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之气挟裹着男人特有的气味扑面,崔扶风不自觉退了一步。
陶柏年转身反手掩房门。
崔扶风急往前,按着房门不让他关。
房门口方寸空间,一人要关,一人不让关,电闪雷鸣。
陶柏年推了几次门板没推动,松开手,侧头沉沉看着崔扶风,光线不明,脸部轮廓在沉暗里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幽深无底。
崔扶风沉默着跟他对伺。
陶柏年忽地把手按到崔扶风按在房门的手上,一把抓起来,抬腿踢上房门。
嘭地一声响,房门震颤。
“陶柏年!”崔扶风低喝。
“齐明毓就在隔壁,别让他听到。”陶柏年嗓子有些哑,低下头,嘴唇凑到崔扶风耳畔。
崔扶风身体激凌凌颤了一下,相触的手背又麻又痒,她想抽回手,陶柏年用力,长年制镜的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她的手背。
“陶柏年,放开我。”崔扶风咬牙,不敢高声,额头渗出细细薄汗。
陶柏年握得更紧,“崔扶风,我也不想这样。”
崔扶风恨不能咬他一口,“不想这样你还这样!”
“我忍得真难受……”油灯暗淡的光晕照过来,陶柏年眉眼有些许扭曲。
崔扶风惊得身体激颤,脚下楼板成了沼泽地,软烂泥泞,缠着她的双足,把她困住,想逃逃不了。
陶柏年猛然间松开崔扶风的手。
崔扶风松口气,后背汗渍淋淋,抬手开门。
“别赶我走,我就跟你说一会儿话。”陶柏年低叫,淡黄的灯光下,脸颊泛着病态的嫣红,嘴唇干燥,微启着,气息滚烫。
崔扶风抓着门板的手缓缓收回。
陶柏年注视着她,舔了下嘴唇,干燥沾了水色,透了诱惑人的性感。
崔扶风侧头不去看,然而,无法忽略那股子侵略的感觉,燃烧的烈火无声地索取着她。
“听说你跟齐明毓离开湖州去昌州,我就追来了。”陶柏年低低道。
失控、不顾一切。
他以为,除了铜镜再没什么可以让自己动心,然而崔扶风出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开始觉得她有趣,后来又讶异于她一个女人却那么坚强,再后来,他又折服于她爆发出来的不逊于男人的力量。
许许多多凑到一处,酿成致命的诱惑。
他其实也很无奈。
甚至盼着追不上,在进齐州城后,还故意去逛脂粉铺子。
那盒脂粉是想送她的,买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盒子上精美的螺钿纹饰,也没想过要把螺钿纹饰用在铜镜镜背上。
客舍门前遇上,忍不住就不想分开了,急切中胡扯有事要商量,先用吃饭拖延,后来边吃边绞尽脑汁思索,想起那个螺钿胭脂盒子,脑子忽然清明。
跟泰盛坊当家的商谈很顺利,他是制镜人家当家人,学了技艺也不会是竞争对手,许了巨额拜师师资,泰盛坊当家便同意了。
申时末谈完,他在外面逗留没回来,只是想着回来早了,把情况跟崔扶风说了,就没有跟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夜深回来,就能避过齐明毓,得到登堂入室的机会。
这么做委实不要脸,虽然他一向不要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平生还是头一遭。
更不说他一向无利不为,丢下镜坊不顾一切追了上来,分明是在做赔本买卖。
陶柏年觉得自己病了,病得不轻。
狭窄的斗室一阵沉默,两人的呼吸声在静夜里轻响着。
“六年了。”陶柏年低喃。
崔扶风一震,六年,她嫁进齐家六年了,混乱的脑袋在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有夫之妇,却跟一个男人夜深人静悄悄见面!
“陶二郎请回。”崔扶风用力拉开房门。
陶柏年呆了呆,缓缓走了出去。
细微的房门开启闭合声后,客舍陷入沉寂之中。
崔扶风走到床边,吹灭了灯盏,躺到床上,闭眼,默默念着齐明睿,将波动的情绪压下。
暗夜幽长,睡梦里,崔扶风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地方,荒山野岭,一排低矮的茅草屋,齐明睿从其中一间茅草屋走出来,洗得泛黄的粗麻布短衫跨裤,走动间,胸前后背破碎的布料轻轻抖动,上面血水与伤口化脓的汁液渗杂,而脸上,他那张让湖州城无数小娘倾慕的脸,右脸颊从眼尾到鼻翼,长长一道鞭痕,暗红的血水凝结,如玉般白皙温润的肌肤不见了,粗糙黝黑,很瘦,鹳骨很高,眼窝很深,如果不是还有一双幽黑的眼睛,只乎让人以为那是一个头颅骨。
崔扶风“啊”凄厉一声惨叫,抖然惊醒,从床上跳起来。
心脏狂跳要蹦出胸腔,后背涔涔冷汗。
崔扶风按着胸膛,竭力想把那股心悸惊惧心疼压下。
脑子里梦里情形那样清晰。
“睿郎!”崔扶风喃喃叫,脸颊温热,抬手抹,满脸的泪。
齐明睿已经去世,这是做梦。
然而,心脏很疼,疼得好像齐明睿真实地在承受着毒打折磨一般。
窗外泛起灰色的淡光,越来越亮,屋里头明亮起来,传来说话声脚步声,住宿的客人起床了。
崔扶风一动不动坐着,环抱着双臂,发疟疾似不住发抖,身上的衣裳已让冷汗湿透了,淋淋粘在皮肤上。
一声“大嫂”传来,齐明毓起来喊崔扶风,崔扶风从梦境中走了出来。
只是做梦,齐明睿已经死了。
崔扶风深吸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将脑子里齐明睿的惨状压下,强迫自己不去想。
为了齐明睿,她必须努力把齐家镜坊打理好。
认真学好螺钿技艺,将螺钿装饰用到铜镜上,齐家铜镜将会迎来更辉煌灿烂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