,恣意张扬,意气风发,身上满是污垢的灰色缺跨袍因着那一笑,竟也焕焕生辉。
“大嫂……”齐明毓跌跌撞撞朝崔扶风冲过来,呜咽着,含含混混叫:“大嫂,我们成功了。”
陶柏年和齐明毓,分别同时制出了螺钿镜。
齐明毓制的螺钿镜镜背黑色髹漆,贴白色螺钿,螺片研磨细致光滑,雕琢成瑞雪远山云亭松柏图案,层层重叠的白雪柔和轻软,积雪低压下的松柏骨节嶙峋,远山如烟如雾,云亭在雾霭薄暮中静静立着,黑白对照强烈,精巧莹润,美妙异常。
陶柏年制出的那面螺钿镜,则是金色髹漆贴青、绿、黄、红等彩色螺贝雕琢成图案的螺片,大树下,数人围坐,有人弹琴,有人吹箫,有人鼓瑟,边有仙鹤,头顶祥云,枝头两只鸟雀,整个镜背画图五彩斑斓,璀璨夺目。
两面镜子上装饰的螺片随形施为,又作了引导,螺片薄如蝉翼,精密细致,有流水般细腻畅快的线条,又有丝绸的柔软和玉石的光华。
“好美!”崔扶风捧着镜子,心跳几乎停止,身体发抖,心脏被深深地刺穿,快活到极致,不寒而栗。
“是啊,好美,真没想到,这辈子能看到这么美的铜镜。”镜工们神思恍惚,如痴如醉,也是深陷震撼中。
“我想喝酒。”崔扶风喃喃,抓心挠肝的酥痒,急需发泄。
“那就喝呗。”陶柏年嘻嘻笑。
“属下马上去准备。”齐安欢喜叫。
“多来几瓶。”齐明毓含泪道。
“一瓶一瓶喝不过瘾,要一坛一坛的来,一醉方休。”镜工们大叫。
自己离开的短短一两个时辰自然不可能就制了出来,齐明毓和陶柏年显然之前就制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后阶段的打磨。
崔扶风顾不上责备他们瞒着自己了,他俩人显然不约而同的想给她一个惊喜。
委实惊喜。
尤其齐明毓,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走在齐家其他镜工之前,跟陶柏年同时制出螺钿镜。
酒菜抬来,崔扶风跟镜工们一起,抱起酒坛子喝酒,大声叫喊,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崔扶风说考虑,齐姜氏心中便当她按自己要求,回崔家去收回苏暖云再打理布庄了。
入夜了,崔扶风也没回家,齐姜氏让齐平去崔家探问。
镜坊里头大家醉得一塌糊涂,关了镜坊大门睡觉了。
齐平喊了半天,齐安出来,醉眼迷糊,不肯去喊崔扶风。
“家主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齐平无奈,回府给齐姜氏复命。
“毓郎呢?”齐姜氏气疯了,媳妇不听话,儿子总还是她生的,让齐平唤齐明毓回家,要问话。
齐平又跑镜坊。
齐明毓喝得比谁都多,醉成一瘫泥,摇都摇不醒。
“别叫了,天塌下来也等明日再说。”齐安不满,把齐平推出镜坊,关上大门,任齐平再喊,不开门了。
“我自己去叫。”齐姜氏气坏了,半夜里,让齐平备马车。
“家主日夜操劳那么辛苦,深夜里大动干戈的,是不是不太好。”齐平道,定定站着不肯动。
“你……你们……”齐姜氏喉间几乎喷血,手指颤颤指齐平,“你不听我的命?”
齐平叹气,还是不肯动,“夫人,家主委实不易,为齐家操碎了心,夫人体谅体谅她罢。”
齐姜氏怔怔,失声哭起来。
守寡半生,丈夫死了,大儿子死了,小儿子跟媳妇一条心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连齐安齐平都心向崔扶风,她在齐家算什么!
撕心裂肺的哭声,齐平听得心酸,却还是不动。
心中只觉齐姜氏安稳日子过久了,在无事生非,又不是什么急的不行的大事,非得大半夜扰得大家不得安宁。
新的一天阳光灿烂,日色晴好。
崔扶风醒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阳光,满身舒畅,飞快洗漱了,螺钿镜制出来了,下一步,就是扳倒孙奎挤垮费家镜坊了,出门,要找陶柏年商量。
齐安在外头等。
听说齐姜氏差齐平半夜里找自己,崔扶风自责不已,打马下山急回府。
齐姜氏哭了半宿,眼睛浮肿,眼眶发红,婢子服侍洗漱了,细细上了妆,还是难掩憔悴,坐榻上怔怔坐着,凄凄呆呆,万念俱灰。
“母亲。”崔扶风快步进门。
齐姜氏撩了一下眼皮,抿唇一语不发。
崔扶风歉然,行礼过,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告诉齐姜氏齐明毓制出螺钿镜,夸道:“毓郎好生了得,虽说少不了陶二郎指点之功,但也是他聪明用心,年纪轻轻的,沉得住气,受得了苦,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齐姜氏大喜,小儿子以前就是爱玩乐活泼好动性情,正事一点不上心,不肯干也干不了,没想到如今这么能干了。
欢喜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小儿子的飞快成长跟她没半点关系,都是崔扶风在教导提点,她常常两三个月见不到小儿子一面。
小儿子跟媳妇叔嫂两个互相扶持,相依为命,她倒像个外人。
“暖云在我家地位超然,母亲的担心也有道理,我寻思着,过些日子,事儿少些了,便设宴,让我母亲认她为义女。”崔扶风道。
其实认义女也不合适,女儿始终要嫁出去的,认了女儿,苏暖云管理镜坊并没有比现在一个外人身份更好。
崔扶风故而没有当下就让董氏认女。
齐姜氏沉默,半晌问:“你不打算收回她手里权力了?”
“确是没办法,我阿耶这些日子精神更不好了,布庄现在全靠暖云。”崔扶风苦笑着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自忙去。”齐姜氏恹恹摆手。
她的尊严体面,其实都是儿子媳妇给的,他们愿意给她,她就能高高在上,他们不给,她什么都不是。
若是大儿子还在世,大儿子事母至孝,自己就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境地。
大儿子到底还活着吗?
要不要让崔扶风抛下一切,先去崖州寻大儿子?
齐姜氏踌躇,犹豫难决。
还是再等等吧,九年过去了,不差一时半时,大儿子若真活着,也不至于因家里寻他迟了些便出事。
齐明睿将死没死,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
听说柳洛萱给崔扶风寄信,涣散的意识缓缓凝聚起来。
崔扶风接到镜背画图后,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了,寄不寄信一样。
但是,镜背画图只是悄悄传递,寄信则不一样,明白相告。
风娘听说自己病危,定会来救自己。
他要见到她了。
他得活着,活下去,见崔扶风。
妻子对他不离不弃,作为男人,他得有担当,他得活下去,回家去,方不负妻子对他一片深情。
抱着这样坚强的信念,齐明睿硬生生撑着,先是勉强喝下水去,接着多少能吃进一些食物。
与此前无人理睬不同,柳洛萱把她从孟进那里得的好处都给了齐明睿。
对于流刑犯人来说极难得的米饭稀粥面饼,肉菜,还有不那么粗糙的棉布,御寒保暖的棉衣等等。
“多谢!然,睿无以回报。”齐明睿感激又歉疚。
“不要你回报,你只要活着,让我瞧瞧,人间真的还有至死不渝的爱情。”柳洛萱咬牙切齿骂,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齐明睿死去,想着要成全他夫妻,又满心不甘,狠狠一脚踹向床板。
齐明睿一头焦枯的头发越发乱了,蓬蓬乱发里,微微一笑,“你是好人。”
“我不要当什么好人。”柳洛萱嘶声痛哭,她只想做恶人,随心所欲,但是,她又坏得不够彻底。
按规矩,犯人自然没有卧床养病的权利,死也得死在劳作上。
柳洛萱在孟进身上使上百般手段,讨好谄媚。
孟进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作不见。
柳洛萱对齐明睿毫不掩饰的情意,孟进一早便知,恼怒不悦,却也无奈。
家中有妻有儿,不可能给柳洛萱名份,得了她鲜嫩的身体没有回报,也知齐明睿对柳洛萱无意,勉强也能忍着。
柳洛萱为报复齐明睿委身孟进,没想到有朝一日,倒因为与孟进有不寻常关系,而得了诸多便利能照顾齐明睿。
王骁盼着齐明睿死了,他亲弟弟的秘密无人察觉,几次找柳洛萱谈话,柳洛萱只当耳边风。
齐明睿身体慢慢好转,饮食正常,能下地走了,虽则还是虚弱不已,命却留住了。
就在这时,朝廷突然派来一拔人,包括孟进马西永在内,所有管理流刑犯人的人全被换掉。
王家人的处境在长孙无忌被迫自缢死一落千丈,但换了监管之后的日子,才真的是置身人间地狱。
皮鞭随时随地落在身上,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干活,三更天才能停下来,粗糙的面饼也不能尽得,热水没有了,吃不饱,只好挖野菜树根填肚子。
流放许多年,吃尽苦头的王家人也承受不住了。
女眷一个接一个倒下死去,接着是男人,世家大族,两百多人流放,到岭南时余百来人,到此时,只余二十来人,连王擎正是壮年之时,也捱不住死了。
齐明睿还活着,但一口气随时就要断了。
王骁很后悔,早知道,当年就听齐明睿的建议,剿流匪立功,争取脱身。
柳洛萱也很后悔。
王家嫡系的,如今只剩王骁和她,以及齐明睿这个表面上的王家嫡出幼子。
新任管营曹刚对他们三人尤其狠。
柳洛萱咬牙尝试用对孟进那套对曹刚,曹刚却不为所动。
长孙无忌死后,皇帝夺回辅政大臣手中权力,大权在握,帝后渐渐离心,武皇后专权弄威,皇帝也受其所制,念起王皇后的好处了,有意赦免王家人流放之刑起复王家人,武后怕王皇后娘家人重新得势,一面压着不让皇帝赦免王家人,一面差人来岭南,折磨王家人,要让王家人承受不住病死。
曹刚奉命而来,自然不可能为女色昏头。
蒋兴就在这时来到崖州。
没有直接找管营,蒋兴只是假装路人,在犯人劳作地周围打转,悄悄打量王家人,寻找齐明睿。
横亘脸上那道碜人的疤痕让蒋兴一时间没认出齐明睿,几日后,当他从柳洛萱口里听到书信里提到的王骏两字,惊得许久盯着齐明睿没言语。
那人不可能是齐明睿!
蒋兴死死盯着。
齐明睿摇摇晃晃,削薄的没有一点肉的身体,拿着镰刀,弯着腰割山草,许久没割下一把来。
柳洛萱在他低低哭泣,小声叫:“齐明睿,你坚持住,我给你妻子去信了,她会来救你的。”
这人真的是齐明睿!
这么虚弱,果然要死了,要弄死他太容易了。
蒋兴决定晚上潜进齐明睿屋子,掐死他。
夜深,蒋兴靠近茅屋,听到柳洛萱撕心裂肺的哭叫。
房门大敞,王家人床前沉默站着,管营曹刚一旁不耐烦喊:“死了就死了,哭什么哭。”
齐明睿死了,不用自己动手。
蒋兴大喜,虽说杀齐明睿看来不费力,能不动手更好,欢欢喜喜回湖州。
孙奎担心着,听得齐明睿真个死了,松口气之余,疑惑:“那么巧,你去了就死了?”
“他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拖着一口气等崔扶风去救他,没等到死了,也没什么稀奇。”蒋兴道。
孙奎一想也是,那封信里本来就说齐明睿捱不住要死了,拖了这许久已是意外了。
“属下走了这么久,崔扶风和陶柏年可还安生?”蒋兴关切问。
“别提了……”孙奎好心情尽消。
费易平已与崔梅蕊和离,因着崔锦绣不肯还二千五百金的事,他已经和费易平决裂,崔百信把肖氏赶出崔家,肖氏如今在刺史府里住着。
“居然变成这样。”蒋兴惊讶,迟疑了一下,道:“二千五百金也不是多大的事,夫人干嘛不拿出来。”
“吃进嘴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孙奎与崔锦绣一样的贪心,不以为然。
“费易平还是有点用的,与他交好,把他推出来对付崔扶风和陶柏年,孙公便可以省很多事了。”蒋兴道。
“陶家镜坊和齐家镜坊的关系已今非昔比了。”孙奎得意笑,他支持崔锦绣不还钱,也是因为费易平已失了作用,“陶柏年前些日子被陶骏夺了管理陶家镜坊的权利,陶家镜坊如今是陶瑞铮在打理,陶瑞铮跟崔扶风可不像陶柏年和崔扶风那样亲密,不会帮着齐家镜坊。”
蒋兴大喜,连声叫好,“没能与陶家联手,齐家就势弱了,崔扶风一个人翻不起大浪…”
“正是。”孙奎摸下巴,志得意满。
蒋兴又奉承了几句,便告退。
孙奎进内堂,要把齐明睿死讯告诉崔锦绣,里头崔锦绣和肖氏在吵架,门口站了会儿,长叹口气又往外走。
崔锦绣和肖氏这些日子没一天不吵架。
崔锦绣嫌肖氏愚蠢,居然被崔扶风诈出真相去。
肖氏委屈,申辩自己只是想息事宁人,为的她好。
崔锦绣又嫌肖氏被崔百信赶出崔家时,积攒多年的梯己没带出来,肖氏也自心疼着,要崔锦绣去帮她讨要,崔锦绣却又嫌丢人,不肯。
母女俩每天吵个不停,孙奎被烦得不行。
好在陶柏年丢了陶家镜坊管理大权,崔扶风实力大弱,不至于内外交困。
没有与陶家联手,齐家力薄势弱,崔扶风自也清楚。
螺钿镜制出来了,大战即将打响,陶柏年还悠哉悠哉呆在齐家镜坊里教镜工们制螺钿镜,崔扶风憋了些时,十一月底,镜工们都学会制螺钿镜了,再也忍不住,问陶柏年:“你什么时候把你家镜坊拿回来?”
“随时,只要我想要。”陶柏年懒洋洋道。
这几日只是指点镜工制镜,自己没动手,一袭湖水蓝云锦束袖锦袍,头发整整齐齐扎起,外面套了个小银冠,猜测齐明睿没死后他就不穿白色了,说话行事也越来越不正经不着调,又复崔扶风初识时的那个模样。
“那你现在就去要回来。”崔扶风怒道。
“好。”陶柏年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从台面上拿起他之前制的那面螺钿镜,走了出去,干净利落,陶家镜坊的管理大权,吃饭喝水一般寻常事。
崔扶风瞠目。
陶柏年拿着螺钿镜出门,马厩里牵了马,跃上马背。
纵马出了齐家镜后,陶柏年却不是去陶家镜坊,而是下山,回陶府。
陶骏园子里和姚氏饮酒作乐,姚氏新弄了花样,炭炉里搁一个铜釜,铜釜里倒汤水,把食物往汤水里搁,煮熟了直接夹出来,醮了酱料吃,味道极鲜美,冬日吃,滚烫的热气,更是惬意,陶骏吃得畅快,酒喝的也多,醉意上头,搂住姚氏,光天化日里就亲嘴儿。
服侍的下人很有眼色,看他俩个情难自禁模样,忙退下。
炉里热里氤氲,炉边活色生香。
陶骏亲过嘴儿就动手脚,正得趣,忽听一声“阿耶”,惊得急忙松开姚氏,抬眼看去,陶柏年杵在跟前,又羞又恼,脸色红红白白,骂道:“谁让你来的,滚。”
“孩儿这就滚。”陶柏年无波无澜应了句,却不抬脚,手里螺钿镜递出,“这是我新制的螺钿镜,堪称稀世珍品,本来想阿耶喜欢铜镜,拿给阿耶看看,阿耶不想看就算了。”
镜子递到陶骏眼皮底下了,又收回。
陶骏已看了个大致模样,虽没看清,也能感觉到美极,衣裳还散着,不拢了,冲上前,一把夺过铜镜,看一眼,眼睛瞪圆,痴痴怔怔,不敢置信,再看,眼珠子几乎粘到铜镜上,眼里光芒越来越盛,亮得几乎能灼伤人,尖声问:“这是你制出来的?”
“是的。”陶柏年撩撩眼皮,轻慢一笑。
“天啊,我陶家居然能制出这么美丽的铜镜!”陶骏喃喃仰天狂笑大叫:“精妙绝伦,举世无双,天下之间,谁家铜镜有我陶家镜美啊!”
“这是我制出来的,但是,是不是陶家镜难说,阿耶把镜坊给阿兄了,陶家镜当由阿兄带头制,我制的么……”陶柏年耸耸肩膀,“我不介意人家称齐家镜。”
“你……你是陶家儿子。”陶骏脸色由兴奋的红润换了青白,手指颤颤指陶柏年。
“陶家没当我儿子,不是么。”陶柏年嘻笑,伸手,陶骏手里螺钿镜被他夺了去,转身就走,步履如风,眨眼间,背影细细一点。
“你给我站住。”陶骏嘶声叫,追了过去,半百之人,速度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陶柏年拿着螺钿镜那只手。
“阿耶别拉我,我并不在意镜坊,有齐家镜坊容身给我一展制镜技艺,陶家镜坊我不在乎。”陶柏年笑嘻嘻道。
“逆子,你是陶家嫡子。”陶骏气呼呼叫,生恐陶柏年甩开自己,紧抓着他的手不松开。
姚氏眼睁睁看着陶柏年用一面铜镜就让陶骏失魂。
一直没接管过镜坊也罢了,接了,却又被撤了,儿子以后再与镜坊无缘了。
儿子痴爱铜镜,镜坊是他毕生所求。
“郎君!”姚氏叫,胡乱拢了拢衣裳,快步上前,“郎君,镜坊已交瑞铮打理,不能再交二郎了,朝令夕改,不妥当啊。”
陶骏愣住。
这是姚氏第一回明明白白,跟他为陶瑞铮索要东西。
陶骏直到此时骤然间发现,爱妾和爱子并非不在镜坊,并非不想与陶柏年争镜坊,陶骏回头看姚氏,瞬息间脑子里千百念头转动。
儿子说他不介意人他制出的铜镜人称齐家镜,他一向率性随心我行我素,不把人言放在眼里,说得出做得到,陶家儿子制出的铜镜却变成齐家镜,陶家颜面何存?
陶家镜坊在次子手里,跟齐家镜坊好得成一家人,儿子丢了陶家镜坊后一头扎进齐家镜坊怀抱,痴恋崔扶风,崔扶风当着齐家家主,不便改嫁,说不定会坐产招夫,儿子行事无所顾忌,入赘齐家也不是不可能,果真那样,陶家的嫡子去给齐家当儿子,陶家也别在湖州城呆了。
齐明睿当家主后,陶家镜节节落败,交给陶柏年后方有所好转。崔扶风当家主这些年,齐家镜坊创新频出,陶家镜坊有陶柏年执掌,方有高招妙着,一个接一个新品,夺得湖州城制镜第一家后并保持住。
长子也许能力也不错,但是跟次子相比,显然差了一截,接管镜坊这些日子,并没什么作为。
手里螺钿镜华光瑞彩,耀眼夺目的光芒,陶骏看着镜子,眼神炽热,一颗心都是软的,柔情密布,不同于男欢女爱得到的极致快活,却一点不逊色。
陶骏在短短时间了,自己推翻了许多年以来要把镜坊交给陶瑞铮,把陶家家主之位传给陶瑞铮的打算。
男女之情,父子之情,都是真的,然而,敌不过铜镜,一个制镜世家的家主,眼里最看重的,始终是铜镜。
“同是陶家儿子,技高者得,柏年制镜之技更高,镜坊由他继承,并无不妥。”陶骏道。
再次抬脚,任姚氏叫喊,没有停留。
姚氏失神,半晌,哈哈大笑。
半生柔情蜜意相与,小心翼翼讨好,不如陶柏年递出的一面铜镜。
一直没接管过镜坊也罢了,接了,却又被撤了,以后便再与镜坊无缘了。
姚氏想到的,陶瑞铮自也明白,陶骏的话如尖刀,直直捅进他心脏,装了许多年无争,这当儿,无法再装,不想放弃,只能尽力一争,垂死挣扎。
“阿耶,我也很喜欢铜镜,假以时日,我也能制出精妙绝伦的铜镜。”
“你打理酒楼就是,镜坊还是柏年管理更好。”陶骏已拿定主意,对陶瑞铮眼底的绝望视而不见,眼睛紧盯着陶柏年手里螺钿镜,絮絮道:“柏年,镜坊给你了,赶紧带镜工们制螺钿镜,你手里这一面,就给我罢。”
“行吧。”陶柏年浑不当回事应下,手里螺钿镜朝陶骏抛去,陶骏惊叫:“别扔,小心砸了。”接住,小心翼翼检查,珍爱地察看。
陶瑞铮脸色惨白,怔怔站着。
陶柏年越过他,大步往镜坊里走,如以前很多次相争的情形,不费吹灰之力拿了他企求而不可得的东西。
“二郎,你回来啦。”
镜工们欢喜的叫声远远传来。
陶柏年“嗯”了一声,语气平静道:“螺钿镜制出来了,我教你们。”
“就知道二郎肯定能制出来。”欢天动地叫声,呼啦啦走动声,震天的动静,不久沉寂,大家进了工房,不说话,专注学制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