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抗拒

崔扶风看陶柏年,他眼底也是意外之色。

官坊镜工一板一眼按标准要求,技艺不高,动作却极是娴熟,制镜飞快,崔扶风粗略估计了一下,他们一人一天制出的铜镜,齐陶两家镜坊得两个人才能干出来。

陶柏年显然也发现这个问题,看得分外专注,眼神狂热得能让人误以为他爱上被他看着的镜工。

镜工们自恃吃皇粮,比民间手艺人高贵,原本打算排喧崔扶风和陶柏年一番,让他们无地自容的,见他俩这般,倒呆了,渐渐地收起不屑之色,有人在崔扶风和陶柏年皱起眉头有不解神色时,还低低为他们讲解几句。

黄昏时分出了官坊回官舍,陶柏年打马走得飞快,进门,把马缰马鞭扔给崔扶风,快步走到墙根边,哐哐连声响,花盆被他砸碎,开得正艳的菊花萎顿地上,金黄的花瓣与暗绿的花枝杂乱堆叠,陶柏年半点怜惜之心亦无,视而不见,把花盆里泥土推到一处,又从一旁水缸里舀水和泥,蹲下去,和泥,堆捏。

崔扶风看他样子要制镜范,不由奇怪。

镜范必需耐热性能优良,强度也要高,泥土必须精心淘洗,把泥料按粒度分级,将泥料中会降低耐火度、烧结温度和增加发气性的物质洗掉,经过淘洗的泥料行话叫真土,制范时先用粗真土制成范的雏形,然后再依次加上较细的中真土等逐步进行,不是随处抓来泥土便可用来制范的。

陶柏年捏了又搅开重来,反复多次。

暮色起,渐渐看不清。

崔扶风思量了一下,进屋里点了两盏灯笼,高挂院墙上为他照明。

天上弯新月升起,屋檐悬挂着铎铃,偶而,夜风吹来,叮铃几声细响,月儿升到半空中,洒下清冷的月华。

更鼓敲了又敲,陶柏年恍若不闻,只专注地动作着。

崔扶风一声不吭,静静看着。

夜深露重,温度越来越低,陶柏年似乎五感尽失,不觉寒热,崔扶风入内为自己加了件披风,略一思量,又到陶柏年房中,打开他包袱拿了一件披风出来,剪刀剪去一半,出来,轻轻搭到陶柏年后背上。

天光大亮,太阳冲破云层。

陶柏年忽地一击掌,欢喜地叫:“成了。”

说着,便要站起来。

崔扶风防着,一把按住他:“你蹲了一夜,必是腿麻了,别急着起,慢慢来。”

陶柏年侧头看来,眼神发直,似乎此时才想起身边有人,视线从崔扶风脸上掠过,到她微湿的髻发,身上带着夜的寒意的披风,看一侧院墙上灯笼,低头间目光凝在剩半截的披风上,再抬头时,看着崔扶风的眼睛像地壳裂开后喷礴出熔浆,灼热得几乎把人烧焦。

“怎了?”崔扶风微有不自在,避开视线看向地上泥堆,“是不是想出新的制镜之法。”

陶柏年不答,定定看着崔扶风,整晚无眠,眼底血丝密布,眼眶发黑,下巴暗青色胡茬,缓缓站了起来,肩膀上披风落地,抬起腿朝崔扶风迈了一步。

崔扶风本就一旁看着,离他极近,这一步,两人几乎脸贴脸了,崔扶风飞快后退,由不得又磨牙:“陶柏年,扶风有夫之妇,要我说多少次请你自重。”

“齐明睿已经死了七年了,你哪来的夫。”陶柏年嗓音拔得很高,尖锐刺耳,朝崔扶风逼近,崔扶风后退,他再逼近,她退一步,他前进一步。

崔扶风后背抵上院墙,退无可退。

陶柏年一双手搭上崔扶风肩膀,嗓音低了下去,沉暗缠绵:“崔扶风,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我能千里奔波帮你为齐家翻案,你能寒夜不眠陪我捉摸制镜之道,我爱铜镜,你也爱铜镜,你我是知音人,齐明睿已经死了,你为他守了七年足矣,嫁给我吧。”

崔扶风身体不受控制抖颤,一双腿发软,脚下大地像是裂开了,有一股神秘莫测的巨大力道拉着她,要将她扯进深渊里。

许久,在陶柏年灼灼如火的目光里,她扬眉,轻笑了一声,“陶二郎这话好生奇怪,你帮我齐家翻案,我齐家已用一年红利酬谢,你捉摸制镜之道,我是制镜之家家主,自然感兴趣,一旁观摩有甚出奇的。”

“一年红利!齐家镜坊若倒了,我陶家得利何止齐家镜坊一年红利!”陶柏年咬牙,不愿承认,也从不肯去直面的真相,这一刻无比狰狞,“若不是喜欢你,我何必帮齐家翻案。”

崔扶风一双手垂在身侧,无措地抓住墙面,当日陶柏年先是拒绝,接着忽然主动改口,她其实也奇怪过,只是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不可能。”她摇头,正颜肃容:“请陶二郎勿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陶柏年苦笑,向来高傲,心里眼里只有铜镜,视女子如无物,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把心奉在手里递上,乞求收下。

崔扶风沉默,眼里的抗拒像一把寒光毕现的利刀。

“崔扶风,你……你对我就这么不屑么?”陶柏年眼底灼热的火焰瞬间化为滚滚阴寒,几乎凝成实质的刀锋,从眼底迸射而出,“我自问并不比齐明睿差,容貌、家世,能力,我都与他比肩,若你喜欢他温润如玉雅量无双君子性情,我也可以改。”

所以他穿白袍,装优雅。

崔扶风深吸一口气,让胸膛中翻滚的思绪慢慢沉淀,直至完全平静,直视着陶柏年的眼睛,缓缓道:“陶二郎既然捅开来说,扶风也就明白说话了,你并不比睿郎差,跟睿郎的温雅谦和相比,我心底,其实更喜欢你这种无所顾忌、快意人生、悍然强硬的性情。”

陶柏年眼底阴霆蓦地消散,喜悦从那双凤眼浸染开。

崔扶风笑了笑,“但是,你来到我面前迟了。”她抬头看向天空,蓝天高远,日光明净,她的眼神万般旖旎:“我七岁就遇到睿郎了,没有他,就没今日站在你面前,挑起齐家家主重担的崔扶风,只有一个闺中受了欺负不敢反抗以泪洗面,怯弱无能,依靠夫君而活,像我母亲我大姐那般的女人。”

陶柏年眼底喜悦消失,随着崔扶风的话,终至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