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柏年抓起炉饼,坐到条凳上,粗鲁地往嘴里塞。
崔扶风不吃不喝,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禅房越来越暗,窗外依稀的那点灯火灭了。
陶柏年吃完炉饼,抬头,眼里冰凉的寒意。
崔扶风在他冰冷的注视里慢慢起身,走到五斗柜前,喝茶,吃炉饼。
“一定要通知齐明毓?”陶柏年背后冷冷问。
“不了。”崔扶风摇头,唇齿轻颤。
陶柏年紧拧地眉头松开,放软了声音,“事有轻急缓重,你得掂清。”
“我知道。”崔扶风没回头,背对着,肩膀抖了一下,“我就是担心,毓郎要是出什么事,他日我死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睿郎。”
“不会有事的。”陶柏年道,“就是齐明睿……”他想说齐明睿也可能没死,话到唇边顿住。
他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崔扶风已经接受齐明睿死去的打击,他说齐明睿没死,崔扶风生了希望,万一齐明睿真的死了,一直没回来,岂不太残忍。
齐明睿难道真的死了?
陶柏年不相信。
然而,一年又一年,三年多了,齐明睿如果没死,不可能不回家。
陶柏年动摇了。
一日一日过去,禅房里东西越来越多,陶柏年像仓鼠一样往回搬,枕头、被子、褥子、茶碗,后来甚至弄来陶盆木桶,半夜里偷偷去提了水回来给崔扶风擦身。
晚上睡觉,崔扶风睡床上,陶柏年半挂着躺长条凳上。
记挂着家人,孤男寡女独处的不适崔扶风也忽略了,焦灼地等着消息。
半个月过去,沈氏没露面,不过,找了一个娘家人过来湖州,买通一个给法华寺送蔬菜的小贩,让她娘家人假装小贩侄子帮小贩送蔬菜到法华寺,传了消息给陶柏年。
不敢让那人直接到禅房找陶柏年,知道陶柏年得三更半夜去灶房偷吃的,让那人早晨送蔬菜后假装崴了脚在法华寺住下,半夜里摸去灶房跟陶柏年碰面。
端午那日,孙奎派差役去齐家拘传崔扶风的同时,也派人去陶家拘拿陶柏年,崔扶风半路不见了,陶家那边不见陶柏年,孙奎下令封城,满城搜寻他二人,找了三天没找到方开了城门。
城门开了后搜寻却没停,城里城外差役走来走去,齐家、陶家和崔家三家宅第,还有齐陶两家镜坊,都有差役守着。
两家的镜工被关进大牢,一直没放出来。
齐陶崔三家的人出入都有差役盯着。
崔扶风迫切地想知道母亲的境况和齐明毓的安危。
“你母亲身边那个暖云可真是个机灵的,居然到我家里去了,瞧着说闲话,其实是告诉我母亲,你阿耶此番还好,笃定地觉得你不会有什么事,齐家不会出什么事的,没责备你母亲。”
“暖云这是猜到我跟你在一起了,她怎么猜到的?又怎知你母亲能把消息传给我?眼下外头瞧着齐陶两家可是死对头。”崔扶风惊奇。
陶柏年耸耸肩膀,“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什么死对头的,只能瞒外面的人,家里头,心细的人自然门儿清。”
知道董氏安好,崔扶风高悬着的心放下,没再纠结。
“齐明毓这回可真沉得住气,让人刮目相看。”陶柏年道,夜色暗沉,眉眼不清,口气有些酸,“他在你跟差役走后便下令关闭府门,这半个月,齐府的人只齐平出去采购一些日用所需,他自己也出府,却从不去府衙。”
崔扶风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松弛下来。
闭府,可保妇孺平安。不往府衙去,则让孙奎没借口拘拿他。
“齐明毓还主动登我陶家门,府门口大骂陶家人打死了齐家人瞒过差役耳目,进府后,私底下将他查到的毫无保留告诉我母亲,与我母亲交换信息,商量对策。”陶柏年收起酸意,言语中有赞赏,“齐明毓查到,齐家镜工都跑去南塘街打架果然有蹊跷。”
齐家镜工都被下大牢,但是家人没有,齐明毓一家家问话,从镜工的家人口中得知,当日那些镜工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接到陌生人传话,说齐安让他们到南塘街去。
果然其中有隐情。
崔扶风遽然变色。
“我母亲亲自挨个找过我家镜工的家人,我家的镜工也是被骗过去的,都说是陶慎卫通知他们过去。”陶柏年道。
“这么说,打死齐超的不一定是你家的镜工了,人一多,混了外人也未可知。”崔扶风沉吟。
陶柏年点头,垂下嘴角,“我猜,应是当时假装制止两家械斗的衙门差役。”
崔扶风一颤,“此次是孙奎做的圈套,咱们两家的镜工假装不和时,衙门差役上前佯作阻止,实际是搅浑水挑起更大摩擦,为了使事态恶化,还故意打死一个人。”
陶柏年“嗯”了一声,道:“除了孙奎,兴许还有费易平,咱们两家出事,费家便得利。”
崔扶风低眉,不甚相信,出事前没听张阔说费易平跟孙奎碰面。
陶柏年也只是猜测,他没听到李用禀报,撇开费易平,道:“目标明确,我衙门里又有眼线,要查出这个人不难,难的是怎么逼孙奎给你我两家脱身,这种小案子越过湖州刺史请处置使查也不可能。”
崔扶风沉吟,“依你之见如何是好?”
“慢慢想,总是有办法的,不急。”陶柏年笑道。
只能如此了。
崔扶风叹了口气,事情有些眉目,心情却没轻松多少。
希望此事与费易平有关,就算她不想承认,费易平也还是她姐夫。
陶柏年也想到这一层关系了,“你当日回来后,其实应该马上拉着你姐姐离开费家与费易平和离的。”
“当时姐姐一脸幸福。”崔扶风有些恍惚。
“你能不知道费易平是装的?”陶柏年低哼。
知道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