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和陶柏年于九月初六日到达长安城。
武皇后已坐稳了中宫之位,宫里头正为武皇后和皇帝骊山登高忙碌。
袁公瑜刚升迁西台舍人,春风得意。
崔扶风和陶柏年奉上厚礼,一再表示感谢。
袁公瑜笑呵呵收了,又勉励了崔扶风和陶柏年两人一番。
崔扶风和陶柏年连声称谢,后党得势,谋求扳倒孙奎有望,自也欢喜。
两人打算工部走一遭,差事完成后,便求袁公瑜帮忙扳倒孙奎。
工部按两人报上来一行四人的人数给安排了官舍,一进小院子,一人高的院墙,进去小院子,座北面南五间房舍,墙根数盆金黄色菊花开得热闹,墙角一个水缸,里头两尾锦鲤,缸沿青苔点点,水面浮萍随水轻荡。
崔扶风选了靠东的房间,又立即指着隔壁道:“这间给齐安,他住的离我近些方便。”
陶柏年一言不发进了第三个房间。
他想保持风度,但是没控制住。
樊山山道没有堵,那些所谓的过路人是他让陶石先行一步过去安排了,密林中穿行让陶慎卫把齐安带迷路,而后自己就能和崔扶风独处。
费尽心思,谁知从樊山到长安这一路,崔扶风一句话不和他多说,因着窗户纸捅开了,也不给面子了,他略凑得近些,她当即沉了脸道:“扶风有夫之妇,请陶二郎自重。”
你是个寡妇,你的夫死了七年了。
陶柏年憋着没出言讥讽,怪自己沉不住气露了心思。
眼下这情形,还不如以前见面就斗嘴抬扛来得爽快,那时好歹还能看她笑靥如花,有时闹闹小脾气,她还会哄着自己拍自己马屁。
工部许多工坊,镜坊不过其中不起眼的一个,领头的典事没有品级官职,典事下面掌设地位更低。
典事蔡池把崔扶风和陶柏年带到工坊里,连把镜工们召到一处给他们训话教导都没有,指着那一排工房中的一间,道:“你们进去找掌设陈伦,让他带他们去教导镜工。”语毕便走了。
“咱们可是皇后钦命过来传授技艺的,他怎敢如此怠慢咱们。”崔扶风惊诧。
“不怠慢,把咱们捧为上宾,万一咱们把官坊镜工调理得服服贴贴,夺了他的差使怎么办。”陶柏年嘻嘻笑,小声道:“他那点俸禄在咱们眼里不值一提,可他不这样觉得,那是他一家子的生活来源呢,官坊里做事,大小是朝廷中人又有面子。”
崔扶风无语,“这该叫防患于未然还是小肚鸡肠?”
“左不过两个商户,有什么好顾忌的,还能去找皇后告状不成。”陶柏年学蔡池眉眼神色,抬着下巴斜睨,一脸轻蔑。
崔扶风失笑,“也是,皇后日理万机,哪管咱们这点小事。”
“横竖咱们想要的是在商场上扬名,官场排挤对咱们又没损失,无需在意。”陶柏年笑道。
“如此,咱们也不必进工房了。”崔扶风把眼四顾,找地方坐晒太阳。
“这可不行。”陶柏年挤眉,凑近崔扶风,“来都来了,不授徒,不妨偷师,能进官坊的镜工在制镜技艺上肯定有某些长处,需知技艺无最高,当精益求精方是。”
崔扶风一震,暗暗惭愧。
自己到底半路出家,潜心学制镜也好,想办法创新铜镜也罢,究竟不过形势所迫,对铜镜,比之陶柏年,还是差了那份深刻进骨子里的重视。
掌设陈伦是个满脸腮络胡的中年汉子,古铜色皮肤,对崔扶风和陶柏年的敌意比蔡池更甚,一言不发把崔扶风和陶柏年带进工房便走了。
镜工们瞥一眼崔扶风和陶柏年便低头做事,对他们的态度很是冷淡。
“他们应该不怕咱们抢他们活吧,怎么也是对咱们这么冷淡?”崔扶风悄声道。
“上官不喜欢咱们,他们当然要端正态度了。”陶柏年轻笑,扯崔扶风袖子,“先各个工房瞧瞧,再来挨个突破。”
崔扶风皱眉,这趟出来,陶柏年的脸皮又有了突破,达到前所未有的厚度,她说一遍自重他自重片时,接着又依然故我。
欲待发火,周围耳目众多,咬牙忍下。
官坊的工坊跟民间镜坊略有不同,回字型四排相对房舍,面南敞阔大门,平时却是不开的,只上头品阶极高的官员下来巡视时才会开,东面一个便门,进门中间一个空旷的可容两三百人的场地,东侧吏房,西侧工房,北侧仓房,官员平时都在吏房里办公。
镜范房里头泥土砂土堆叠,浇铸房铜炉里头铜液热力逼人,崔扶风和陶柏年走了一圈,发现官坊里制作的铜镜纹饰简单,铭文千篇一律,比之民间铜镜差了许多。
两人都觉讶异,陶柏年忍不住跟一个镜工打听原因。
“官方作坊所铸之镜,都是依朝廷提供的标准镜模来制作的。”那镜工嗤笑,看白痴一样看陶柏年和崔扶风,眼神说:“搞创新?不要命了。”
官场原来就是套着枷锁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