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扬路尘

“之前听别人唤他裴虎。”

“哦。”

西北临夏,白日风沙蔽目,夜里银河天市。

一匹马受了伤,哧哧喷着热气,再多走几步,便嘶鸣一声倒了下去。马背上滚下一个人,身上的铠甲已七零八散,俨然一个血人。

这一摔,令他闷哼出声,猛喘了几口气,摇摇晃晃起了身,又倒了下去。

抬头望着天上银河,竟是咧嘴笑了,血亦将牙齿殷红,嘶哑道:“今天老子要是交代在这,也算是给自己寻了一块好墓。”而后闭起眼睛,这一闭,再睁就难了。混混沌沌梦境光怪陆离。

那个小女子穿着铠甲跳到他面前:“韩城哥哥!今儿个跟在你身后杀敌。”梦里的韩城如当日一般惊惶:“你一个小妮子杀什么敌!回去!”赶是赶不走的,大将军都准许了,她自然不会走。她第一回杀人,是为了救自己,那人的长刀眼看着到他脖子,他躲闪不及,那妮子跳上来,一剑封喉,血窜到她面上,她闭了闭眼,转身又走了。

梦境再转,是她身着一袭湖蓝布裙,鬓边那朵鹅黄野花衬的人娇艳欲滴,面色却不悦,叉着腰站在将府门口:“不许再来提亲!要嫁你嫁!”

再就是她临行那天,翻身上马,那马在地上转圈,她四处张望,在寻着谁。韩城连见都不敢见,坐在一棵树上,眼见着她,出了陇原。

还想再看她一眼!眼泪不争气流了下来,将他血色的脸洗出一道痕迹,用力睁开了眼,看着远处天将破晓,马倒在一旁,已没了气息。

他爬起来,踉跄朝前走,得回军营,将消息递回去。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马踏黄沙,荀家军的大旗由远及近,韩城缓缓伸出手,倒在了来人脚下。

荀肆从梦中惊醒,面上已被汗湿透,伸手抹了一把,坐起身,抚了抚剧烈跳着的心口:“正红。”

“在,小姐。”

“陇原来信了吗?”

“没有。”正红摇摇头。

“有折子吗?”

“这……皇上从未说过。”

哦。荀肆趴在床上,侧脸贴着枕头,那身汗无论如何落不下去。“京城夜里太热了正红,我睡不着。你把窗打开好不好?”

窗开了,一丝苟延残喘的风吹到荀肆的花布鞋上,连吹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荀肆贪凉,干脆起身将被子铺到地上,叹了口气:“到了六月该如何过啊?”

“听闻宫里六月会有冰……”

“往年也没觉得这样热啊,陇原六月也热着呢。”

“往年您也没这许多肉膘啊!”正红忍不住逗她,荀肆一听咯咯咯笑出声:“对对,忘了我身上这层膘了!”说罢用手捏了捏,嘴上念着:“珠圆玉润讷!”

正红被她逗笑了,躺到她身旁,手执一把大蒲扇,为二人扇风,荀肆就着这点凉意,又缓缓睡去。

云澹却一夜未睡。西北的加急折子就放在他桌上,天气渐好,西北战事愈发吃紧,云澹在守与攻之间抉择。

攻,出了陇原界,便是洪城关,那是两位太上皇夙愿;守,眼前更容易,朝廷可以再养精蓄锐两年。

“先生觉得呢?”他问面前的欧阳澜沧。

“无论是攻是守,都得由荀家军来,依臣之意,此事倒是可以与皇后商议。皇后长在陇原,兴许陇原的事比皇上和臣看得更清楚。”欧阳澜沧见过荀肆的本事,去年灾年,朝廷的官粮未到,她摸了一处敌人的军库,将路线图完完整整画好交给荀良。

陇原人都说荀肆放肆,做人不受约束,欧阳丞相却觉得,这荀肆看似混账,但心里却明白着呢。

“她铁定是要守。”云澹想起荀肆那样子,整日混吃等死,定不愿荀家人身陷险境。

“问过总比不问好,皇上得问问自己,当初为何要娶荀家女儿?”

“天亮再去吧!再过五日就是册封大典了,师娘说她连坐都不端正。这些日子怕她闹出笑话,一直按着嫔妃们不许去扰她,总想着规矩学好了再见人。看眼下这情形……”云澹叹荀肆不争气。

“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欧阳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依臣看,未必规规矩矩才是好。这后宫,始终缺少那么些热闹劲儿。”

“说道公婆,太上皇来信了,赶不上册封大典了,说是太后在婺源看上一处宅子,住着不肯走。”云澹哭笑出声,连册封大典都得不出空闲参加的父亲母亲,恐怕世上就这一对了。

“太后不回来挺好,太后若回来,恐怕臣又十天半月见不到内人了……”太后还做王妃之时就与欧阳夫人要好,这么些年过去了,二人到一起总还有讲不完的话,时常将太上皇和自己撂在一旁,叫人好生妒忌。

“那老师恐怕也怕了穆夫人和宋夫人了……”云澹想起儿时,这几个女子在一起,京城的天要变一变的。但那会儿他少不更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而今这宫里一个学不会规矩的荀肆,就要了他半条命。对这滚刀肉使横自然不可,人家阿大正在西北为朝廷卖命;来怀柔的,自己又总会别扭。听之任之,她又总是胡来。

自打那一日修年的事情定了,她不知怎的对修年生出一股子热乎劲儿来,整日派人去寻修年,说要教修年徒手劈树,美其名曰学了这一招便能独步天下。修年怕她,下了学便躲进永明殿,一步不敢出。

那破树有什么好劈的?尽是些莽夫之举!思及此一股怒气自丹田缓缓而起,直达天灵盖:“千里马,朕头疼。”

千里马在殿内燃起了香:“您睡会儿?”

“不睡了。”

外头梆子敲起来了,算了算时辰,去荀肆那一趟倒是来得及早朝,于是穿了衣裳带着静念和千里马奔永和宫去。倒是不远,出了永明殿,腿儿了片刻,听几阵虫鸣便到了。

千里马拉开架势准备通传,被云澹拦下了:“别了,怪吓人的。”朝漆花木门点点下巴,得嘞,敲吧!

门环轻扣在门上,声音亦不小,门口花坛里卧着的野猫嗖的逃走了。里头窸窸窣窣声音,北星含着瞌睡的声音由远及近:“哪位?”

“万岁爷。”

妈耶,不叫人睡了?

开了门,院内人都跪好了,卧房门口站着那个人披着一件衣裳,打了个哈欠,眼还未睁开呢!有气无力给云澹道万福。上半夜睡不着,下半夜不让睡,这皇宫是真不把人当人那!

“吵到你了?”云澹见荀肆还在迷瞪,走到她身前,笑着问她。披在她身上那件衣裳快掉了,脖上挂着一根红绳,有心想瞧瞧自己这位皇后戴的什么首饰,眼神朝下,一颗兽牙贴在距她心口很近的地方。这喜好,真西北。

“哪能吵到呢,皇上何时来都不会吵,臣妾巴不得皇上天天来呢!”

“朕有事与你商议。”说罢率先进了门,千里马见二人进去了,忙将下人关在了门外,留二人单独说话。

云澹从袖口拿出折子递给荀肆:“看看?”

“不好吧?后宫不得妄议朝政。”荀肆斜眼藐了,这厮八成在试探自己。

云澹被她逗笑了:“谁教你的?”

“阿大说的。”

“哦哦哦,朕给你看的正是你阿大的折子。”

荀肆伸手接过,是阿大的字呢!鼻子一酸,眼睛便红了。阿大还算什么阿大,这么些天连封家信没有,折子却写这样长。

云澹眼瞧着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人这会儿眼眶红了,不免动容,小胖墩儿想家了吧?

“看完了。”荀肆将折子还给云澹。

“朕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打陇原来,对那,比朕熟悉。”

“什么想法?”

“攻还是守?”

…………

“你阿大等着呢!”云澹见她不吭声,催了她一句。

“不攻留着过年吗?”这有什么可想的?那仗打来好几年,眼下敌人虽兵力多,但人不行,朝廷努把子劲儿收拾了不就完了吗?

云澹愣住了,那是她的阿大,是她打小看着的荀家军,她要攻?但你看眼前的人,双唇紧抿,杏眼圆睁,显然不是玩闹。

这神情不知扯动了云澹心中哪根弦,竟令他觉得眼前人有几分顺眼。

“当真攻吗?”

“要攻的。”荀肆说起打仗竟兴奋起来,适才的困意全然不见,下巴微微扬起,好似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女将军:“将西线的人马拨过去一些,由张士舟将军统帅,不出一年就能打完。”

云澹听她连张士舟都知晓,有心逗她:“穆大将军可不可?”

“那感情好!但行军打仗都知晓,轻易不动大将。”

云澹笑出声:“那你跟朕说说,你不担忧你阿大的安危?”

“担忧的。”荀肆皱着眉:“可阿大说过,沙场是将领唯一的归处,阿大愿意的。”

绝世而独立。

云澹竟想到这句。此刻的荀肆,倒是勉强配得上这句话。

荀肆所想与他不谋而合,他虽不主战,但看的长远。西北连年战乱,百姓苦不堪言。他愿倾朝廷之力,去解西北之困。不仅张士舟,他还要将严寒从北线调过去。

深深看荀肆一眼,这会儿大事已决,困意来袭,有心逗一逗荀肆:“朕在你这睡一个时辰吧!”在他心中,这皇宫没他不能睡的地界。那胖墩却立起眼睛:“那臣妾睡哪儿?”

“一起罢!”

“……还未成亲呢!”摆明了不愿意。

“怕有辱你名声?”

“对。”

“不必担忧,你在宫里本就名声不好。”他指的是荀肆揪大皇子耳朵一事,静念说嫔妃们还未见过荀肆,就当她是泼妇了。

说着话站到床边,将手抬起,看着荀肆:“帮朕宽衣吧!”摆明了气荀肆。见那胖墩儿气的脸通红,笑出声,放下手臂,脱了鞋,和衣上床,好不怡然自得。

欺人太甚!

荀肆脱了鞋从他脚下爬过去,盘腿坐在里侧:“皇上,夫妻之间的事是不是夫妻间解决?”

“嗯,正是。”

“惹急了那亦是寻常家事,不得喊打喊杀对不对?”

“对。”云澹支起胳膊看着她,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

“不管臣妾名声好不好,皇上都不该糟蹋臣妾对名声对不对?”

“有理。”

“那臣妾失礼了。”荀肆话音落了,便伸直了腿将云澹踹下床。云澹始料不及,长腿寻了一处慌乱站了起来:“荀肆!你竟敢对朕动粗!”

“皇上说的不得喊打喊杀!”荀肆亦跳下床站在他面前:“皇上今夜留宿在这要臣妾往后如何自处?宫人们会揣测臣妾心术不正勾引皇上,更有甚者还会说臣妾等不了那几天!”小脸儿因着这一番慷慨激昂变得通红,眼睛湿哒哒的,快要哭出来了。

云澹本就是逗她,见她这样不识逗,心中亦来了气:“夫妻间连逗个乐子都不能了?”

“没您这么逗乐子的。”

云澹着实有些失望。

打小看着太上皇和太后闹,伤了他,也教了他。他不会去爱哪个女子,但娶进门的妻子终究有别于旁人。从前他厚待思乔,往后亦想厚待荀肆。夫妻间那点寻常乐趣还是要有,哪怕这荀肆样样不如人。她却将自己踹下床了?天颜何在!

动了气便不愿理人,低头穿上鞋:“规矩你还是好好学学吧!”

转身出去了。

荀肆不知这气是打哪儿来的,他出了门,她又有些后悔,哪至于踹他呢?咬他一口拍他两下不比踹他来的知情识趣?阿娘不是教过了吗?要撒娇……拉着正红的手说道:“我把他踹下床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他上了床,我看着来气,把他踹下去了!”

正红看了眼她脖颈上挂着的狼牙,哪里来的邪火?心口来的。“您这脾气,也得亏皇上性子好,换个人,非动手打起来不可。”

“他打不过我。”

打不过你赏你几个板子还不容易吗?正红心道小姐真是傻。

“夫人不是教过撒娇吗?”

“教过。”

“您再拿小的练练。”正红爬上了床:“这会儿小的就是皇上,躺您床上了。”

荀肆上了床,手轻轻推在正红肩膀上:“您快回嘛~~”肩膀随之前后一晃,嘴嘟了起来。

“这不是炉火纯青吗?”正红坐起身:“下回您就用夫人教您这招,好歹顾及一下皇上的颜面。回头惹急了咔嚓咱们事小,断了荀家军后路事大。”

“好好好。知错了知错了。”荀肆躺回被窝,将被子盖到头顶,一片黑暗之中摸起那颗狼牙:不管仗打的如何,你可要好好活着呀,娶一个娇滴滴的婆娘,生一窝虎虎生威的胖娃娃,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头云澹出了永和宫,心里跟堵了一坨屎似的,对一旁的千里马说道:“一点不识逗,往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千里马想起未进宫前在村子里,夫妻干架,女子时常拍着腿嚎啕大哭:“这日子没法过了诶~”主子就差拍大腿了。

“她好歹是个女子,怎的力气那么大?”想那一脚就来气。

身旁的静念伸出手,五指张开:“皇上,五钧的身量,又习武出身,力气大,自然。”

…………

“打明儿起,上朝前先习武。”云澹打小喜静,今儿闹这一通令他彻底顿悟了,男人收拾女人,必须要在体力上赢她,不然她蹬鼻子上脸,往后还不得上房揭瓦?

“你这几日寻个机会跟她比试一下,看她的功夫到什么程度。”云澹叮嘱静念,又想了想:“把她身旁那个定西支开。”

静念与千里马对视一眼,二人不知适才屋内发生什么了,但万岁爷是要动真格的了。

千里马在静念身旁嗡嗡两声:“这往后说不通就动手了?也成,在宫里这么些年,还未见过皇上皇后对打呢!有趣有趣!”

静念当真找荀肆切磋了。

是在两日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荀肆嚷嚷热,拉了正红和存善去园子里纳凉。三人正走着呢,听到草丛里一阵异响,紧接着窜出两个蒙面人,一个直奔正红和存善,另一个直奔荀肆。

荀肆一瞧,乐了。荀爷好久没打架了,手痒的不行。竟还有人送上门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拳头握紧直照那刺客面门而去,那刺客亦是个高手,偏头闪过。鹰爪手奔着荀肆胳膊上钳,这什么歪门邪道!荀肆习武,学的都是上阵杀敌的本领,这刺客用的都是阴招,也不见要自己命,逗自己玩呢?

这样一来,更是生气,与那刺客缠斗起来。别见她而今肉球一样,灵敏不输从前,过了二十几招后,一个凌云脚踢出去,被那刺客拽住了脚踝,荀肆不慌,立马将另一脚踹了出去,那刺客闪开后,手臂向前一把钳住了荀肆的脖子。

荀肆毫不迟疑,一口咬下去,只听那刺客闷哼一声,跑了。

荀肆抹了抹额头的汗,另一个刺客见同伙跑了,踢了正红一脚,亦撒腿跑了。荀肆抹了把额头的汗,直嚷嚷:“跑什么?还未打完呢!”嚷完四处一瞧,偌大个御花园,连个狗屁人影儿都没有。御花园何时没有过侍卫?除了那位还有谁能支开御花园的侍卫?

登时明白了。

你踹人家一脚,人家找人来教训你了。小气鬼!

一跺脚,往永和宫跑,到了宫门口,又一扭头,奔了永明殿。

静念被荀肆咬了一口,迅速跑回永明殿。云澹见他的狼狈相,问他:“?怎了?”

“找皇后切磋了。”

“切磋你穿夜行衣做什么?”

“?”静念顿住:“不是冒充刺客???”

“你冒充刺客??”云澹捂住了额头:“在哪儿打的?”

“御花园。”

霍,真会选地方。你怎么不来永明殿打?云澹捂住了头:“朕说的切磋是指光明正大的比试,并未说要你穿了夜行衣冒充刺客去!”

“您说支开定西,是属下会错意了。”

静念跟了云澹十几载,何时这样傻过?云澹不忍追究了,看他捂着胳膊,便问他:“胳膊怎么了?”

“被皇后咬了。”让荀肆咬了,可真出息。

“你输了赢了?”

“不算输。没想到皇后下口,若是好好比试,赢皇后没问题。”静念是本着切磋的念头去的,哪里想到将门之后咬人这样娴熟?

云澹瞪了他一眼,颓然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罢了,荀肆却不能罢了。站在永明殿外大声喊了一句:“臣妾求见皇上!”这一声吓得静念一哆嗦,胳膊又隐隐作痛起来。

兴师问罪来了?云澹朝静念使了眼色,静念点头,撤了下去。千里马将荀肆迎了进来,安静立在一旁。偷偷打量一眼荀肆,这位主子头上的华胜歪到了一旁,别提多好玩。

“皇后怎的来了?”

荀肆想起阿娘教的撒娇之法,快步到云澹面前,扯住他衣袖,娇滴滴开口:“皇上~您还生臣妾的气吗?”

“……哪件事?”云澹挺起了胸,端起了架势。

“臣妾将您……”眼扫过憋笑的千里马,转了话风:“皇上,臣妾想单独与您待会儿。”

千里马有眼力见儿,一听荀肆这样说,马上弯腰:“老奴退下了。”顺带着将人全都带了出去。

“何事?说。”云澹姿态清冷,心道你这个滚刀肉算是想明白了,在这后宫里,还不是要依仗朕?

荀肆思量一下,终于想到自己适才娇撒到哪儿了,又拉住他衣袖:“皇上~臣妾不是有意将您踢下床的……”

“皇上铁定还在生臣妾的气,都好几日未去看过臣妾了呢!”见他不为所动,又说道:“要么您也踢臣妾一脚好不好?您消消气,咱们两清了。”说罢转过身去,将后背对着云澹。

云澹看着她那宽厚的脊背,倒是真想踢她。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跟女人动手的道理,何况这位你还打不过:“不必。”转过身去不看她。

荀肆也跟着转了过去,眼含秋水望着他:“您踢臣妾一脚,别省着力气,把您的火气发出来。”

云澹恨得牙痒痒,伸手捏住了她的肉脸,这一捏,不得了,饱满鲜嫩,又用了力,快将荀肆牙花子捏的露出来了。荀肆今日是来低头的,捏就捏吧,眨着眼看着他,开口讲话之时还露着风:“消气了吗?”

云澹松了手:“还成。干嘛来了?”

荀肆这才说起正事:“适才臣妾在御花园碰到刺客了,那刺客打不过臣妾,朝永明殿跑了。臣妾担忧皇上安危,特地跑来护驾。”说罢坐在椅子上,朝云澹粲然一笑:“您忙您的。”

“不必,朕身边高手如云,用不上你护驾。”

“哦,那您的高手可否借臣妾一用?”

“用作何处?”

荀肆忙指了指自己一身小肉膘:“皇上您瞧臣妾这肉膘,得动弹动弹。想跟皇上借个高手,每日切磋切磋,成不成?”

“后宫不兴这个。”

“后宫还不兴嫔妃将皇上踢下床呢,臣妾不是照样踢了?”

“荀肆!”云澹见她拿自己垫牙,又去捏她脸罚她,荀肆扬起脸:“您快捏快捏,捏完了就借人给我。”

“说你是滚刀肉,你还真配合。”云澹这回下手轻了些,指腹在她脸颊上一合,算是捏过了:“你切磋归切磋,阵仗不许闹太大。每日天黑前,在你的永和宫院内,切磋过了就放人家下职。”

“成。”荀肆额头虚贴着他衣袖:“臣妾感激不尽。”

云澹看她那样子,显然是被憋坏了,遂问她:“后宫就这样无趣?”

荀肆差点点头,转念一想,说无趣不是打他脸吗?赶忙摇头:“不是,很有趣,只是臣妾好动,后宫女子玩的那些,臣妾看轻舟彩月玩了,着实玩不起来。”

“那你喜欢什么?”

荀肆说起喜欢的事儿可不藏着掖着:“舞枪弄棒!喝酒吃肉!”

……

“旁的呢?譬如琴棋书画笔墨纸砚……”

“诶~~~”荀肆胖手一挥:“不成不成,打出生没带那根筋啊!”

着实有些不学无术了。

云澹笑了笑:“那往后看账本怎么办?你见过后宫的账本了吗?宋先生给你看了吗?”

荀肆摇摇头:“先生说臣妾前些日子病了,来日方长。”其实是先生每回要她看,她都推脱头疼。

“无碍,朕这里恰巧有一本,是今儿内务府送来的,还带着热气儿呢,朕给你瞧瞧。”也不待荀肆回答,便拿过来放到荀肆手中。“看看。”

那账本足有一尺厚,荀肆打开一瞧,好家伙,密密麻麻,一页纸上的字比她一年读过的书都多。“这些……都要臣妾看?”

云澹点头:“可不?这一年多后宫无主,朕便代看了。这往后,都得你看。”末了又添一句:“每月一本。”看到荀肆嘴憋着,心中乐开了花。要你踢朕下床,活该!

“皇上平日里看这一本账本要多久?”

云澹两根手指伸出来。

“两个时辰?”

云澹摇摇头:“不吃不喝,整两日。今日刚好你在朕这里,朕教你。”

“皇上您瞅瞅外头,三更啦!身子要紧,臣妾就不叨扰您了,臣妾退下了。”说了这几句拔腿要走,被云澹揪住了脖领子。他这些日子没白举石凳儿,这会儿揪她脖领子,自己都觉出了力道比从前大了些。荀肆没料到他会动手,迈出的那条腿悬空,差点儿摔出去。又听到他带笑的声音:

“爱妃还是学学吧!”

学个蛋!

荀肆心中骂了一句,打小就讨厌去私塾,而今认下那些字都蘸着血泪呢,不知挨了阿娘多少扫把。这会儿被按在那看账本,简直要哭出声音了。手掌在桌下比了又比,上回将他踢下床他并未罚自己,这会儿将他打晕,他会将自己咔嚓了吗?

云澹自打被荀肆踢下床,可是长了记性了。这会儿眼瞄到桌下,看到她手的动作,轻咳一声:“朕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做皇帝,过于宽厚。”话音落,余光瞥见那手掌收了势,心道你还成,没傻到家。

“来吧,朕一项一项教你。”

荀肆伸着脖子看,那姿态如山民养的胖鹅。云澹将油灯向前移了移,又朝她勾勾手指:“凑近点。”今儿摆明了是不会放过荀肆了。

荀肆凑了过去,看他干净修长的手指点在纸上,啧啧,咱们西北汉子可没有这样娘们唧唧的手。

“这账本,分进项和出项,后宫的账本,多是出项,是以你要看各宫用了多少,用在了哪里。寻常百姓过日子,也兴有账本的。”讲完这句看她一眼,别说,自己这个蠢皇后在灯下还算能入眼。睫毛忽闪忽闪,大眼睛空无一物,显然未听懂。“听懂了吗?”

荀肆摇头。

“那朕再给你讲一遍。”云澹真是十分有耐心了,他从未这样教过思乔皇后。思乔做事向来稳妥,应当她做的事,从来不含糊。无论何时,都将事情安排妥帖。与眼前这个截然不同。耐着性子又给她讲了一遍:“听懂了吗?”

没动静。

抬头一看,胖墩儿睡着了。一只手支着下巴,将脸推到变形,没法入眼了。无论何时,想睡就睡,当真无拘无束。

叹了口气,罢了,自己选的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将烛火拨亮,亲自看起了账本。

聚精会神之际,听到“砰”的一声,荀肆的头磕到了桌面上,这一下磕的可不轻,兴许将她那最后一点灵光劲儿磕没了。只见那胖墩儿抬起头,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让你磕我!”

云澹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修年是在封后大典前一日搬进永和宫的。

浩浩荡荡一群人,抬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箱。荀肆将瓜子在舌尖转那么一下,吐出了瓜子皮,对北星说道:“这家伙事儿竟是比老娘的嫁妆还要多!”

北星也是头一回见到宫里的气派,在一旁啧啧:“这么些宝贝,够寻常人家过几十辈子了吧?”

一旁的存善踮起脚看了半晌,对荀肆说道:“奴才看了,都是思乔皇后留给大皇子的。好多东西上的布罩绣着思乔皇后的小字呢。”

荀肆哦了声:“想来思乔皇后应是与三姐一样,秀外慧中了。”

修年在门外踌躇,不敢进门。本来父皇答应要带他一起来,结果被丞相拦住了。

荀肆看着外头一个小脑袋出现了,又消失了,来来回回数次,遂将手中的瓜子放到北星手中,朝宫人门比了嘘,而后悄悄走到门口。待修年小脑袋再探进来之时,看到一张圆脸,他妈呀一声向后跳了一步,惊恐看着荀肆。

“跑什么?”荀肆知他怕自己,就连自己都怕自己,何况修年这么一个小东西。

修年收了神,站直了身子:“儿臣并未逃,儿臣只是在等父皇。”知晓抬出自己的父皇来压荀肆,也不算笨了。荀肆点点头:“今儿下学这样早,母后教你徒手劈树吧?”

眼见着修年的眼蓦的睁大,荀肆大笑出声。她逗修年的。

“还不进门?再不进门晚上就饿着了呦!”荀肆这人嘴硬心软,她不会做别人阿娘,但儿时阿娘如何对自己的她记得,每回疯完了回府桌上会摆着吃食的。

修年进门,看到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荀肆又一屁股坐在桌旁朝他摆手:“快坐下。”顿觉受宠若惊。慢慢挪腾到桌边,缓缓坐下,看着荀肆。

后者已端起了碗:“咱们比试比试看谁先吃完。”一口米饭塞进口中,含糊一句:“输的一会儿去劈树。”

修年听到劈树二字,直觉天上炸开了响雷,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眼一直盯着荀肆,生怕她先吃完。荀肆呢,故意放慢了速度,要修年吃。是前几日偶然听到轻舟和彩月嘀咕,说大皇子打小不爱进食,是以体格有些弱。来了永和宫,怕是更吃不下了。荀肆不服,凭什么到了老娘这就吃不下了?老娘不仅要让他吃,还要让他多吃,吃成一个肉球!

修年稀里糊涂吃了一碗饭,欲放下碗筷,荀肆却指着他面前那碗莲藕汤:“剩了就算输。”遂舀了汤来喝。这会儿再瞧新母后面前的吃食,剩的比自己多许多,不担忧会输,这汤也便慢慢喝了。喝过了汤,觉得肚中满了。从前少有这样的饱腹感,母后走了后更没有过,今儿是头一回,在不为难的情形下吃了这许多东西。

“吃好了?”荀肆问他。

“吃好了。”

“吃好了便好,等母后用了饭,喘口气,给你表演徒手劈树。”言毕朝修年眨眨眼:“母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输了去劈树。”

修年觉得她讲的有道理,点了点头。

傍晚天,红霞天。落日令皇宫温柔了起来。

永和宫院内可不温柔。

宫人门围成一圈看热闹,圈内站着荀肆和修年。荀肆换上一身短打扮,肉滚滚亦挡不住的英姿飒爽。

“大儿子,你看好了!那根粗枝!”荀肆手指着眼前那根粗枝,而后双腿分开,聚精会神,将力量都聚在右手上,猛的向那树枝劈去,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宫人门哪见过这种江湖手段?都拍掌叫好起来。修年在一旁吓的嘴合不上,暗自庆幸自己今日先用完了饭。

荀肆听到大家叫好,来了劲,挥手又劈断一根,从粗枝上折下两根枝丫递给修年,自己留下一根:“来,切磋切磋。”

“皇后……”一旁的彩月觉得不妥,大皇子不到十岁,能跟皇后切磋出什么来?倒是不担忧皇后借机打大皇子,跟了她月余,她的脾气秉性多少看到了,要打直接就打了,她脑子不够数,想不出那些弯弯绕绕。

荀肆才不管,手中的枝丫轻轻送向了修年,修年多少与师父练过一些,这会儿见荀肆来势不凶,便闪身而去,又觉得不想让她看他不起,于是也出了一招。小脸紧绷着,认认真真。二人你来我往,切磋了多半个时辰才作罢。

修年觉得今日当真通体舒畅,朝荀肆深深鞠躬:“谢母后,儿臣去睡了。”

荀肆意犹未尽,又指着存善:“来,小耗子存善。”

存善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不会啊!”

手中的枝丫在宫人面前划了一圈,大家抱头鼠窜,登时散了。

散了,就静了。

荀肆孤零零站在院中,仰头看着繁星亮了。颓然丢下树枝,口中念着:“破皇宫,没劲!”

这话可不好听,落在还差一脚就拐进门的云澹耳中,停下步子,轻声问一旁的千里马:“她说什么?”

千里马的汗落了下来:“老奴没听清。”偷偷看皇上的神色,一贯温和的人这会儿面上覆上了冰霜。

“皇上,还通传吗?”

“不传了,回永明殿。”

云澹这回是真的气了。好吃好喝哄着你,你说皇宫破?没劲?这样不识好歹真叫人心寒!哼!衣袖一拂,转身而去!

云澹这气不知打哪儿来的,但经久不散。回永明殿坐了许久,折子亦批不下去,耳边时不时传来小胖墩那句破皇宫,没劲!

将折子啪一声摔桌子上:“放肆!”

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的宫人听到这句放肆,都跪了下去,千里马尤为快。过了会儿,没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看到主子正在那生闷气呢!忙蹭到云澹脚边,轻声说道:“皇上,气大伤身呐。”

“这皇宫怎就没劲了?吃的用的哪里不必陇原好?不识好歹!”

千里马一听,果然是为这个,眼睛一转:“依老奴看,皇后应不是嫌弃皇宫。”

“那她是何意?”

“您想啊,皇后在陇原,整日在外头跑,胜在一个自在;身边又有玩伴,又胜在热闹。而今进了宫,缚了手脚,收了心性,多少会觉得委屈。这不是冲皇上亦不是冲皇宫,过段时日便好了。”

“你虽然近不得女色,但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千里马听出主子言语中的挤兑,忙点头:“是是是,奴才而今近不了女色了,这还要感念皇上的恩德……”委屈上了还!

云澹幽幽看他一眼,这会儿气消了,觉得千里马说的对,将一只跑惯了的野驴关起来,驴还得疯呢!何况荀肆那样大一坨女人。思及此,笑出声。走罢!带胖墩儿透透气!

那头荀肆正在听内官与她叮嘱明日册封大典一事,听到云澹来了,心中一声哎呀!哎呀这厮是不是也来训我?哪知云澹朝她摆手:“走。”

?走去哪儿?

“快,朕数一个数,再不抬腿就不带你出去玩了。”

出去玩?荀肆腿比脑子还快,一个箭步蹿到云澹身边,云澹只觉一只肉丸子朝自己扑了过来,忙闪了身担忧她撞到自己。就爱玩,不带你玩,就说宫里没劲,说带你玩,跑的比兔子还快。什么人呐!

转身出了永和宫,轿子已在门口候着,二人上了轿,看到轿上摆着的衣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局促。

“朕闭眼,你先换。”

“成。”

云澹闭了眼,又微微睁了个缝,将荀肆看了个囫囵。心中不住惊叹,啧啧,腰若檐下缸,臂若院中柳,胸……中衣遮着,依稀并不肥腻。眼睛一闭,心中有了数,大概知晓明晚该从哪里下口下手。霍,怎么想起这等事来了?龌龊!思及此,喉结一动,又微微睁了眼,见那胖墩儿正在系扣子,眼睛一抬,对上了云澹的眼。

荀肆缓缓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又抬头看着云澹。那人这会儿已睁开了眼,眼神晶亮,好似适才偷看的不是他?刚要开口,便听云澹幽幽说道:“提前领略而已,不必介怀。”

当今万岁爷竟是这样一个乌糟玩意儿!荀肆气不打一处来,这叫什么事儿!“臣妾要看回来。”

“哦?”云澹眉一挑。

“是。臣妾也要提前领略皇上的身姿。”

云澹竟不自在起来。但一想到自己贵为九五之尊,还怕了你个小肉球不成,于是动手去解自己的衣扣。有心要吓她一吓,干脆将上身脱了个干净,露出光洁的胸膛。平日里看着劲瘦之人,内里却大有玄机。荀肆忙移开眼睛,有甚好看!

“朕作为男人,理应大方些。比皇后多脱一件,让皇后看个爽利。”心中擂鼓,嘴上却逞强:“明晚皇后不仅可远观,还可把玩。”

…………

荀肆到底是女儿家,听他这样口无遮拦,拿起一旁的书丢向他,小脸气的通红。云澹一扫不悦,大笑出声。

静念听到他的笑声,嘴角微微一扯。皇上一脚踏进烟火人间了!

轿子临到闹市之前停了下来。

云澹和荀肆一前一后到了永安河。这永安河是京城一景,入了夏,河边灯影绰绰,小商小贩接连排开,吃的用的一应俱全。陇原是见不到这样的光景的,荀肆这回开了怀,一头扎进了人群,云澹眼见着那两条小胖腿儿倒腾进了闹市,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荀肆闻到陇原的辣子香,鼻子动了动,一路闻了过去。见那面摊儿上老板正在将一勺油浇在面碗上,口水流了下来。伸出一根胖手指:“一碗。”

一旁的彩月忙上前轻声制止:“主子,不可……大典前三日,忌食……”

“无碍。”云澹跟上来说道,俨然是一个肉球了,少吃那三日能如何?又看向老板:“我也要一碗。”

老板应了声,看云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面捞出来,热油的功夫猛的想起来,多年前,有个小男娃时常跟在王妃后头。妈呀!是当今圣上诶!慌忙抬头看云澹,皇上正笑着,将两个铜板放到案板上,冲他摇了摇头。

这是不让请安呐!老板不傻,将两碗面做好,放到二人面前的小桌儿上。

荀肆吃了一口,顿时感觉回到了陇原,太好吃了。又夹了一口,腮帮子鼓了起来,心中乐开了花。再瞅云澹,低头不语,用心对付眼前的面条。猛的想起,进宫月余,二人竟是从未正经坐在一起用过饭?这会儿看他吃饭,倒不女气,但亦不慌张,一口一口,稳稳当当。

二人在永安河绕了一圈,荀肆兴高采烈,东看看西瞧瞧,没见过世面一般。

“外头好玩吗?”云澹突然开口问她。荀肆点头:“好玩。”

“是吧?好玩往后也不许你出来。”云澹讲完这句,心中憋着的那口郁气终于是吐出来了,朝荀肆眨眨眼,摆明了是在气人。

荀肆哼了声,脖子仰起来,迈着四方步走了。

回到宫里,头沾着枕头,刚入梦便被正红拉了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啦?”

“主子,该起了。今儿封后大典呀!尚衣局、尚仪局的掌事姑姑已在外头候着了,宋先生也到了。”

荀肆低低哦了声,起了身,任由彩月轻舟为她囫囵套上衣裳:“主子,奴婢先为您随意穿上,待一会儿篦了头涂了花黄再穿凤袍戴凤冠。”

“好。”荀肆应了声,想起先生还在外头,便说道:“要先生进来吧?先生身子单薄,切莫被深夜的湿气打到。”

欧阳夫人被请进门,荀肆忙安顿她坐下,这才坐到梳妆镜前,要喜婆帮她篦头。从前听大姐、二姐提过,这成亲之日第一道关便是篦头和开脸儿,那会儿荀肆嗤之以鼻,能有多疼?今儿临到自己头上了,才知晓那不是玩闹的。本就难过的人,被那篦子在头皮上生生一扯,鼻子一酸,泪便落了下来。

宋先生坐在一旁见她如此,柔声说道:“皇后想家了吧?听澜沧说西北战事吃紧,原本荀将军和荀夫人要来京城的事耽搁了。”

荀肆摇了摇头,指着那篦子:“太疼了。待会儿弄完了,看我不撅折了它!”

宋先生看荀肆动手抹掉面上的泪,心中犯了难。昨日收到太后的信,心中叫她瞧一瞧这继后心中可有当今圣上,二人能否过到一起。打她进门起,未在荀肆面上看到一丝雀跃,加之那神情中的落寞又深,再傻的人也该清楚了,眼前的人不情愿诶!

荀肆闭了眼任人折腾,待凤袍披上,尚仪局的姑姑又捧来凤冠,这九龙四凤冠不同于前几日她们带来的那一个。“换啦?”正红忙问了一句。

宋先生笑着说道:“是皇上重新命人制的。说是从前那凤冠呆板,人戴上去好似提线木偶。是以提笔画了一个新的出来。”

荀肆定睛看了,称得上好看。一片片金叶接起的凤冠,随着姑姑的动作,轻轻抖着。

“皇上说:一步一欢喜。”宋先生说道。此事不掺假,属实是皇上看从前那凤冠罩在荀肆的头上,显出人身子大头小,滑稽的狠,于是改了这样一个。

荀肆晃了晃头,看那金叶子在头顶熠熠生辉:“是了,欢喜。”

钟鼓三声,浩渺其音,将人心神击碎。丝竹三奏三歇,复奏,由远及近,直至永和宫外。荀肆行至殿中央,面南而立,丝竹声落,正副使置册书于案台,后随引礼使就位,正史喊的什么荀肆没听清,只眼睁睁见正副使将册书和宝玺分别交与存善和北星手中,再由他们放于内堂书案之上。

尚礼官引荀肆至院内正中,存善奉册书、北星奉宝玺分别立于荀肆东西两侧。

“有制!”内使监令呼。

尚仪官上前礼拜,荀肆跪下拜礼。

宋先生有言:“册封礼规矩繁复,但与寻常人家成亲无异,讲求平顺圆满,不可出纰漏。若肆姑娘担忧做不好记不牢,听从宫人所言即可。”

这会儿的荀肆真真是那提线木偶,一行一立一跪一坐任人摆布。眼见院内满满当当无处落脚,眼见作鸟兽散归于平常。荀肆一头一脸汗,脖子伸出去:“快,正红,擦擦。”涂了脂粉的脸,轻轻一擦,鬼画符了!

饶是宋先生亦忍不住,看荀肆一张小花脸儿,噗嗤笑出了声!慌忙用帕子遮了口,忍到礼成便走了。

荀肆问彩月:“先生为何走的如此匆忙?”

彩月亦忍不住,轻咳一声:“奴婢帮您擦擦?”

“擦什么?”云澹来了。衮冕服华丽异常,更衬他的好皮囊。荀肆见他来,欲道万福,被他拦下:“不必了。皇后今日画的可是宫里新时兴的妆容?”看了一眼她的肉滚儿身子,心道不花才怪,这会儿入夏了,册封大典要着华服,凤冠不轻,单拎哪一样都会令她满头大汗。

荀肆将腰板挺直,假意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

“皇后。”云澹的声音格外清明,荀肆抬起头看他,那金叶子亦随着她抬头晃了晃。

“欢喜吗?”云澹顺手拨她头上的金叶子,看它在阳光下闪了又闪:“做朕的皇后,欢喜吗?”

“欢喜,欢喜。”荀肆被那凤冠压的头疼,这会儿觉着脖子已不是自己的了。加之云澹这一拨,只觉晕头转向:“快,存善,站不住了。”存善忙将手臂递上前,却被云澹拦了路:“扶着朕。存善这小身板,怕是禁不住皇后的千金之躯。”

荀肆听他今日屡屡招惹自己,有意要回嘴,抬起头看他那张脸,带笑不笑,说不出的奇怪神情。忙收起自己的不满,这厮今日不对劲。但仍暗自唾他一句:呸!说谁胖呢!读书人就是会拐弯抹角嘲笑人。手用力抓住云澹胳膊,娇声道:“那便有劳皇上了。”云澹却抽出胳膊,将荀肆的手蜷起来,用自己的手掌半包住这个小肉球。“皇后这双手生的好。”

这一握一言,略显轻佻,任无论荀肆如何想,均想不出他的异状因何而起。再去看二人的手,这才发觉这位爷手掌倒是不小。

“想什么呢?”云澹见她不言语,另一只手在她额头敲了一记。

……鬼附身了?他今日这接连的举动是为着哪般?荀肆捂着额头看他,眼前人正笑着看她,那笑容……令荀肆心中发毛。

云澹把玩荀肆的小肉手,心中想的却是:要荀肆费些体力,到了夜里兴许能好对付些。眼下最该担忧的便是宽衣解带之后,自己对着这副身板究竟能否囫囵一下?昨日倒是看了可下手的地方,思及此,眼在荀肆胸前扫过。“今儿是咱们大喜之日,从前听皇后说起自己的喜好,喝酒吃肉,想起京城外有一处喝酒吃肉的好地界,只是那肉要自己去打来……”

“打猎吗?”荀肆眼睛亮了起来。

“是。”云澹点头。

“打猎甚好,但臣妾这会儿头晕,怕是不能出宫了。”荀肆指了指里头:“臣妾想着这会儿去歇息片刻,到了夜里……”脸微微红了:“先生说传宗接代头等大事,又逢今日大吉,切莫虚度……”

……

云澹喉结动了动:“皇后如此矫健,打场猎会疲累?”

荀肆朝他眨眼:“人家是弱女子嘛~~~”

“要么……朕再带你去宫外走走?倒是不费什么体力……”

“明日去可好?”

“之前不是说要静念陪你练功夫?这会儿练练?”

荀肆肉手一挥:“不必!”而后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移出来:“皇上,臣妾今日无心做任何事,臣妾只想好好服侍皇上。前些日子嬷嬷还教了如何服侍皇上,臣妾担忧忘了,待会儿还要仔细回想……”

云澹低低哦了声,看那荀肆小脸儿紧绷,难得的态度端正。登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真是对她不起,别看这皇后平日里吊儿郎当,紧要时刻还是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心中一暖,去握她手:“不必回想,这等事,交给朕去做,皇后尽管安心,水到渠成就好。”

荀肆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当真吗?臣妾当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啊!”

“当真。”云澹见她这般,捏了捏她脸:“倒是不必懂太多。”讲完这句竟觉得脸颊发烫,轻咳一声:“朕先回永明殿看折子,傍晚过来,今夜宿在皇后这里。”

言罢抬腿出了永明殿。

千里马速速跟上,与他耳语:“皇上,那药奴才备好啦。”

浴室之内蒸腾一片热气。

荀肆手臂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头懒懒靠在桶沿上,脸上一层绵密细汗。

彩月在一旁用帕子轻轻擦拭荀肆的肩膀,见到荀肆背上有一道狰狞伤疤,手顿了顿:“皇后,之前小公主摔破了额头,太医给开了一味药,抹上几日那疤痕便去了。回头奴婢去找太医拿些来?”还是第一次服侍皇后沐浴,竟是被这疤惊到了。

“好啊。”荀肆懒懒一句,有些心不在焉。

“那待会儿,奴婢将烛火调暗些。”彩月从前听思乔皇后说过,皇上打小眼洁,见不得脏东西。皇后背上那道疤,弯弯曲曲,好似生出许多触角,蜈蚣一般,担忧皇上看了不适。

荀肆起身,任由轻舟彩月帮她拭静身子,穿上一件桃红肚兜,外头罩了一件月白亵衣。低头看了看,好家伙,一览无遗。且让那家伙一饱眼福吧!荀肆笑出声,而后移步卧房。端坐于床上。屋内大红喜烛,桌上两杯合卺酒,有模有样。

云澹进了门,透过帷幔看到端坐在床边的荀肆,心内软了又软。是自己的妻子呢!立在那,将荀肆千般好仔细念了一遍,这才发觉荀肆除了力气大些,哪里有什么好?于是又想了想昨晚看到的胸前景致,勉强觉得心中有底了,这才抬腿走过去。挥手摒退下人:“出去,站远些。”心中想的是荀肆头回,会疼,她性子张扬,若声音太大,传出去不好自处。

荀肆听到他的声音慌忙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可怜兮兮望着他。适才还想着便宜他,要他看两眼,这会儿却真真生出了一些惧意。“皇上。”声音颤着,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千般万般慌张。

云澹坐到床边,侧过身去看着她,手在她额头抹了一把:“不热?”

荀肆点头:“太热了。”

“那你将被子拿开散散汗,这一头一脸儿的汗如何睡?”

“臣妾不敢。”这会儿荀肆讲的是真话,别看平日里喊打喊杀天不怕地不怕,到了紧要关头,到底还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想到身子要被他人看了去,满身不自在不情愿。但热是真热,脚丫偷偷从被下探出来纳凉,被起身宽衣的云澹看到,她这样雄壮的身板,脚丫儿却是白嫩小巧,当得上好看二字。心念一动,弯身握住了她的脚。

手掌温热,指腹摩挲脚面,竟生出了几分旖旎。

荀肆直觉一股浊气自腹部升腾,一直到唇边,这会儿只要张口,兴许就能呕出来。强忍着不适,娇嗔道:“皇上~~”

云澹笑出声,移开手,复坐到床边。

“朕叮嘱他们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只喝最紧要的合卺酒。皇后没有怪朕吧?”

荀肆忙摇头:“皇上英明!花样儿太多臣妾记不住!”

“那感情好,咱们成亲头一件事便想到了一起,算是为往后的日子开了好头。”云澹手指了指合卺酒:“但皇后这样躺着,那酒恐怕没法喝。”

荀肆看了看那酒,又看看云澹,罢了罢了!就今日这一回,看了便看了。于是心一狠,被子一掀坐起身来,身上风情摇动,云澹竟觉得有些晃眼。啧啧,开了眼界了。这回算知晓究竟何为“环肥燕瘦”了。譬如眼前这个,肚兜之下可称之为好看。心中不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竟能发掘出几分美来,待会儿怕是不会破功了。

他眼神内容诸多,惹得荀肆不自在。手儿遮在他眼睛上:“不许看。”

“待会儿也得看。”

“………………”看个屁。

“皇上不许睁眼!”荀肆有些气恼,不许他睁眼,自己则要去取了酒杯慌忙坐回床上,想起北星叮嘱的,将那杯浅一些的放到他手上:“您一杯,臣妾一杯,喝了便是夫妻了。”云澹被她逗笑了,是结夫妻又不是结拜!

再低头看看那酒杯,千里马说了,喝浅的那杯,于是酒杯抬起来,绕过她手臂,笑着看她:“请吧,皇后。”

“请,皇上。”荀肆应承到,而后仰头干了这杯酒。

成不成,就这一回了,云澹想。

成不成,就这一回了,荀肆想。

云澹想的和荀肆想的不是一回事。

酒真是好东西,入了口,便觉得通体舒畅。

云澹放杯子之时在想:上次与思乔喝的合卺酒,似是没这次好喝?手放到荀肆小脸儿上轻轻摩挲,头凑过去到她耳边,闻到她发上的花香。那几个婢女到底是伺候过思乔的人,知晓自己喜好什么。云澹心中颇为满意,微闭了眼,唇在她耳垂上点了点,而后轻轻落在脸颊上,又去寻她的唇。眼前的荀肆竟是这样可口?兴许是太久没来后宫了,竟有些头晕脑胀。通体发烫,再看荀肆,竟幻化成仙女一般,手放到她肩膀上,想将她碾碎。

不对,云澹猛的一惊,不对,喝错了。那本是该给荀肆喝的助兴之药,服下后女子极易欢愉,第二日醒来会觉前一晚如堕神境。云澹压了压体内的万般涌动,然无法自控,胖墩儿要遭罪了,心底觉得对她不起。手却不由自主捧着荀肆的脸,唇凑了上去。

荀肆紧抿着唇,心中默数:三,二,一。

眼前人缓缓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荀肆一颗心放下去,想起北星叮嘱她的话,忙起身将云澹放平,这一放平,不得了。那昂然立着的是什么玩意儿?脑子轰然一声响,这王八蛋竟对自己起了邪念!他什么女子没见过,竟对自己起了邪念!面色通红,头撇过去,手放在他裤腰上,一狠心,闭上眼,将他裤子褪了下去!慌乱之间,眼落在那处,直觉气血轰顶,可怖!慌忙闭了眼,张开口咿咿呀呀哼了起来。

这哼也有门道,北星教过的。不可太过平顺,要婉转轻啼;又不可一味婉转轻啼,要啼中有歇;要错落,要有急有缓,要在最后关头提高嗓门。

太累了。荀肆哼的一声汗,心道这等事有什么好?光是这哼哼唧唧就恁累人。

外头的千里马听到荀肆的声音,心中雀跃:“成事了成事了!万岁爷威武!”又转身命令道:“去备待会要用的东西,热水,帕子,都备上。”

待哼完这个回合,坐起身看身旁这位,天呢,那物件儿怎么还立着?再看他,面色如着了火,手指放上去,滚烫!!!

不对劲!荀肆心中仔细回想,北星找的药是叫人昏睡的药,他怎么还立着?为何还发烫?不会出人命吧?荀肆静下心来,对外头吩咐:“水~~~”

宫人门自然懂,皇上皇后春宵一度,这会儿要清理了。于是端着水和帕子欲进门,却听荀肆娇声道:“进门放下就可。”

懂的,懂的。皇后害羞了,这会儿了里头春光甚,怕遭大家嘲笑。于是放下水和帕子,退出去关上了门。

荀肆连滚带爬下了床,蘸湿了帕子,回去在他脸上擦,北星的药不会出错吧?不会呀……北星做事向来稳妥,那眼下究竟是何情形?猛的想起他白日的异状,帕子用力摔他身上:这王八蛋!这王八蛋竟要下这等猛药!!!其心当诛!

此时云澹只觉难受一场,头脑之中依稀做了一场绮梦,那女子声音在耳旁不停,有心睁眼瞧瞧是什么情形,却无论如何睁不了眼,末了,一方湿帕子摔在自己身上。此时所有意识都聚在身下那一处,这是什么情形?

荀肆不停用帕子为他消热,看他满面通红,手指在他脸上点了点,轻声说道:“要你欺负人,这会儿老实了吧?”想起他捏自己脸的样子,也学他用力捏了他的脸,一次不过瘾,再来一次,这厮的脸真细嫩,不像爷们!又伸手捏了一把,兀自笑出了声,而后又去拧帕子。擦了许久,都不见他凉下来,心中有些急了。一狠心,帕子丢到他的昂然之物上,帕子微凉,依稀解了药性,些微萎了。荀肆一瞧,管用,干脆端了水盆放到窗边,来来回回数十次,那祖宗终于是倒了。

荀肆看到他倒下的物件儿,心道今儿算是瞎了眼了。

累的浑身汗湿躺在他身侧,脑子转的飞快:待会儿这厮醒了,铁定要问罪。平心而论,二人都有错。荀肆想好了如何对付他,待他睁眼,便恶人先告状!皇上你竟然要用药……等等,他为何要给自己吃那个?难道他不该对与自己圆房敬而远之吗?这厮莫不是有何怪癖????荀肆吓的一激灵,又坐起身看他。

一张白面书生似的脸,竟有这等不可告人的怪癖。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荀肆想好了说辞,便想起北星叮嘱的话:皇上贵为九五之尊,新婚之夜定会鏖战数次,以显帝王之威。面子得做足,毕竟是皇上。于是荀肆喝了口水,又咿咿呀呀哼了一回。

外头的千里马听着里头的声音,不禁佩服主子的盖世神功,就连皇后这样的女子都可一战再战,可见平日的威武不是玩闹的!这样一想,心中颇觉自豪。站直了身子等里头宣,但里头却没了动静。有心想去问,又担忧主子训斥,于是摆摆手对宫人说道:“记档吧!”

天将亮之时,云澹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的荀肆。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回想昨夜发生之事,却只想起自己去探她的唇,而后便混混沌沌。依稀记得荀肆碰触自己的身子,记得荀肆的叫声……猛的坐起身,看到混乱的床褥,似是经了一场恶战!那帕子上,斑驳印记,中间一抹红。再看荀肆,衣裳褪了一半,雄壮臂膀坦露,后背一道狰狞伤疤。

自己竟是被荀肆算计了?这个念头在云澹脑中闪过,顿觉气血上涌,一口浊气到了唇边,差点呕出来!

荀肆!!!

云澹怒火中烧,低头看自己的常青基业一时之间陷入沉思,吃了那药会不倒,除非用些手段,荀肆究竟如何制服它的?头脑中千百种龌龊场面一闪而过,任哪一种都令他抓狂。再冷静下来细思量,这个胖墩儿再混蛋也做不出那等恶心的事儿。眼前的缺心眼翻了个身,咂摸两下嘴,又翻了回去。云澹将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很明显这个白眼狼给自己下套了,但为何下套?与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不好?

“荀肆。”担忧外头下人听到,沉着嗓子唤她。

荀肆尚在睡梦之中,云澹唤她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如蚊蝇一般,手在耳边扇了扇:“走开。”云澹这会儿是真气了,眼前这人这样不识好歹?自己想的是如何成事,与她相濡以沫,她想的却是假意成事???真当自己傻!

云澹见她如此,更为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荀肆的肉屁股上,这一脚可是未攒着力气,将荀肆生生踢下了床!

荀肆被踢到地上,腾的睁了眼,看到头顶冒烟的云澹,一双眼正寒森森瞪着自己。娘耶,大意了,怎么睡死过去了?

胖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就出来了:“皇上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压低声音哭了出来。

云澹头又疼了起来。眼前这一幕着实令人哭笑不得,自己的胖皇后衣衫不整,露出半扇肩膀坐在地上,眼底的乌青看起来恁吓人,头发蓬乱……云澹闭上了眼,这造的何孽?荀肆的哭声又滑稽,猛的想起新婚之夜,新娘大哭不吉利,于是睁开眼清了清嗓子:“别哭了,你上来,咱们好好说。”

荀肆听到云澹克制了,心中一暖,这人就是这般,看着阴险,心地软着呢!慢吞吞爬上床,裹着被子坐在云澹对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给朕下药了?”低声问她。

荀肆忙点头:“是!”荀肆头一回觉得心虚,云澹太过温柔,令她觉得哄骗他要遭天打雷劈的。

云澹见她一副理亏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昨日心中对她生的那些怜惜,当真觉得自己的好意喂了狗了。眼前这女人真不值当他费心思。“给朕下药做什么?”

荀肆又红了眼:“臣妾怕皇上为难……”

“?”云澹愣了愣:“朕有何为难?”

“臣妾前段日子在御花园,远远的见到了几位嫔妃,各个窈窕娇美,再低头瞧瞧自己,登时觉得配不上夫君。夫君又仁厚,铁定不会将臣妾扔在这里,而会逼着自己接纳臣妾……臣妾不愿要夫君受这等苦!是以想了这么个主意。”

“这么说你还是为朕好了?”云澹幽幽瞪她一眼,明知荀肆在胡诌,但就是怪罪她不起。不仅不怪罪,甚至有些感激涕零她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是!”荀肆头点的勤,朝云澹移了移:“皇上,您别看臣妾平日里糊涂,碰到大事可不糊涂。皇上迎娶臣妾,是为了奖赏阿大护国有功,臣妾不能恩将仇报!”这会儿倒是知晓抬出荀将军了。就你精!

“但皇上……您真有那样为难吗?”荀肆想起他昨夜支棱得那样高的小兄弟,颇有些好奇。

“什么?”

“您要用对自己用药……才能……宠幸臣妾吗?臣妾……唔……”云澹将手捂在荀肆嘴上:“别说话!”荀肆一讲话就会令他想起昨夜,他在药性下生出的冲动。这会儿清醒了,就算将荀肆脱净了放到他怀里,他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兴致了。“你跟朕说说,朕入睡后发生何事了?”

荀肆一听,好家伙,要与自己同流合污了。忙向他身前蹭了蹭,声音放低:“皇上,您睡着了,臣妾寻思着让您睡的舒坦些,便把您放倒了,然后瞧见……”她吞了吞口水:“瞧见您的小兄弟昂扬……”眼朝下,探究的扫了眼……要说荀肆亦是个未见过世面的,没法比对万岁爷这个与旁人的有何不同,但单这样看着,着实可怖。

云澹见她目光下作,扯过被子一角盖在:“看哪儿呢!”有些恼了。

荀肆忙收了眼神,嘿嘿两声:“您小兄弟昂扬,身子发烫,臣妾就一边哼唧一边帮您降热……”

“降热?”

“是!”荀肆忙点头:“万岁爷的小兄弟朝天支着,半天不倒,可谓九千岁了。臣妾没办法,用凉帕子丢上去……”讲到这停下来看云澹脸色,见他皱着眉忙说道:“您放心,臣妾并未碰到您的小兄弟,臣妾用帕子轻轻丢上去……”讲到这拿起一块帕子,煞有介事学了一番,动作连贯,能看出的确是这样操练过数次:“盖了几十次,您的小兄弟终于偃旗息鼓了……”

云澹低头看了看,心道自己的家伙事儿还成,哪怕睡着了亦没给自己丢脸。这洞房入不入显然无碍了,左右荀肆也见过自己的不倒将军了。

“哼唧几回?”云澹顾念自己这点颜面,若是一回,倒也说得过去,但总觉得不够威武。

荀肆竖起手指:“两回。本想再哼唧一回,无奈太累了,哼唧不动了。”

……你倒是把戏唱完了。

“算你周到。”云澹这会儿又觉出疲累,侧躺在床上。

“皇上您不气了?”

“不气了。跟你生不起气。”云澹手放在她后脑勺,用了用力,将她亦拉倒在床上,二人面对面躺着。

“臣妾一边犯浑一边想着完蛋了,皇上明儿一早睁了眼会咔嚓臣妾的。”

“你那粗脖子,咔嚓你费铡刀。”

荀肆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也没有多粗,不信您摸摸?”

云澹闻言将手贴上去,虚握着她脖子,自然不粗,胖皇后身形极怪,明明是个肉墩儿,却生的一副好乳,脚丫白嫩,脖子亦不粗,还有那张脸,见不到脑满肠肥痕迹,一双眼清亮。

“留着你吧,你别闹太过,朕不管你。”

“多谢皇上,臣妾定当报答皇上……”

“如何报答?”

荀肆眼睛一转,又朝云澹处移了移:“皇上,臣妾思量再三,属实觉着与皇上做夫妻是不大可能了,您看臣妾这一身肉膘五大三粗的,自己瞧着都烦,何况皇上?不如,臣妾与皇上做兄弟?”

“?”做兄弟?自己这个皇后莫不是脑子不好使?

“嗯!做兄弟!臣妾定以皇上马首是瞻,处处以皇上为先,臣妾愿今生今世做皇上的好兄弟!”

云澹看她一脸正经,噗嗤笑出声。他活了二十多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自己的皇后做兄弟?未尝不可。帝王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真是多虑了,自己这个皇后算是识时务者,拍了拍荀肆的头:“成。那朕便勉为其难与你做兄弟。”

手又放在荀肆眼上:“来吧兄弟,明儿不早朝,再睡会儿。”

“得嘞!”荀肆将被子盖到云澹身上:“兄长贵为一国之君,万万不可着凉,被子需盖严实!”

云澹拉着她进了被窝:“二弟贵为一国之后,万万不可着凉,被子亦需盖严。”

兄弟和睦,来之不易。

二人脸对脸躺着,竟是睡不着。荀肆这会儿再看云澹,竟有几分顺眼了。想起头一回见他,半死不活一个人,阴森森的叫人害怕。相处了个把月,觉得这人着实不坏。兀自笑出声,见云澹眉头挑了,谄媚道:“而今看兄长,真是哪儿哪儿都好。”

“哪儿好?”

“兄长生的好,性子也好,那回将您踹下床也没见您起急;再看这回,给您下药了,您竟也不追究。兄长这样的人,恐怕世间仅此一个了。”荀肆今日顺了心意,一改从前的藏着掖着,开始与云澹掏起了心窝子:“小弟前些日子睡不好,总担心头上这颗脑袋随时搬家。今儿为兄长排了忧,又与兄长站到了一处,心里头暖着呢!依小弟看……”她还在喋喋不休,云澹的手掌捂住了她嘴:“你折腾一夜,不累?”

“累。”

“那你闭嘴吧。”

荀肆闭上了嘴,云澹闭上了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想起喝那杯酒前,握着荀肆的脚丫儿之时并未觉得为难,甚至动了些情?眼微微睁开,看到那胖墩儿已然入睡了,一张喜庆的团脸,俏皮的鼻尖,微张的樱唇。不难看,甚至有几分好看。将她脸颊的发拨到而后,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出息。”

转过身睡去。

外头奴才们候了一整夜,天大亮之时,终于听到里头有了动静。先是皇后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而后是皇上慵懒的声音:“醒了?”

皇后似是娇笑一声,声音闷住了:“嗯~~~”

妈耶,千里马见识到了巨兽撒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朝一旁的宫人用了眼色,朝前走了两步:“皇上,奴才们在外头候着。”

“进来吧。”

“是。”

这一屋子旖旎春光,饶是见过世面的丫头们亦红了脸。除了正红伺候荀肆更衣,千里马伺候云澹更衣,其余下人都低着头速速收拾。

正红拿起那方帕子交给彩月:“是不是要存档?”

彩月看到帕子上殷红血迹,红着脸点头:“是。”将其包裹好,送去存档。

荀肆目送着彩月出门,心中有些忐忑,不会被发现吧?那可是猪血……回头看云澹,那人正好以整暇看着自己,在等着自己出丑呢!于是指着那帕子,欲张口叫正红截回来,听到云澹道了一句:“怕什么?有朕在。”而后轻笑出声:“看你那点出息。”

在她头顶敲了一记:“走,用过早膳,嫔妃们要来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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