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脑子里浮起“屈打成招”几个字,激凌凌打了个寒颤。
犯人越拖越远,地面留下湿漉漉两行血渍。
崔扶风吃力地收回视线,看向陶柏年,陶柏年也在看着她,两人在对方眼里看到恐惧与绝望。
许久,陶柏年低声道:“崔扶风,若袁公瑜不管,咱们逃脱不了,与其两个人都获罪,不如设法让一个人避过,事故没造成伤亡,不是大罪,顶多判流刑,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受得了,公堂提审时,我把罪责都揽身上,与你无干,争取给你脱身。”
崔扶风木然。
事故不大,本当不是死罪,然而幕后那人设了这一个局,哪容鱼儿脱网,当是被定死罪,即便不能定死罪,也会安排“病死”或“畏罪自杀”,陶柏年目光毒辣头脑敏锐,哪会看不透,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她看开些,答应他。
“崔扶风,你得分清轻重,齐明毓虽说比齐明睿刚去世时长进了,可毕竟还年轻,齐家老老少少全靠你,你不能出事。我则不然,我母亲出身大家,稳坐正室之位,我庶兄对我母亲颇尊敬,我便是出事,我母亲也不会失了依仗。”陶柏年走到木栅栏边,没受伤的一只手探了过来,抓住崔扶风肩膀。
崔扶风沉默。
他为她想得周到,还怕她不接受,找了诸多理由。
然而她又哪有不明白的,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从容抛下一切,不得不抛下,那是因为拧起来的是更看重的。
“崔扶风!”陶柏年沉沉喊,重重摇晃崔扶风肩膀。
崔扶风淡淡笑了一下,“陶二郎说的对,与其两个人都身陷囹囵,不如保全一个人。铜液锅在我这边倾倒,我认罪更合理,你我两人,那人的目标也明显是在我,陶二郎不要跟我作无意义相争。”说着,拔开陶柏年手,退后一步,猛撩起袍摆,用力撕下一角,平铺到地上,右手食指伸到唇边,狠命一下,淋淋滴血。
“毓郎,见字如晤……”
天蓝色袍摆上鲜艳的血字一个接一个,绝命遗书。
陶柏年瞳仁收缩,惊恐地看着。
不过二十几个字,很快写完,崔扶风细细吹了吹,看着血迹干了,对折,递给陶柏年,“以后,还请陶二郎关照齐家一二,扶风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陶柏年死死攥住血书,脸庞嵌进木栅栏里,双眸赤红。
崔扶风闭眼,心底有不甘,也有解脱。
齐明睿去世七年,她苟活了七年,终于要随他而去。
“崔扶风,你别莽撞,咱们从长计议,总有办法的,别自寻死路。”陶柏年喃喃,语无伦次。
并不想自寻死路,只是无路可走。
崔扶风涩涩笑,睁开眼,低声道:“陶二郎能不能应下,别让扶风走时心上还有牵挂。”
“我应下,你了无牵挂走了,我怎么办?”陶柏年咬牙切齿。
“自然是娶妻生子,如花美眷陪伴。”崔扶风轻笑,歪头看陶柏年,调侃:“先前陶夫人差人问过暖云愿不愿意给你作妾,暖云慧心兰质,作妾委屈了,若陶二郎肯娶她为妻,却是甚好,她与我母亲情同母女,她有你这个夫君,我母亲也算老有所依了,扶风去的更安心。”
“崔扶风!”陶柏年大喝,眉眼扭曲,狰狞疯狂,“你再说下去信不信我掐死你。”
“信。”崔扶风低眉,须臾间,满眼的泪。
陶柏年满腔怒火化为灰烬,心中余万般无奈,自个儿都觉得好笑,谁会相信镜痴陶二郎,有朝一日为女人患得患失,脆弱而可怜。
拖沓脚步声,伴着钥匙串叮当响声。
这个时候这种声音,都是提审犯人,崔扶风和陶柏年霎地站直身体,一齐朝牢门方向看去。
走来一个狱卒,往常提犯人去审问都是来的两个人,崔扶风和陶柏年相视一眼,身体紧绷。
来人走到崔扶风的监房门外停下,开木栅门。
“官爷,这是?”“崔扶风和陶柏年齐声问,嗓子微颤,掩不住忐忑。
“你俩犯的案子结了,无罪释放。”狱卒笑呵呵道,开完崔扶风的,又去开陶柏年那边的锁,“进来的再不见能走得这么利索的,恭喜两位。”
自由来得太突然,在已经绝望之时。
崔扶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深恐一个微小的动作,便会打破既有的一切。
“走吧。”
手腕被陶柏年用力抓住,如同官坊铜液锅倾倒那瞬间,手心潮湿滚烫。
自己是有夫之妇,不该跟男人拉手。
然而此时此刻,太高兴了,狂喜让崔扶风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