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路之娼门妇

领头的大汉脸上有一条疤,摸摸胡须,问掌柜:“这两个女人的确是外地来的暗娼?”

掌柜的垂眉顺目,嘴里说:“小人怎敢欺瞒官人。她两个近日寓居小人店中,行那苟且的买卖。的确是没有户籍名册,没有路引,不知来路的暗娼。”

大汉这才笑了一声,抛给掌柜一点碎银子:“给店里添麻烦了。”

在掌柜的恭送中,当空昭昭日下,几个大汉就在大街之上把羽生和崔四娘扛上了马车,然后纷纷跳上车,驾着马喝了一声,马车疾驰而去。

杨家新来了两个美貌婢妾。

一个叫做羽生,一个叫做崔四娘。据说都是风尘出身,来历不明的流民,做暗娼的时候被杨府主人杨蓁看中,命人强行带入府来。

原本并无稀奇。

杨蓁行伍出身,现为一方守将,平日最大的喜好就是美女娇娥。他妻子早死,儿子也早已成家立业,搬回族中居住。他就在家中广蓄各种来历的婢妾歌姬。不差一个两个。

出奇就出奇在这两个女人伺候在杨相公身边呆了好几个月,还能安然无恙。尤其是那个羽生,还颇得宠爱。

“羽生姊,羽生!”崔四娘一路进来,浑身哆嗦。

羽生坐在房内的胡凳上,一看见她浑身是血、打着哆嗦进来,焦急地站起来:“你惹他了?”

崔四娘一直哆嗦着坐下,才稍微冷静了一点:“不是我的血。”

羽生才舒出一口气,就听见崔四娘流下两行泪来:“巧儿……”

室内沉默下来。崔四娘扑在羽生跟前,流泪道:“姊姊,我们逃吧,逃吧!去窑子也比在他杨府锦衣玉食强!”

羽生嘘了一声,轻声道:“杨府势力大。杨蓁为人多疑残暴。不要给人看出心思来。”

崔四娘抬眼看她:“姊姊,你的意思是……?”

羽生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说:“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崔四娘摇摇头,恨声道:“如何能怨姊姊?都是那杨老狗禽兽不如!不过看了一眼中意,就强虏女子入府。”

羽生道:“欺负我们无依无靠,又是风尘出身,又无正经身份,抓了也没人管罢了。何况我曾小心打听过,杨蓁乃是本地土豪出身,家族能人辈出,在绍兴树大根深,堪称一方豪强。自己又捐了功名,后依仗战功爬到这位置。别说我们这两个无依无靠的风尘女子,就是寻常小官家的千金,他也照样玩弄不误。”

但杨蓁也有弱点,他虽然残暴多疑,却最爱惜名声,好面子。羽生心灵意透,就是凭着他的这个弱点,才能勉强带着崔四娘在他身边活下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来叫羽生,说是相公来了贵客,正在前厅宴饮,唤她同一干歌姬一起去侍奉宴饮。

崔四娘听到杨蓁的名字就哆嗦了一下。羽生安排她去休息,自己却整了整衣衫,淡抹妆容,打扮得格外清艳,施施然地去了。

李仲光是大学士,也是当世名士,被贬来绍兴不久,正四处走亲访友,游山玩水。本来他不想去拜访杨蓁这个武夫。本朝开国以来就重文轻武,虽然杨蓁职位不低,立有战功,身居太尉,但也是因此遭人嫉恨,数次被贬,回到绍兴当了地方守将。

只是杨家能人辈出,李仲光颇有几位姓杨的风流朋友,杨家又是绍兴大族,是当地的地头蛇。如今世道不好,李仲光要是想在游玩绍兴的时候方便一点,也只能去杨蓁府上走一遭。

杨蓁对这位名士倒是很客气,大摆宴席,把自己的幕僚属下都叫来陪宴。更是有无数雪肤花貌的美人被杨蓁唤来丝竹歌舞,劝酒侍奉。

李仲光看美人看的愉快。但是酒喝多了,顿觉尿意难忍,想要起坐更衣。杨蓁就叫了自己最近最宠爱的婢女,也是相貌清艳,如鹤如仙,颇有出尘之意的一位美人,去陪客引路。

李仲光其实内心也是颇为中意这位美人,推辞几次,就由这位美人摇摇摆摆地扶着他去更衣了。

杨府占地广阔,通向更衣之地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路途曲折,九转十回,殆如永巷。望长廊的两壁间,隐隐若人形影,形影生动,疑似高明的绘画。

李仲光这个人好诗画,哪怕是急得不得了,也要凑过去多看几眼。

美人却说:“此非画也。您雅好高致,勿要近前为好。”

她的相貌是文人一贯最喜欢的那种。说出话来也是清清淡淡,吐气如兰,李仲光心爱之,笑道:“老夫不是娇贵人。行山游水,也曾随走随坐。”说着,大概也是太急着更衣的缘故,还是依言没有近前,而是先去了更衣之地。

等从更衣之地返回前厅,一路再看,李仲光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尽管美人再三劝阻,还是兴致勃勃地走近去看。

奇怪的是,走近一看,壁上的这些人影既看不见笔迹,又无面目相貌,总共二三十躯,形体痕迹宛若真人。李仲光问道:“妙笔也。不知杨太尉府中还有如此画师?”

美人却没有回答。李仲光低头一看,见她正在暗暗垂泪。不由奇道:“小娘子何故泣涕?”

美人半晌,才抬起头来,她肤色雪白,眉色与眼珠的颜色都非常浅淡,只有唇上一点红,姿容神异,行止如白鹤起舞。此时垂泪,实在是盈盈之美。

李仲光柔声道:“小娘子有何委屈,不妨对老夫一诉。”

美人轻轻地开口:“壁上恐怕又多一躯。”

“小娘子此话怎说?”

美人哭得越发伤心:“妾命不久矣。”

李仲光再三追问,并表示一定不会同府主人提起,美人才惨声低语:“相公姬妾数十百人,皆有乐艺。但稍不称意,必仗杀之,而剥其皮。从头至足一身好皮,钉于此壁上。待皮干硬,方举而投之于水,此皮迹也。”

李仲光脚下一个没站稳,细细一看,壁上那痕迹,的确留有油迹并极淡血迹。顿时感觉鸡皮疙瘩直起,身上哆嗦一下,感觉酒都醒了大半。

美人泣曰:“相公不许府中人引外人接近此壁。违者仗杀之,同皮迹。妾恐命不久矣!”

李仲光铁青着脸,安抚道:“世间老夫一诺千金,说不会同杨公提起此事,就不会提起。难道还骗你小女子不成?”

明知不该再问下去,但是李仲光这人到处寻觅灵山秀水,也是一个好奇心很常重的人。说着,他又抚了抚须,道:“只是世间何来此等残暴之人?杨公相貌仙风道骨,语言豪爽,又一向名高望重。怕是你小女子污蔑主家。”

美人含泪道:“您若不信,且借口散酒,去眠凤居一游。”

李仲光返回席上,又喝了几蛊酒,就推说酒气上脑,难耐热气,想找个清凉的地方散散风。只是一边说一边又老拿眼觑美人。

杨蓁和一干幕僚喝得半醉,闻言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来。杨蓁合掌笑道:“李相公不愧是风流名士。眼光一流。这正是我府中第一个中意的人。”

遂指指美人:“羽生,带李相公去客房附近的花园散散酒气。李相公没有散完酒气,你可不许回来。”

杨蓁那些有一半出身行伍的幕僚、属下,又挤眉弄眼笑了起来。

李仲光就半扶半揽着美人又出去了。

这个花园附近还有另一个更大的花园。这个大花园就叫眠凤居,却轻易不许外客进入。此时因为宴饮,府中众人大都在前厅伺候,这里没有人,羽生就带着李仲光悄悄绕隐蔽的小路进了眠凤居。

眠凤居面积不小,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

这时是秋季,金黄、雪白的波斯菊和各色菊花竞相开放,更是有多棵高大的高品相桂花树,满树花开,芳香满园。风一吹,就是一片花雨香海。花园中央,还有一种满荷花的小池子。

李仲光笑道:“如此怜香惜玉的赏花佳地,不意杨公如此风雅。”

羽生却低声说:“您听。”

“听什么?”

羽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走到一株金黄的、大朵绽放的波斯菊旁,使尽力气一拔,那株花就被拔了出来,显然原先就种得不牢。

李仲光道:“哎呀,好好一株菊花,小娘子毁它作什……么……”他跌坐在地,浑身悚然地盯着菊花的根下,被羽生从簌簌黄泥中拂出来的人头。

那个人头腐烂得已经露出了一半白色的头盖骨。眼珠已经烂掉了,眼眶黑乎乎的只有白嫩的蛆虫爬进爬出。人头脸上没有皮肤,露着底下已经风干腐烂变成褐色的肉。此刻脸上没有皮肤保护的肉上爬满了黑色的蚂蚁。

羽生捧着人头,冷静地看着他:“听冤魂哭嚎。”

惨白的骨头部分映着她雪白的肌肤和淡极的眉色、眼珠,仙气顿去,唯余鬼气。

她又走到最近的樱花树下,踢开一层的薄土,示意李仲光看。薄土下露着一截被树根紧紧缠绕着的女人手。

羽生把人头放回原处,把波斯菊扶回原处,说:“李相公,有人死于鞭打。有人死于剥皮。有人死于巨石压身。有人死于溺水。死者悉数埋于此园中。园中每一株美丽绝伦的花草下面,都埋着一具女子的尸骨。你如果不信,妾还可以再跳下荷花池水中,为您捞上来几套人皮。”

“杨相公若觉婢妾稍不顺意,动则褪其衣,绑在树上鞭打致死。或专捶指足,血淋林方罢,或放在鸡笼中活活压死,或活剥人皮,皮投水中,尸体埋于花下做花肥。死者大多埋在此处。外界问起,只说:‘理家不严,妾婢逃奔。’”

羽生说罢,伏于他身前:“望李学士搭救!”她在家时就一直听两位兄长说,李仲光才名满天下,敢于直言和怜香惜玉的脾气,也是名满天下。她还是对读书人充满了指望。

李仲光脸色铁青,站起来的时候还是两腿战战,开口,却责备道:“杨蓁此虽兽行,然你乃他家妾,得杨蓁宠爱,锦衣玉食,却揭主家秘于外人,是为不忠。”

羽生豁然抬头,半晌,道:“妾只为活命。不想枉作花肥。”原本还想斥责,看到她目中秋水一泓,美色动人,李仲光叹了口气,抚了抚胡须,又打了个寒蝉,感觉似乎原来的满园芬芳都化作了血腥气。道:“出去说话吧。”

羽生把一切复原,两人就又由小路离开,到了客房附近的小花园,李仲光舒出一口气,瞥她一眼,道:“杨蓁此举虽恶。死的却不过是婢妾一流。婢妾生死,本就决于主人,一来杨家势力广大,告上本地衙门,恐怕不了了之。二来即使闹上朝廷,杨蓁杀的不过是婢妾,也称不上大罪。至多是以其品行残忍,再贬一级罢了。”

李仲光还有一话没说,他虽是风流名士,但也是贬谪的人,同杨蓁更不熟。杨蓁愿意拿自己的爱妾来招待自己是一回事,自己开口要他送爱妾给自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羽生再三磕头道:“妾不敢奢求‘公道’二字。妾也不敢奢求离开杨府,只是妾有一妹妹,年纪尚小,乃是桐里人,被拐沦落至此,家中尚有一寡母。还望李相公大发慈悲。”

崔四娘正坐在房里发呆,忽然前边有人传话。说是杨蓁让她过去。

崔眉这个人。雪鹦鹉说:“谁当她的贴身人,谁倒八辈子霉!瞅瞅那个小丫头!”

人们深以为然。连老鸨子都可怜那小丫头,时常说:“可怜见的,还不如跟了老妈妈混事,强过当丫头。至少吃穿用度是差不了的。”

崔眉的贴身小丫头小梅是整个蜈蚣荡里出了名的小可怜。

崔眉不许她留一盒胭脂,不许她穿一件花俏的好衣裳。连精致一些的点心,吃剩下宁肯倒掉,也不许小梅多碰一个。

蜈蚣荡里别的女孩子,哪怕是个小丫头,都是花枝招展的。独独小梅,活得像是个灰暗的影子。

崔眉还防她防得厉害。如果来了什么客人,就打发小梅回房。连客人的毛都不许小梅见着一根,更别提从客人那捞到油水。

“崔眉这个人,精明!怕是见小梅未长成就有楚楚的模样。提前防着咧。嘿,我见多了,花魁娘子的丫头从花魁那学了一身的本事,然后凭着青春年少,反把主子踩下去的事,我可见多了。”

一位老资格的娘姨这么说。

崔眉不在乎这些。她依旧当着老鸨的心肝宝贝。

而小梅听到这些话,低着头匆匆走过。有时候老鸨子看她可怜,塞给她一盒雪球波斯糖,也教崔眉啪地抢过来,一把丢在地上,散落一地糖丸,喂了蚂蚁。

老鸨子有一次私下拉着小梅的手,说:“这可怜见的。就算是防着我们,但是这么可爱可怜的小女孩子,给吃好点喝好点都不舍得吗?”

大概是看小梅形单影只,总是只跟着崔眉后面,实在可怜。老鸨就教蜈蚣荡别的同年纪的当丫鬟女仆的女孩子找小梅说话。

小梅慢慢地在蜈蚣荡也有了几个朋友。

这些朋友都是欢场里出生长大的,泼辣又大胆,见多识广,跟雪鹦鹉一个脾气。时常说一些评头论足小梅打扮的话,也时常告诉小梅一些世道话。

崔眉一次偶然撞见了这些小梅的朋友,眼神冷冷地把她们全都敢了出去,再不许小梅和她们说话。小梅只得私下里接触她们。

然而,小梅九岁的时候还是接了第一位客,瞒着崔眉,开了苞。

她的两条又细又短的腿上压着一头长满胸毛的肥猪老爷。这头肥猪,跟她爷爷一个年纪。

肥猪乱拱,她尖叫,身下流了一摊血。

肥猪老爷捻了一指头血,伸进嘴里吮吸一下,摇头晃脑地吟诗:“人说豆蔻好年华,我道垂发最堪怜。”

小梅痛嚎了起来,从肥猪老爷身下露出的两条细腿不断抽搐,她豆芽似的手臂挥舞挣扎,啪地一下打到了他脸颊上下垂的肉。

最后小梅是晕过去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撕裂的地方已经涂了药,只是仍旧赤身露体,浑身没有哪里不疼。她的手边放着几锭银子,银子旁放着精致的鹅黄纱衣,放着银饰,放着晚霞一样璀璨的上好胭脂,放着几碟十分精致的点心。

而崔眉正站在她床边,凝眉看着她,半天,问:“这些是你想要的?”

小梅不知道为什么,只不敢抬头看崔眉的脸。

崔眉抱起衣服,全都丢在地上,拿起胭脂,砸得泄了一地红。拿起点心,呼啦全倒在地上。

小梅眼里含了一包眼泪。

崔眉最后拿起那几两银子,问小梅:“这是什么?”

小梅含着哭腔嗫泣道:“客人给我的钱。”

崔眉听了,将银子一把掷到她跟前,陡然厉声道:“这是他们的买命钱!”

她深深吸了口气,丢给小梅一身灰扑扑的女仆服饰:“穿起来,跟我走。”

小梅低着头,磨磨蹭蹭穿衣服。她不想恢复到那冷冷的灰影的日子里去了。

这时候,她听见崔眉说:“我安排好了,你走吧。我明天就送走你。”

小梅惊得立即抬起了头,脱口道:“我不走!”

崔眉淡淡道:“不走也得走。”

小梅浑身发抖,求她:“奶奶,奶奶,我不想回家去了,我不想回家去了!”

崔眉看着她,柔声道:“傻孩子,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亲娘。我送你去找亲娘。”

小梅哭道:“我爹早就死了,我娘早就改嫁了,我家里只有一个把我插草标卖了的爷爷!外面的世道,逼得爷爷卖了我。我从小没吃饱过,没穿暖过,到了这里,才有了活路!求奶奶不要赶走我!”

崔眉说:“你以为这里有活路?从前,我教你看见的那些,你都忘了吗?混事接客的从没好下场。”

小梅懵懵懂懂地说:“男人爬在身上,是、是很痛。可是……”

崔眉冷笑:“可是有好吃的、好穿的,还有人服侍你,你再不用自己扫地、煮饭、洗衣服,能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小梅低头绞着手,不说话。

崔眉说:“当年脂粉院里的崔四娘也曾像你这样想过。”

她看着小梅:“不要去享受这里的任何东西。这些都是毒药。你以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是好的?那只代表着你被老鸨子养废了,离了这里就毫无谋生手段!”

她挑起一截衣料:“这些东西。这些首饰、衣料、金银,都只是老鸨子和妓院老板暂借你使用的。没一样是你的。我见过不少以为可以从良的姐妹,都差不多是净身出户。用惯了这些东西之后,再去过清贫干净的日子?嘿嘿,一个两个的,还是回来了。”

她看小梅满脸疑惑,不由叹道:“你还是太小了。不能真正懂这些。”她说:“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凌晨就走,我已经准备好了安身的地方。我们一起走。”

小梅张了张嘴。听见她说:“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不会真把你送回家去的。你好好去休息吧,你接客的事,我会按下去的。”

她的怒气似乎慢慢平静下来,背影萧索,出了房门。

然而,终究没有走成。

老鸨、龟公、老爷,带着一群地痞打手擒住了崔眉和她的几个帮手。连崔眉买下的那间小小的米铺都被老鸨带人顺藤摸瓜翻了出来。

崔眉是有卖身契在蜈蚣荡的,她是属于老鸨和蜈蚣荡妓馆的私人财产。她的个人私藏的金银,是可以合法没收的财产,是偷了主家的财。更不要提一个登了官府花名册的妓女私买良民米铺,更是罪过。

告密的人是一个雏妓,叫做小梅。

崔眉被蜈蚣荡打手押着向柴房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小梅,崔眉问了她一句为什么。

小梅说:“奶奶,外面世道不好。这里虽然男人讨厌了一点,但是幸好有妈妈和老爷供给我们吃,供给穿,供给我们安全栖身的地,待我们这样好,我们把钱给妈妈也算是报答。你为什么恩将仇报,偷老妈妈的钱去外面混?”

她说话的时候,老鸨就慈爱的搂着她。小梅像倚着母亲一样依在老鸨怀里。

崔眉浑身一震,喃喃:“真是耳熟的说法。”

她快被押着走过去的时候,她侧过头,对小梅说:“你搬出去住吧。我那间屋子,是给我九岁的妹妹住的,不是给九岁的雏妓住的。”

崔眉被压在囚房半个月。老鸨和龟公还是舍不得她这棵摇钱树,毒打了她一顿,又给放了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老鸨没好气的说:“你一个上了花名册的妓子,竟然敢买良民的米铺,官差听说了要问罪,还是我们这可怜的老妈妈给你花钱保释的!”

崔眉漠然道:“我知道。”

老鸨装作真可怜她似地,叹气道:“老妈妈我也是从你这年轻人过来的。一日为妓,终生脱离不了这个字!你还是乖点,妈妈疼你。”

崔眉平静地说:“我知道。”

老鸨没有多说什么,没多久,崔眉又平静地回到了花魁崔眉的日子里去。

只是再没提起过小梅。

然而小梅的消息还是不断传来。小梅成了当红的雏妓,不断有爱好特殊的客人上她那去,客来如云,昼夜不息,一天甚至有十几个客人。

过了大概三、四个月,小梅十岁了,但是听说有一天,她没去迎客。老鸨子还特意去看了她,带了补品。

有人酸溜溜地跟崔眉说:“这丫头现在可是老妈妈的小心肝!”

小梅过了十岁生日,第一天没有出去迎客。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人人都知道小梅有病了。

但是第六天,十岁的女孩儿苍白的脸上涂着艳红的胭脂,又出来见客了。

一次客人走后,老鸨子去送客人。小梅昏昏沉沉地歪在塌上。听见珠帘掀起的声音,她勉力睁开肿得快成缝的眼睛:“妈、妈妈,让我休息一会,休息一会。”

进来的人却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

进来的是崔眉。崔眉说:“你病了。”

她发怔,崔眉接着说:“我带你走。”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去哪?”

崔眉说:“治病。”

小梅啪地用尽力气甩给她的手,几乎是尖叫一样地说:“妈妈说会给我治病!不用你,不用你!”

崔眉沉默了片刻,冷冷说:“鸨母若是实心给妓子治病,狼也是会给羊接生了的。”

小梅立刻顶道:“你翻来覆去,就是想哄我离开这里,离开老妈妈,好叫我不要取代你的位置!”

崔眉看她一眼:“有人告诉你,我想叫你走,是因为我怕你取代我的位置?你信这鬼话?”

小梅赌气似地一指房间角落的一个雕花上锁的箱子,道:“难道我就取代不了你?那些都是客人给我的。”

崔眉蹙着眉尖:“如此短的时间积累下这些……难道传言是真的?鸨母叫你一天接十二个客人,你就接?”

小梅孩子脾气,扭过头不理她。

她打量小梅,眉毛蹙得更紧。不过一年多,小梅的变化大得可怕。女孩子开始抽个,她的胸脯像发酵的馒头一样涨起来,手臂开始圆润起来,竟然眉稍有了少女的风情。

崔眉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头,厉声道:“鸨母给你吃的喝的,你都吃了?!还有她给你的那些药,你确定是治病的药?!”

小梅尖叫起来:“疼!你松开我,松开!”又叫道:“你以为妈妈像你吗!连块好点的点心都不舍得给我吃!”

崔眉倒竖起眉毛,看起来简直像是戏文里的怒发冲冠:“住口!你真是不嫌命大!”她正要说话,这时候替老鸨子看着小梅的老娘姨进来了,警惕地看一眼崔眉:“你在这干啥?”

小梅含泪喊道:“她又想骗我跟她走!”

崔眉推开老娘姨,扭头走了。

因崔眉又不老实,鸨母下决心给她个教训,又把她关了起来,吩咐人不准给吃,不准给喝,先活活饿上几天。

有崔眉这个刺头对比,领家鸨母和龟公越发喜欢小梅的乖巧了。

黄脸总是招揽不来客人,她的鸨母又催得紧。无奈之下,黄脸也和其他姐妹一样,去兼职了娘姨女仆,专去服侍那些当红的姑娘,只看能不能蹭到几个客人。

当红的女人们也明白这些低等劣妓的心思,因此往往摈弃她们不用。

只是黄脸这次走了好运,她撞上一个年纪还小的当红雏妓,因出来乍到,并不懂门道,竟然招了黄脸当女仆。

黄脸伺候了一段时间,也有些可怜这小女孩:她什么都不懂,叫那些点心首饰衣服一哄,又过了一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原来勤快的手脚养废了,还真把那挨千刀的鸨母当了自己的亲妈妈,替鸨母卖铺尽心尽力,鸨母叫她接几个客人,就接几个客人。

结果年纪小小,也才十岁,就得了脏病。下面长了脓疮和毒痘。

鸨母哄她喝药,说是给她治病,她感激涕零,一口不剩。

好心人劝她别再那么实心实意地接那么多客,应付一下鸨母就成,她反倒怒斥人家是受了鸨母的恩,却不尽心尽力做事!

黄脸叹一口气。那哪里是治病的药呢!她沦落烟花多年,哪里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那是烟花行当里惯用的一味药,下在平时的精致吃食里,下在药里,能叫干瘪不到年龄的雏妓早早丰满起来。

那些大老爷们,最喜欢这个岁数的懵懂天真,却又妖娆似少女的女娃娃!

只是那些雏妓多半是没好下场的。这是虎狼之药,喝多了,就是个百病缠身,到后面,人都不中用了。

有一次,黄脸经过厢房,听到这家的鸨母正和那个龟公商量:“这脏病来得厉害。”

龟公埋怨鸨母:“你这老虔婆,好货色咧!就不能小心点使?早早得了这病,晦气!”

鸨母自知理亏一般,声音有些心虚,转眼,又说:“不然,喂点药催熟,趁还能使的时候,多招点大客?”

龟公叹道:“也就这个样了。”

黄脸像是听明白了,又不是十分明白,只是浑身发寒,赶紧跑开了。

小梅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面盘浮肿,下边疼得厉害,辗转不能。

这时候老鸨子进来了,慈爱道:“怎么不去见客呢?”

小梅气息衰弱,道:“妈妈……我疼得厉害,教我休息几天吧。”

老鸨子却一下脸冷了下来:“不成。我供你们吃穿,给你们打扮,要是谁有点病都不见客,那我这生意早早倒闭了事!你们喝西北风去!”

小梅只得拖着病体去接客。

只是因她实在病得太重,直接晕在客人面前,客人扒开她裤子一看:下半身都开始烂了。

症状盖都盖不住,这回客人气得要砸店:“妈的!有了脏病还来待客!”

老鸨只能赔了一大笔钱送走客人。数数倒赔出去的钱,看看晕得人事不知的小梅,气毒了。

小梅病得起不来身了。头发落光,鼻子开始烂,胸脯上长满红脓毒疮。

鸨母说要给她治病。

小梅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忽然感觉一阵阵滚烫的热风滚过来,鸨母进来了。只是她手上还拿着一个赤红的烙铁。

小梅一阵惊惧,颤抖道:“妈,妈,你,你拿这个是要干什么?”

老鸨子说:“妈给你治病。烫一烫就好了啊。”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妈,妈,我不治病了,我不治病了!”

老鸨子狞笑一下:“忍一忍就过去了!”

赤红烫人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小梅胸口遍布的烂脓上。

老鸨又掏出剪刀,挖掉她那些脓包毒疮。

这一夜半个蜈蚣荡都以为闹鬼了。

龟公寻声进来,看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子,发愁了:“唉,一颗摇钱树。怎么办?”

鸨母丢下烙铁,冲小梅呸了一声:“不中用的东西!还要废老娘一口棺材!”

龟公犹豫片刻:“人还有气。”

老鸨子翻了个白眼:“有气又怎么样?人都这样了,还能赚钱?白养着她个病殃子吃干饭?”

龟公觉得她说的有理。他省钱是个好手,看了看房间,说:“这个衣柜好,把人往里一抬,柜门一钉死,就是一口棺材。这年头棺材比衣柜贵着。”

两人把小梅抬进横放的衣柜,合上门,在上面钉了三层木板。一前一后抬出去了。

崔眉饿得整个人晕头晕脑,几天来只喝了几口清水,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发晕。

忽然听见一阵阵走动声,传来老鸨子和龟公的声音。她以为是老鸨又是想了什么新花招来驯服她,就勉力撑起身子,从柴房的门的较大的缝隙里往外看去。却只见老鸨子和龟公两个人,吭哧吭哧抬着个棺材样的东西往外走。

奇怪,这是谁死了?她晕乎乎地想。

这时,“棺材”里竟然传出一道声音,似乎在挠棺材门,还好像有人在“棺材”里不断晃动,说话。

听不清。崔眉心里莫名地不安。她努力把耳朵凑近门缝。终于,“棺材”擦门而过的一刹那,她听清了那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在说什么:

“妈……我还没死……妈,不要埋了我……”

崔眉终于被放出来了,在饿晕之后。

然而放她出来的人,发现她晕着,也一直在流泪。

崔眉躺在床上,听说了小梅昨晚半夜病情忽然恶化,暴病而亡,连夜被拉去埋了。

她闭上眼,对被派来照顾自己的一个黄脸娘姨说:“我曾经跟过李仲光。”

黄脸娘姨惊得掉了手里的热毛巾:“啊呀!是、是……”

崔眉说:“嗯。对,就是那个风流天下闻的大才子李学士。我曾当过他的侍妾。”

黄脸犹豫道:“那……您怎么还会……”

“怎么会在这?”崔眉笑了一笑:“有一天,他跟朋友喝酒。他的朋友有一匹好马,他看上了那匹马,跟朋友打赌喝酒赌诗。他赌输了,又实在想要那匹马,就宝马换美人,拿我去换了那匹马。”

他名士风流,兴之所致,拿妾换马,一代佳话。却全然忘却曾有一个低贱卑微的女子,苦苦哀求他,送她的妹妹还故乡。

“他的朋友一天去青楼饮酒,因付不起酒钱,他说一句自己大丈夫也,从不欠债。就转手卖了我抵债。”

她曾数次逃出烟花,向官府、向所谓名士、向读书人,甚至向江湖草莽求救。

官府说她已入花名册,是贱民。却全然不顾我是被拐卖沦落至此。只因他们当中也有人爱我容色,不愿她从了良。何况烟花行当给差爷们纳的供是白给的?

名士,读书人,这些人更觉烟花女子多风流豪放,少拘束。认为她一旦回归良家,就不再会是他们喜欢的可以随意亲近的“风流豪放”的烟花女子。

向所谓江湖义士求救?自古混烟花勾当的,没有这些所谓江湖豪客的保护,哪里混得下去?

黄脸正听得出神,却听她声音越来越低。定睛一看,发现崔眉的眼角还有淡淡的泪痕,却睡着了。

梦里,她一个人坐在无边的暗黑里,想起了很久以前,从杨家被李仲光带离的那一天,羽生的眼神:“你要好好的。回去,回去,回家去!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已经没有路子了,我已经死了。你还活着。你还有。”

她捂住脸,感觉有滚烫的东西从指缝间流出来:“羽生姊姊,没有的,其实没有的。”

其实这个世上并没有她们这些人的活路。

这一天,有不少的大客来了蜈蚣荡。

几个老板、老鸨子、领家决定联合待客。务必要令这些大人们宾至如归。

因崔眉名气比较拿得出手,她也在待客之列。

黄脸这些低等劣妓则只能传碟递杯,远远望着。

就算这样,也多的是往上凑,企图能沾得一点光。

然而黄脸自前几天以后,就总是心神不属,做事慌手慌脚。因此她的鸨母就打发她下去了。

黄脸却呼出一口气,离开了众人眼神之后,就直奔自己屋子后面那间杂物堆间。

她揣了几个饼,奔到杂物间,推开一堆旧物,露处后面用旧帘子革出来的小隔间:“阿华,阿华,你还好吗?”

黄脸扶起一位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却容貌清奇美丽的女子,小心地拿手帕擦拭她额前的汗。

张若华用手撑着身子,半靠着黄脸,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我还好。”

她看黄脸心神不属的样子,接过馒头,说:“你这几天怎么了?是因为我的事?”

黄脸摆摆手:“姐妹们的嘴都严得像蚌。老鸨最近也有大事,才顾不了我的小动作。”

张若华道:“有什么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黄脸摇摇头:“我们这的脏事,你是清白人,不要听,听了脏耳朵。”

张若华打她一下:“胡说什么!都是姐妹,什么脏不脏的。我还教岑三狗典卖过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破鞋?”

黄脸连忙摆手:“哪里的话。那是岑三狗混账,怪得着你?”说着也明白她的意思,半天,说:“我前几天被派去伺候一个当红雏妓。”

“她死了。”

张若华放下了饼。她坐直了,倾听的态度变得非常严肃。她对于生死的有关的话题,一向是这样的态度。

黄脸继续说:“她死前得了脏病。鸨母给她治病。”

说到“治病”,黄脸哆嗦了一下:“被治死了。”

张若华皱眉道:“庸医给她用了虎狼药?”

“什么庸医!鸨母压根没给她请大夫!更不要提喝什么治病的药了。”

“那是怎么治病?鸨母会医术?”

谁料张若华刚问完,黄脸说:“阿华,阿华,你命好。”

“我们从小一块玩。我的事你知道。哪里说得上命好。”

黄脸道:“你没沦落到过这地方,命不差了。”说着,她竟然淌下眼泪来,忽然拉开自己的胸襟,露出袒露的胸乳来:“你看!雌老虎就是这样治病的!”

张若华骇得手抖了。

展露在她面前的,是一道道翻滚卷开,皮肉均焦黑色的可怖伤痕,一片片纵横交错在一起。

黄脸待她看了,又拉上衣服,冷笑道:“干这行的,有哪个身上没有病!还是大夫也总治不好的病。老鸨子们,雌老虎们,现在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歪招,说是烫红的烙铁可以烫平杨梅疮,一听哪个妓子病了,就拉过去拿烙铁‘治病’!治好的有多少我不知道,活活被烫死的我倒是晓得不少!”

她的黄脸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愤怒憋红了,喘了口气,才继续说:“我身上是老天可怜我,本没有病,只是生了些疹子。哼,那些雌老虎哪里管这些!因传出去有病要影响生意,她们不管真假,也不管你死活,就是烫了再说!烫死了她们也不管,随便席子一裹,乱葬岗一丢了事!”

张若华轻轻地说:“会有报应的。”

黄脸摇了摇头:“报应?阿华,烙铁治病是可怕,但她们没得这个法子前,也都是直接把病重的人席子一裹丢出去。这么多死在这娼院里的人,都只看到过老鸨龟公揽金带银的活,没见过来报复的窑姐的鬼!”

张若华叹道:“我哪里指望过鬼神来报应。鬼神都是泥塑的像,管不了活人的报应。”

“那是哪样的报应?”黄脸追问。

张若华摇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道:“你继续说那个孩子。”

黄脸沉默下来:“这对活阎王夫妇,骗人说是小梅是病死的。其实我也听到了。下葬的时候,那孩子一直在挠棺材板,喊自己还没死。”

张若华悚然道:“不是病死的?是钉在棺材里活埋了?!”

黄脸苦笑一下:“雌老虎和活阎王们哪里管人活着还是死了。你要是脏病太重,对他们没用了,给他们赚不了钱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死人。”

她都一宿没睡好。老鸨心黑,众姊妹却是有心人。不忍见她小小年纪惨死,她叫了同为劣妓的众姐妹,偷偷出去想砸开棺材门救人,都叫监视她们的护院逮回来了。

终于挨到天明,借出去拉客的时机,众姐妹掩护下,有人偷偷摸摸去救人。去的时候,好不容易刨出土来,“棺材”早已没生息了。

张若华死死紧着眉毛,听到黄脸低低说:“阿华,我想跑。否则再待下去,小梅的下场可能还比我好呢!她还是当红的来着!”

黄脸又说:“最近是个好机会。来了几波大客,热热闹闹人杂,调人去大客那了,对我们这些下等劣妓的看守反倒放松了。阿华,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想问你一问,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张若华道:“嗯,一起走。”她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大了起来。

黄脸侧耳听了一会,推开门探出头看了一下,对张若华说:“好像是前边大客那出事了,我去看看情况,你等会。”

但是过了好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回来。张若华正想出去看看,杨姐替黄脸来给张若华送信:“出大事了,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你赶紧走!”

张若华惊道:“出了什么事?三姐怎么了?”

黄脸只是绰号,黄脸在家行三,人称三姐。

杨姐扶起她:“真是作孽!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今天的蜈蚣荡似乎格外廖落,外面有几个姐妹在等着杨姐,见她带着张若华出来了,就一起上去,给她们打掩护,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说起来今天发生的事。

事情要从今天的大客说起。今天蜈蚣荡来了几个衙内,说是初到南细城,及蜈蚣荡尝鲜。其中一个是太常寺卿的公子,一个是翰当地知府,一个是光禄寺卿的儿子。几个人带着一帮公子哥进了蜈蚣荡,叫出名的魁首名妓全都叫上来。

其中光禄寺卿的公子跟太常寺卿的儿子原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看上了同一个才刚满十五岁的新进花魁,争执起来。

那光禄寺卿的公子,一怒之下,拿刀砍死了那个花魁。

说到这,杨姐的声音都微微哆嗦起来。不久前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那年仅十五岁的花魁还带着惶恐的青涩面容永远凝固住了。

失去了头颅的脖腔处,血喷射出来,溅了离得最近的崔眉一身。

光禄寺的詹公子,提着刀哈哈大学,一脚把人头踢得翻了个头。

那个乌发如云的头颅圆睁着眼,带着血,轱辘滚到了崔眉脚底下。

崔眉听见詹公子大笑着对太常寺卿家的张公子说:“与其为了这贱人,坏了你我兄弟的情分,不如看看弟弟我的刀法如何!”

场面安静了一瞬间。张公子先是一呆,接着叹道:“可怜一个美人儿啊。不过,贤弟说的是,不可为青楼女子伤了和气。”

说着,命鸨母遣人来收拾掉尸首,几个小丫头浑身发抖,抬走了那副躯体,面无人色。

那知府先是被吓了一大跳,后来倒是皱着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终于因死的不过是青楼女子,也就当做没有看见。

其余几个公子哥,有被吓到的,觉得没了酒兴。也有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的。

又喝了一会酒,詹公子似乎怒气过去了,兴致上来了,说:“我方才确实是太冲动了一点。唉,检讨一下我这臭脾气。只怕是既败坏了大伙的酒兴,又要劳烦知府大人。”

知府连忙笑道:“哪里的话。”

众公子哥也连忙应和。

其中有个人提议道:“今天李兄为了兄弟情义,忍痛别美人,实乃一代佳话也。不如以此为题,各自赋诗一首?”

那太常寺家的张公子笑道:“如此甚好。”

詹公子则道:“唉,悲乎美人薄命。我方才确实冲动了一点。罢罢罢,我也为她写一首悼亡罢,务必令其名留文章,也算是对得起那花容月貌。”

张公子叹道:“贤弟真乃情重之人。”

其中一个举人叹道:“素闻李公子作诗颇有古风。以一条命,能留得姓名在千古文章里。实在不亏呀。”

众人无不赞同。

之后,又有人吟诗,又有人作死谱曲,消费着那一个死去的妓女,或做深情,或做怜惜,或做叹婉,好不快活,其乐融融。

终将不了了之。

崔眉一直低着头。这时候,说了一声去换染血的衣服,很快就又回来了。

她红润润嘴唇,嫩生生脸颊,一溜儿春水汪汪的眼,翠生生青山眉,好一似白玉桃花。

忽然变得主动起来。妩媚的程度也忽然翻了几倍。

轻轻地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酒过三旬,李公子揽过崔眉,笑问道:“你叫什么?”

崔眉眼波动人:“妾唤作崔眉。”

张公子闻言笑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真是好名字。”

李公子坏笑起来:“的确是好名字。来来,我倒要看看,怎么个崔眉折腰法。”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哄然大笑起来,起哄道:“我们要看崔眉折腰事权贵!”

李公子当下解下衣袍,脱了亵裤,那丑陋的玩意袒露出来,对崔眉说:“来来来,美人儿,折腰一个,爷赏你白银黄金成堆搬!”

崔眉嗔怪似地一笑,真似个桃花天仙。她慢慢弯下腰去,张开樱桃小口,靠近了李公子胯下。

正当众人呼吸加快加重的时候,忽然寒光乍现!

听到这里,张若华早已面色铁青,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

杨姐道:“那姓李的禽兽,当场毙命。他们擒住了崔眉,说要她说出指使她来行刺的人是谁!”

“崔眉怎么说?”

“崔眉,唉,崔眉!”杨姐叹了口气。

李公子倒在血泊里,几个公子哥带来的侍从立刻控制住了场面,因人太少,知府派人去调人,几个公子哥对着崔眉拳打脚踢,逼问她是谁指使她来的,崔眉被打得蜷缩成一团,还是冷笑,只说一句话:杀人偿命!是这世道指使我来的。

张公子止住了他们的殴打,忍怒问她:你若不供出主使,整个蜈蚣荡都要倒霉!

“崔眉一向刻薄冷淡。谁料得她居然其实是那样的性子!她说:‘早晚都得死。这位少爷,我们这些人,早晚得死在你们这些人手下,死在这世道里。早晚都是死,谈什么倒霉不倒霉?’”一个姐妹接着杨姐补充道。

张若华道:“但是她也的确连累了你们,你们不怨她吗?”

杨姐苦笑:“怨,当然怨!然而,她说的是实话。从事烟花的,在这些老少爷们的作贱下,在鸨母龟公的拼命欺压下,十有九病,活不了多长的。”

另一个姐妹说:“我倒是高兴她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

张若华又问道:“黄脸呢?”

杨姐叹道:“我是偷溜出来的。她是最近服侍崔眉的人呀,那些人正盘问她呢。她叫我们趁官府的人还没来控制整个蜈蚣荡,赶紧走小路送你走!你先别担心她了,若你不走,官差来搜人,搜出她屋里有个来路不明的不明人士,那她才要倒霉呢!”

张若华点点头,知道是这个道理。她不但来路不明,身上还背着通缉。若是搜出来她,三姐才叫倒霉透了。

她们很快偷偷地离开了蜈蚣荡,杨姐她们凑钱,把她安排在了一个可靠的低档客栈里。

张若华见她们还要回去,便问她们不干脆趁机逃跑,何故还要回火坑去。

杨姐叹道:“我们卖身契捏在那呢!”

另一位姐妹说:“我爹妈生病,我为了救他们,欠了高利债,被他们倒腾到蜈蚣荡还债。我要是跑了,我爹妈不是病死,就是被青楼逼债的打手活活打死。”

一个高个子说:“嗨,我逃出去也没成想。我是相公死了,我无处可去,又大妇不容,把我卖到青楼。我从小被人调教成去伺候人的,除了干这行,也实在不会别的事,出去估计得饿死。我也不想再受大妇的气。说实话,受鸨母的打,有时候还比小妾的命好咧!”

另一个年轻的说:“你是大妇卖的。我是公婆卖的。我从小家里揭不开锅,被远远卖给人家当童养媳,遭他家打骂,丫头一样伺候这家人。眼看长大要成婚了,夫婿又忽然不要我了。公婆就将我卖到青楼,换几个钱。我就是出去,也是举目无亲。”

还有一个矮个的,无奈叹了口气:“我小时候无知,羡慕隔壁的乐户整天自由自在地吹拉弹唱,就偷偷跟着他学艺。人家渐渐都不把我当正经人看,我十五岁的时候跟了那个乐师,跟着他离乡背井去卖艺。嘿,说起来可笑。他是个乐师,也是个卖屁股的,他自己卖不算,还非要逼着我也接客,开个夫妻店。一次他得罪了流氓,自己倒是跑了,我为了替他顶债,也为了找个活路,无奈之下也学他一边卖艺,一边卖身,最后慢慢地,就沦落到地方来了。”

姐妹们你一语我一句,说得杨姐直叹息,说得张若华只有沉默。

这吃人的世道!

杨姐最后说:“我们是没有路子,被逼到这地方来的。来了这地方,染了病,就算脏了一辈子了。就算出去了,人家永远记得你干过什么,没把我们拉去沉塘,已经是好的事啦。”

她带着众姐妹走了,临走的时候嘱咐张若华,如果三天后黄脸还没来找她,她就赶紧自己跑吧。

她们临走又凑了一点路费给张若华。张若华坚持不要,但最后在她们横眉竖目的问她是不是嫌弃她们的钱不干净后,还是败退地收下了。

住在客栈里这三天,张若华听说了不少消息。

听说是实在查不出什么主使者,最后只能关闭了蜈蚣荡,胡乱抓了一批鸨母龟公投入监狱。

蜈蚣荡剩下的烟花行家们,则纷纷带着自己手下的姑娘们转移阵地,再去重新找地方偷偷摸摸开张。

转移过程中,借机跑了不少姑娘丫头。气得那些鸨母龟公妓院老板,肉痛不已,纷纷大骂崔眉。

崔眉被判砍头,听说是上面打了招呼,不但牢里要她受尽酷刑折磨,而且砍头时,就算不能千刀万剐,也要刮个百刀。而崔眉的鸨母龟公,以同犯的罪名同处绞死。

事关权贵,处理的速度快得很。就在第三天,崔眉要被行刑了。

她被关在笼子里游街的时候,经过了张若华住的客栈。

张若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囚笼经过门前。

似乎是为了污辱她,她是赤身*困在囚笼里游街的。

她身上明显受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毒刑。处处皮开肉绽。一条手臂被活活折断了,吊在那晃荡。一条腿也被打断了,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张若华听到人们窃窃私语,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一个不远处的男人猥琐道:“看,听说还是花魁呢,从前傲得跟千金小姐似的。你看,这奶白得……啧啧,如果我是狱卒多好,肯定能玩一把。”

另一个说:“嘿,那你可错过机会了!听说这几天,詹家找了一个街上所有最老最丑最烂的乞丐,轮了她三天。”

男人摇摇头:“詹家糊涂了,本来就是个婊子,还怕人睡?”

这街上还有许多特意赶来的娼妓,其中一个满身脂粉的胖妓女挤到了张若华旁边,拿帕子擦了又擦,不断嘟囔:“让让,让让,嘿,说你呢!别摸老娘屁股,要给钱的!”

她杵在张若华旁边,像个大鳖一样伸长了脖子去看游街,身上的刺鼻脂粉味混着汗味,熏得张若华硬生生退了一步。

胖妓女站定了,一边擦汗一边骂骂咧咧,不时评论崔眉:“生的好,可惜脑子不中用。不好好吃香喝辣的当花魁,为了个不认识的同行,把自己混进了笼子。还连累老娘最近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另一个小摊贩的女人说:“她怎么不哭呢?”

杀头的人游街时痛哭流涕的脸,胡言乱语的嘴,一向是人们取乐的地方之一。崔眉不说话,也不流一滴泪,就好像是剥夺了他们的乐趣之一。

张若华不想再听这些话,只把目光投向崔眉。

崔眉在游街中,一直是目光平静的直视前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注意到了张若华的目光,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刑场到了。行刑官照例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崔眉这时候,点了点头,忽然展露了一个干净到极点,也妩媚到极点的笑容:“有。”

她扫了一圈看砍头的乌鸦鸦人群,慢慢说:“你们都记着,我不叫崔眉,我叫崔四娘。”

刽子手在她说完,手起,刀落。

血溅了一地,不远处夕阳光照。夕阳与血,似乎分不出不同来。

张若华在行刑的时候,听到了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哭声。扭头一看,竟然是憔悴的黄脸。

黄脸终于给放出来了。她受了牢狱之灾,却一直没有抱怨崔眉。

她反倒给张若华讲了崔眉的故事。

她说,官差为了套话,叫了许多崔眉认识的人轮流去看,劝她,威胁她。

崔眉一言不发。倒是受毒刑,昏迷不醒的时候,喃喃叫了几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娘”。

一个是“羽生”。

一个是“小梅”。

官府一一地去搜,去打听这几个人。还曾试图找崔眉的娘来威胁她。

然而崔眉是一路被拐,多次被卖,经由数重人贩子,辗转多次流落在此。

能够清清楚楚知道她底细的人,压根找不到。

好不容易有一个老鸨找上门来,说自己知道崔眉的一点情况。

偏偏结果气得审案的人砸笔。

原来崔眉嘴里这几个人,早就都死了。

崔眉的娘早就死了。

崔眉进了青楼之后,某一天,忽然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乡下老妇找上门来,说是崔眉的娘。

老妇千里寻女,竟然运气极好,终于应该误打误撞发现这地方的花魁长得像自己的女儿。

她欲上门寻亲,被人打出去。老妇想去衙门状告此事,衙门收了青楼银子,把老妇当刁民赶走了。

这个身无分文,千里寻女的老妇,求告无门,最后吊死在衙门门前。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姓名传给崔眉验证。

崔眉知道吗?她大概还是知道了。因为,听说是一个崔姓女子给老妇收的尸。而崔眉从这一年以后,再也没提过想回家的话。

羽生这个人,也有人知道。这个人当年可是闹出过一桩大案子。她也是来路不明一个人,据说是逃妓,后来到了杨太守家当了婢妾。

可是这个女子实在忘恩负义。

竟然在某一天,活活勒死杨太守后,自己竟然从从容容地服了鹤顶红,自杀了。

至于这个小梅,因为死的不久,又是最近当的事,知道的人倒是不少。

然而无论官差怎么查,也都查不出这三个人同詹公子的死有什么关联。

他们只好归结于崔眉疯了。

黄脸说到这,忽然泪如雨下:“我们几个确定毫无干系的丫头、劣妓被放出去前,经过崔眉牢前,她正在唱歌。”

她听见崔眉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首世人经常拿来调侃崔眉这个花名的诗,原来正正经经唱出来,是这么好听。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难过。非常难过。

又过了几天,全城的戒严松散了一点,张若华带着黄脸离开。

出城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

她们带着满身雨汽,被几个男人一把拉住,领着她们在大雨倾盆里冒雨进了一片树林。。

黄脸吓呆了。张若华一边跟紧那几个男人,一边低声安慰她:“不要紧。这是我朋友。”

男人同女人,能交什么朋友!只怕阿华遭了人骗!黄脸这样想,悄声问道:“阿华,你这是谋了什么营生,交上这些朋友?”

雨声很大,张若华抹了一把脸上乱流的雨水,笑道:“别怕。他们要是靠不住,我第一个挡你跟前。”

树林里一块空地旁,坐着个穿蓑衣的男人,雨里看不清样貌,只能模糊看得是高高瘦瘦的一个人。

他看见张若华几个人过来了,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包裹拆开,露出里面的几件蓑衣,递给几个人。然而因为多出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分到黄脸,蓑衣不够了。

高个男人见是张若华领着来的人,问也不问一句,只是立即脱下自己的蓑衣给黄脸,言简意赅地说:“雨天呆在这,非常危险,人到齐了,走!”

黄脸就稀里糊涂跟着这帮人一起飞快地在茫茫雨雾中不知道向哪个目的地出发了。

走到一半,张若华伤势未愈,力有不支,高个男人一言不发背起她,几个人继续在雨中狂奔。

过了几片林子,几段土坡,逐渐远离了南细城。天色昏昏沉沉,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烂泥越来越滑。黄脸都跌好几跤了。

前边是个破城隍庙,一个麻脸汉子对高个说:“鹞子,我们进去?”

高个点点头:“雨一时停不住。”

背着张若华进了破庙,他们清扫了一下蜘蛛网,撕下几块衣服边角擦了擦灰。里面还有些稻草,抖了一抖,扶张若华躺下。

张若华躺在稻草里闭着眼,几个男人在想法子升火。黄脸这看看,那看看,很有些惶恐不安,悄悄地坐到了张若华旁边,附耳问道:“阿华,你还回不回家啦?”

张若华睁开眼,说:“我哪里还有家。”

“那、那我……”黄脸搓了搓手。

张若华拍拍她的手:“我们到了峪州城,就送你回家去。”

她们的对话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高个男人走过来了,他递给张若华和黄脸一块干粮,:“这位是?”

黄脸在张若华示意下接过干粮,她虽然从业烟花,然而对陌生男人还是有本能的恐惧。一时嗫濡着不说话。

张若华道:“首领,这位是我昔日的乡里姐妹,名唤三姐。这次我能逃过一劫,全亏她救命。”

首领?黄脸一时有些不好的联想,脸色骤变。

高个男人见她如此,知道她恐怕有些不妙的猜测。他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说:“若华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们绝没有恩将仇报的意思。”

黄脸这才放了五六分的心思。她听说某些团伙,往往最讲恩义。何况看起来那个首领跟阿华关系匪浅。

她偷偷打量这高个男人:黄脸盘,高瘦个子,生得倒是五官清秀,有些书生气,看着像斯文人。只是眉峰冷淡,目光锐利,很不像是安分的良民。

火生好了,空气里多了几分暖意,张若华向黄脸介绍说:“这位姓赵。”

黄脸想了想,怯怯叫了一声:“赵先生。”

赵先生冲她点点头,说:“这位娘子,去烤烤火吧。”

此时另外三个大汉升起了两堆火,他们围坐一堆,另一堆空着。黄脸有些紧张地坐到了空着的那堆火旁边。

看她走去烤火,赵先生坐下,低声问张若华:“听说你这次是躲在了蜈蚣荡里?既然躲在了那里,为什么不趁伤好一些再出来?”

张若华叹了口气。给他简要地讲了一遍崔眉这事的经过。

赵令游听完,判断说:“世道逼人。”

张若华想起从黄脸那听说的崔眉的经历,不由点点头,叹道:“无论是那个据说毒死杨老狗的羽生,还是现在的崔眉,世道绝了她们的望,她们找不到出路,也只有用自己的命向这个不公平的世道做最后一搏。”

赵令游忽然道:“等等,你说的那个羽生,是个什么人?”

张若华看他长睫毛一抖一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就仔细讲了一遍从别人那听来的羽生这个人的故事。

最后说:“别的人们都不清楚,只知当年犯下此案的婢妾羽生,说话是一口江南口音,很像是杭城人。”

赵令游听得出了神,半晌,才说了一句话:“死的好。”

“谁死的好?”

赵令游冷冷道:“我死的好。我那个哥哥,也死得好。”

张若华听他这么来了一句,不由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她现在倒是知道赵令游的一点身世。

据说他出身江南的书香世家,父母早亡,留下兄妹三人。他和妹妹从小由哥哥拉扯长大,和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妹妹早夭,他和哥哥双双考上举人,为了方便会试,就举家搬到京城去了。

然后在京城又和哥哥一起考中贡生。殿上赐进士出身。

一门兄弟双进士,堪称名噪一时。只是两个人还来不及被赐什么官职,就因为恩师柳谨行,莫名其妙卷进了什么废太子的案子里去。

柳家被抄家,他们两个先是被革除功名,接着哥哥被判秋后处斩,赵令游则被被流放千里。

后来流放途中,赵令游大病一场,几乎身死异乡。幸而熬过来了,也刚好碰上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赵令游得以自由。只是自此后性情大变,竟然视功名富贵如浮云,投身到了民间……变成了张若华知道的这个赵令游。

就在张若华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赵令游又问道:“你知道那个羽生埋在哪吗?”

张若华摇摇头:“我也是道听途说。哪里知道这么仔细。”

赵令游又问:“那个据说是昏迷时喃喃喊着羽生名字的崔眉呢?”

“崔眉埋在了离这里不远的乱葬岗。”

张若华是亲眼看着他们给崔眉收尸的。

詹家不允许人收尸,放了几条野狗,把崔眉的头颅啃得东缺一口,西少一口,并扬言谁敢来收尸,就视作同犯。

崔眉也没有什么要好的人。就算有,也不敢在詹家的监视下冒这风险。

最后几天过去,尸首在日晒雨淋下,腐烂得实在不成样子。恶臭到附近的百姓都受不了,詹家这才允许清理街道的清道夫把尸体拉出城去。

尸体被拉走的时候,几个有心人,包括黄脸和张若华,还有几个敬佩崔眉的青楼姐妹,才敢悄悄给那个清道夫塞了一点钱,求他给尸首裹了一身草席,埋得深一点。以免轻易叫野狗刨出来。

赵令游道:“离这不远?”

张若华想到崔眉的结局,还是忍不住沉重的心情:“乱葬岗离这里大概只有三四里。向东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堆乱糟糟的坟殷。”

“埋她的地方有什么标志?”

“众姐妹凑了钱,在埋她的地方,偷偷摸摸竖了一个木牌,请识文断字的人写了:崔氏四娘。”

张若华说着,问他:“首领这是要?”

赵令游若有所思,看看天色,瞧瞧雨势,算算时间,说:“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天色不早,看来今晚是要在这修息一晚。你们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拿了一件蓑衣,过去嘱咐了另外几个人几句话,就转身出了庙门,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

赵令游前脚刚走,忽然外面又有人声咋呼起来。一时之间,人声盖过了雨声。几个大汉都警觉起来,因破庙里实在无处躲藏,他们立刻拉着黄脸,围到了张若华身边,警惕地看着门外。

门外首先进来几个护卫打扮的壮汉,接着又鱼贯而入七八个丫头,瞬间显得破庙挤了起来。

门外雨中还连绵停着不少轿子。

进来一个白白胖胖,留着长须的中年男人,好像是画上了人脸的白面馒头。

馒头扫了一眼寺庙里面的情景,抚须道:“这怎么能住人呢?”

一个管家式的人物立刻吩咐仆人:“快清理室内,铺上熊皮孺子,升起炉子,挂上帘幕,布置桌椅。”

他们立刻旁若无人地忙碌起来。

一个护卫对张若华他们说:“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几个汉子脸色一变,他们都是不服世道的人,最看不惯这样的人。麻脸说:“无主破庙,同是躲雨,凭什么驱赶我们?”

护卫震了震手里的□□,喝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咳,几位哥哥,”张若华勉强撑起身子,赵令游不在,就属她说得上话。

她趁他们没有注意,抓起一把稻草下的湿泥,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接着才撑起身子,笑道:“哥哥,既然是这位老爷说的话,我们兄妹五个当知贵贱之分,不要惊扰贵人。”

说着,拉了一拉麻脸,使了个眼色。麻脸忍着气,向侍卫拱拱手:“容我们收拾一下,我们兄妹这就离开。”

侍卫颇为满意,和气起来,说:“你们今日走了大运,能看圣裔一眼。快些走罢,看多了伤你们这些贫民的福气。”

几个人只好拎着蓑衣,提起包裹,张若华低声说:“不要惹事,我们往乱葬岗去找‘大哥’。他应该在那。”

他们刚走到瞄门口,忽然后面有人喊道:“等等!”一个矮个护卫跑过来,拿着一副画像:“那两个女子,转过身来。”

黄脸不明所以,几个汉子浑身僵硬戒备,和张若华一起看向来人。

那个矮个护卫手里拿的,是一张通缉画像。

张若华看了看那画像,微微笑道:“这位大哥有何吩咐?”

那矮个护卫瞅瞅瘦弱的她和黄脸,接着对了对那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女子画像,有些沮丧地挥挥手:“你们走罢。”

先前赶他们的那个护卫走过来,拍拍矮个护卫的肩膀:“你呀,想要赏银想要的鬼迷心窍了,见了个陌生的女人都想瞧瞧。小心王管家责备你擅离职守!”

矮个护卫沮丧地把画像丢在地上,踩了两脚,唾一口:“奶奶的熊,费老子半个月功夫!”

张若华低头看了一下那张通缉画像,上面写着:通缉犯岑氏大娘。

她微笑着踏过了那张写着自己化名(夫家名字)的画像。

眼看要顺利离开的时候,然而这番动静还是叫人注意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馒头老爷,忽然开了金口:“把那个高个女子(张若华)带过来,我瞅瞅。”

张若华压住心里的惊怒,安抚黄脸他们,跟着几个护卫走了过去。馒头老爷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盆水来,擦干净了脸。”

立刻有丫头过去照办。张若华只得任由他们擦干净了脸。

等脸一擦干净,馒头老爷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来,围着张若华转了几圈,赞道:“江南烟雨作容貌,清山奇水铸骨骼。”

张若华开口道:“这位贵人,我刚死了夫婿。”

馒头老爷好像没有听见,只转身对几个汉子说:“这个女子我买下了。”

麻脸冷声道:“我们不卖姊妹。”

一圈护卫立刻将他们围起来,王管事吩咐:“打死这几个,带走老爷赞颂的那个。”

馒头老爷抚抚胡须,叹道:“你们呀你们呀,小人残忍,祖先所说不假。”

然而却扭过身去,慢慢地自去取一位婢女手里的书读。任由管事说话。

而今世道。有权有势的人,打死几个庄稼汉,根本不是事。

张若华看了黄脸他们一眼,笑道:“哥哥,我才不愿意再嫁给庄稼汉受苦。”

说着冲馒头老爷道:“贵人,我的哥哥姐姐本来就是来接我回家,打算给我再找个人嫁了。大人如若不嫌弃我是再嫁之身,奴当场就跟大人走。只是还请大人赐我哥哥一些盘缠还乡,让我跟哥哥们说几句话。”

馒头老爷允许了。

张若华走过去,低声道:“去附近的乱葬岗找首领。三姐知道路!告诉首领,我被孔家的人带走了。”

麻脸汉子问道:“孔家?”

“对,我有个当孔家佃户的姊妹,她告诉我普天下可自称圣人后裔的,就只有孔家。而前两天刚听说什么衍圣公家的大人物来了南细城。恐怕就是这位。”

张若华最后低声嘱咐:“这位是我恩人并姊妹,烦请送她回家。她家就在南细城隔壁峪州城外的张家村。”

说着推了他们一把,故意大声道:“我才不跟你们走!”

“说好了没有!”护卫开始催了,张若华静静地走了过去,最后看了一眼他们,走向了馒头老爷。

夜里的风透过纱窗刮进来,张若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点起一盏灯,叹了口气,喃喃道:“过几天就要跟着孔罗氏去卫家了。”

好不容易通过百般隐忍得了离府的机会,希望他们能得到信。她一定要把握住机会,离开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