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妇人篇

现在陈家这样拖拖拉拉,由不得林嗣宗心里不发急。

而且有传言传出,说林嗣宗想在死前给女儿找好婆家。

要不然何以这么急呢?长兄都还没正室娶妻,却先给妹妹说上亲了。

族里竟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屡次派人来探视林嗣宗,说是“探病”。

送走宗族中人,林嗣宗叫来了儿子,冷冷地:“寿永,你自己说,是谁去告诉族里为父病重?”

林寿永抬头,那张英正的脸上满是恭敬:“长辈问,儿不敢瞒。”

林嗣宗气得喘了一口气,大怒,道:“你不要想着在你妹妹的亲事上与宗族中人通什么鬼!”

林寿永忙说不敢,退出去了。

在出门的时候,他和林绮年擦身而过。

林绮年最近又消瘦了一些,那身道袍看着更宽大了。雪白的脸上有些青黑。

林寿永看着她,想起什么,忽然笑了笑:“妹妹怎么还这样穿?议亲的人了。”

因他挡住去往父亲院子里的路,林绮年不得不看他一眼,漠然道:“喜欢而已。”

林寿永讨厌她这样的态度。这个妹妹,总是傲慢与不可理喻。她有什么可傲慢的呢?

背着手踱了一步,他笑道:“婚事将近了。绮年不要再看那些男子的东西了。记得好好去看看烈女传和女诫。”

少女的眼像霹雳的雷电,看他一眼,拂袖绕过他走了。

林寿永看着幼妹走进父亲的房门,哈哈笑了起来:“好得很。好得很。这才是正道。再好得很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女人!逃得过命吗?”

他背着手走了,一直到了应氏房里。应氏笑着迎上来:“今天什么好事?郎君心里这样高兴?”

林寿永笑道:“一个女人要出嫁了。”

应氏糊涂道:“是――是大娘子?哦,哦,那是好事。”

林寿永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样子,满意道:“对,好事。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好事。”

应氏也赔笑:“听说姑奶奶定的亲是陈家的。陈家听说是老爷的世交――”

林寿永愣了一下,哈地笑了一下:“陈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叫应氏拿了小菜和温酒,格外痛快地吃喝了起来。

十里红装,嫁小女。

只是林嗣宗没有挨到那一天。

陈家不知为何,总是在拖延。他亲自发信,去催促了老友数次,信也总是石沉大海。

而林嗣宗的病越来越重。咳嗽出血已经是寻常了。

就在这晚,他病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林绮年根本顾不上什么婚事,连夜都在守着他,让所有的家人都要时刻备着喊大夫。

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门外风雨乍作,呼呼地刮着门。

林绮年正待请半昏半睡的老父吃药。

门外却传来一个老管家的喊声,喊声透过风雨传来,无端带着凄苦,已经模糊了:“老爷――老爷,陈家的音信来了!”

林嗣宗强撑着睁开眼,叫了一声:“信……”

打开的房门,刮进混着雨丝的风。雨声打在石阶上,风吹得门板咯吱响。

进门的管家衣服被淋湿了大半,满身雨气,满脸凄惶。

林嗣宗看着他,动了动嘴:“说……”

林绮年觉得有些不妙,她不在乎什么亲事不亲事,只怕她爹动了情绪,因此厉声喝道:“管家!不许在这打扰爹养病,出去!”

林嗣宗死死盯着管家。管家还是垂着头说了:“陈家……陈家来信,说是这桩亲事,还是……还是不要提了。”

林嗣宗脸色一白,忽然灰败了几分,他闭了闭眼,道:“果然是――”

他吐了一口血。

这时候,风雨中又有一盏遥遥欲坠的灯靠近了。远远传来林寿永的喊声:“爹――亲事能成了!”

可是陈家不是说亲事不再议了吗?

管家手里的是陈家老爷亲笔无疑,尚有印章在。

那展灯渐渐近了,才发现林寿永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族人――林嗣宗的堂叔。

林绮年觉得不对劲,她挡在父亲身前,冷冷问:“大兄请出去说话。”

林寿永身旁的堂叔喝道:“长辈商谈婚事,哪有你一个女子说话的地方!该出去的是你!”

少女闻丝不动。

林嗣宗在女儿身后,有气无力地开口:“绮年,出去。”

林绮年还不走:“爹,你的身体……”林嗣宗勉强地挥挥手:“出去――”

林嗣宗很少疾言厉色,林绮年这才无奈道:“儿就在外边的厢房,一有动静就来。”

等她出去了,林嗣宗强撑着一口气,问道:“什么亲事?”

表叔压下满腹的不满,这才笑道:“是门好亲事。齐家老爷有意求娶绮年。齐家是近年来新搬来京城的江南大族,这位齐大人更是圣眷正浓,任职礼部。”

林寿永也笑道:“爹,齐大人为人知礼而儒雅,一向最有规矩,府里也是干干净净,绝没有宠妾灭妻之事。”

林嗣宗瞪大眼珠子,那把瘦骨头竟然忽然有了力气,一把夺过身边案几上的药碗,碰地扔向林寿永。

林寿永意想不到,被砸了满身的褐黄药水。

“爹――”他刚喊了一声,林嗣宗就冷笑道:“你当我久不理朝堂争斗,就甚么都不知道了吗?齐家,齐家的确权势正隆,可那个齐子成――他去年刚死了原配。今年比我都大了两岁,恰恰四十有三!”

他像是被怒气惯得脸色红润,竟然忽地能自己坐起来了:“你妹妹即将十七。今年也不过二八之龄。嫁过去,给一个儿子都娶妻了的人当填房?”

一旁林嗣宗的堂叔忙出来打原场:“侄子,齐家与我家若是成了亲家,我族就――”

“呸!”林嗣宗恨道:“你要嫁,就嫁自己的女眷去罢!”

堂叔被啐了一脸,登时也怒气来了,冷冷道:“实话同你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我族里就你家的一个嫡系的嫡女正当婚龄,嫁给陈家那个已经朝中无人的落魄家族,于我族无益。这桩婚事,就算你一个人同意了,它原本也就成不了的――整个宗族都不会同意!”

他说话的时候,天边忽然一道惊雷滚过,雨声又大了一些:“林嗣宗!你为族长这么些年,只想着那些下等人,哪里照顾过族里的利益!而今,难得你女儿还有些用,能教齐林两家结秦晋之好,你还不肯小小牺牲一下吗?”

从堂叔一开口,林寿永一直缩在一旁不说话。

林嗣宗拍着床,道:“好一个宗族!今日既要论族法,我便论与你听!凡女许亲,必要上告族长与家长,得了族长与家长许可,方得成事。今日老夫既是家长,又是族长,怎么还嫁不得自己的亲女了?”

堂叔眼一翻,嘲笑道:“侄儿未免高看自己。你自请工部,多年来又因屡屡救灾而不放赈银之事,早已得罪朝中,连累我家失势。何况你多年来照顾佃农而轻宗族,有乱族之举。就在前几日,听说侄儿病重,祠堂里数百族人依照族法,开了一个宗族内的大会,德高望重的族老们一致决定为替侄儿分忧,临时教人暂代族长了。”

暂代族长——林嗣宗的眼光飘到了林寿永的脸上。那是一张带着对父亲病的忧虑,看起来英正的脸。

他忽然明白过来:“逆子!暂代族长的是你!怕是去与齐子成商量婚事的也是你!”

堂叔在一旁笑了笑:“这是理所应当。寿永是你嫡亲长子,年少有为,进士功名在身,又是通情达理的人。”

林嗣宗凝视着大儿子,气得直发抖:“好一个忤逆子!我一状告上朝堂,一个不孝的罪名,你可顶得起!”

林寿永向父亲作了个揖,抬起头,情真意切道:“爹,儿的确觉得齐家是个好亲家……您若要告我不孝,儿的前途自然是没了。林家香火的前途,也没了。”

这个青年咬字清晰:“爹,你儿子的前途将彻底毁了,你儿子将是个废人!”

两个“儿子”,咬得特别重。

林嗣宗听了,先是要大怒,听了两个重重的“儿子”,却浑身一震,久久望着着林寿永出神———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要传承家业香火的儿子。

他再偏疼女儿,再思想开明,难道就要因此毁了儿子的前途,断了血脉的传承,断了自己这一支的香火前途?

可是绮年……绮年……他多可爱的女儿,难道就……?

唉,可怜绮年钟灵毓秀,却偏偏是个…是个女子。传不得香火血脉。

堂叔也劝道:“偏爱幼女,我也能理解。只是嫁谁不是嫁?难道侄儿你还要为了女儿,而毁了儿子前途?陈家那几个毛头儿郎,难道就一定比齐老爷好?侄儿你若仙游,到时候长兄如父,替侄孙女决定婚姻的,还是寿宗和宗族长辈。与其忧心身后事,不如现在,我们商量一下,看看齐家的诚心,能不能令你满意。”

林嗣宗终于退步了。他不再提要告林寿永不孝的话,只是气色一下子更加灰白下去,咳嗽得要命,微弱道:“再教我想想……想想。齐子成…齐子成是个什么样的人,教我再想想……”

林寿永看了父亲的态度,脸色竟然红润起来,有一种满足:“您先想,儿再去打听打听齐家的态度——儿告退了。”

开了门,风雨又刮进来了。天地间又是骤然一个惊雷。

原来是林绮年在隔壁听到林嗣宗拼命的咳嗽,她提着飘摇不定的灯笼,过来了。

风夹杂着雨丝,打湿了她肩头。林绮年提着灯笼,任由风急急鼓起她的衣袖,任由雨丝水汽打在雪白莹润的脸颊,她只是匆匆进了门,顾不上看擦肩而过的林寿永一眼。

林寿永倒是抬眼看了看妹妹的侧脸——连侧脸都是出色而神秀,却仿佛带着一点对什么不知名东西的不屑。

然而,往常这让他觉得羞辱一般的不屑,在此刻这凄风苦雨中,却让林寿永的脸色又饱满红润了几分———只要想起父亲的态度。

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成的。京城的人谁也不知道。

反正刚到京城的齐子成,需要一个继任的妻子——一个只要稍稍过得去,书香望族门第,出身嫡女的妻子。好教他那些儿女不至于担一个没娘教养的恶名。可是哪个名门的嫡女,肯嫁到这种长子都老大了的人家?

初来乍到的齐家也需要一个对京城知根知底的老牌家族,好互相扶持。

而有些落魄的林家,需要一个正当隆盛的家族扶持依附,需要换一个一心向着宗族的好族长。

林寿永初入仕途,也需要宗族向心,需要在官场上有个照顾的人——

反正就是定下来了。

病得越来越重的林嗣宗,对一桩婚事,只是沉默以对。

他病得太重,已难以起床,操持婚事都是林寿永和林家族里的叔伯长辈。

与齐家的婚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两家都想尽快――得赶在林嗣宗西游前。否则,眼看林嗣宗病愈发难以回天,未嫁女守孝可是要守三年的,三年都不得婚嫁。

林绮年已经是形同被软禁。

反常的是,她对一切都沉默以对。

老父拉着她嚎淘哀戚,昏病中也喃喃哀叹对不起。

林绮年只是一言不发地吹凉了烫滚的药汤。

她眉宇间越见郁然。

到了要迎亲的那一日了。

林寿永怕出意外,叫的是最强壮的婆子去看着妹妹。

府里人苦劝,林绮年也只是岿然不动地守着昏迷的父亲,丝毫不理会要给她整妆的女子,丝毫不理会即将到来的迎亲队伍。

下人一急,就去找了林寿永。

林寿永来的时候,袖着手,说了一句:“绮年何必?”

他温和地劝道:“父亲也是认了这门亲事的。你不要教父亲在病中也不安心。”

此时门外隐隐有锣鼓喧天,似乎迎亲的队伍快要到了林家的这边。

林绮年回头,钉了他一眼。

林寿永还没反应过来,铿锵一声,一把雪亮的剑对准了他。

林绮年以迅疾的速度,抽出林嗣宗房内一把装饰的宝剑,把它锋利的剑尖,指在了林寿永的胸口。

她拿着剑,轻蔑地,又叹息地开口:“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少女的眼光如电:“林寿永,你听着。这是世间古来轻女子,而不是你有甚么可得意的。”

林寿永被吓得退了一步,却看到林绮年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叹道:“养育之恩何其重。儿不怪您。只是时事千古使之然,阿父也是尘寰人。”

剑花忽然一转。

一把剑,忽然猛地朝雪白脆弱的脖子横去。

血花蹦了出来。

然而终于没有陨灭。

门外的丫头婆子乍听动静就扑进来了。

那道剑光,只是在少女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最终,林家的新妇是昏迷着被送上花轿的。

那锣鼓吹吹打打,四角垂着金铃的花轿里还是往齐家去了。

对外,对齐家,只说新妇孝顺,不忍离了病中父亲,因此哭闹不休,累得昏了过去。

据说,拜堂时,都是丫头婆子扶着她拜。

花轿离家的时候,天边落日。正是黄昏。

就在红事后的第二天,给齐家浣衣的婆子,看到有一个丫头捧着疏衰裳,齐,牡麻纸,布带,疏履这一整套白丧服过去了。

“呸!这是哪个不吉利的,新夫人刚入门,就送了这一套过去?”婆子搓着衣服,问丫头。

丫头答道:“是新夫人的亲爹去了。”

“荷哟!”婆子好像听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压低声音:“昨晚?三年?”

丫头诡秘地比了一个指头,说:“这位好运!是嫁进来了后才晦气,只要守一年呢。”

婆子荷哟的又笑了一声:“那昨晚?”

丫头摇了摇头:“晦气!老爷嫌晦气,转身就去姨娘的房了。”

婆子懂了,就讪笑着不再开口。

林氏是昏迷着被抬进洞房的。

但是洞房也没能成。因为就在那一晚,风雨乍作的时候,林家传来消息:林嗣宗西游了。

齐子成留着长长的胡须,头发里有银丝,身材胖盘,皱纹边是丹凤眼,气度威严。

他听了消息,也不意外,转身就出去了。离开前,对着刚刚苏醒过来脸色苍白的林绮年,很是和颜悦色地开口:“夫人不要哀毁过了。”

新妇既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了。所谓女子不二主。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女子在家的主是父亲,因此未嫁女要为父亲守三年丧。

而已嫁女的主是夫,所以要守夫家的规矩,为夫家翁婆和夫婿服三年重孝,而为自己的娘家父亲,却只能服一年孝了。

新妇林氏,却坚持要服三年丧。

齐老爷听到这个要求,是很不悦的。

然而到了西苑门口,他一只脚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他想起来,这是一个刚死了亲爹的女人的院子――不吉利。

他皱着眉,叫婢女去喊。

喊了几声,他看到房里被几个婢子簇拥着,慢慢走出来一个身着高领,披着麻衣,身材文弱,面容清丽却苍白异常的少女。

她走得很轻,好像元气大伤一样。

少女到了门前,以很漠然的眼光看过来。那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齐老爷倒是眼前一亮,看见她细细的柳叶长眉,年轻鲜润的面容,雪白的皮肤和文弱袅娜的身材――

他扫视了一圈这青春的躯体――比他家那几个姨娘还要貌美年轻。

他动了动眉,扯了扯皱纹。因为这年轻润泽了他的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都温和许多:“夫人,你这样是礼法不通的――齐家也需要你主持。但是你有孝心,这很好。我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家,你可以守一年半的孝。”

但是脚下还是牢牢站在院门之外。

少女没有说话,好像很厌恶他这样的眼光,只是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挣脱几个婢女的手,扭头就走,回房去了。

少女身后一个婢女连忙上前向齐子成赔罪:“老爷,夫人她哀毁过剩,神智有点……”

这是林家大舅子特别从自己房里,陪嫁给妹妹的婢子中的一个――林绮年原本就没有甚么贴身婢子。

齐子成刚刚显示了大度,这个时候是不能小气的。他不痛快地,颇有威严地:“既然如此,这几日就好好照顾夫人。”

――只是婢女们不敢这时候就告诉齐子成:他这位新夫人,曾数次自尽。幸而因为林大郎君的嘱托,她们几个下人拿自己的贱命苦苦哀求她,才暂时打消了新夫人寻短见的念头。

只是――这位过去的林家娘子,现在的齐家新夫人也真怪。为什么要因为她们几个下人以命相求,就极为不甘地妥协了呢?

不过她们家人的卖身契还在林家手里。照林郎君――哦,现在说林老爷的话做就是了。

齐家的新夫人林氏,在嫁过来的头一年,除了在头七去林家奔丧,返回齐家后就是在守丧中独自默默在西苑里的――老爷是不会进守丧人的院子的。

何况照规矩,岳父仙游,齐子成也是要服缌麻之丧――就是服最轻的三个月丧。

但是三个月过去后,齐府人人都说这位新来的夫人何其古怪。

她院子里的许多婢子,都纷纷熬不住这样清冷,一个个想着法子离开。

新夫人也只是轻轻巧巧就放了。到后来,西苑院子里只剩了几个林府陪嫁过去的下人。

这位夫人却混不在意。

也许真是大孝之人,哀毁过剩?

府里再怎么言论纷纷,时间还是一点点的过。

慢慢的,一年半终于到了。照礼,新夫人可以掌家了。

西苑里面却还是深居简出。

这天,齐老爷和同僚在章台喝了点小酒,喝得醉醺醺回来。

他转了一圈,看了些婢妾女人的旧脸――都是不变的惊喜神色,柔顺卑弱的姿态。白惨惨脸,红通通唇,也不大新鲜了。

“败兴,败兴。”他喷着酒气,踹倒一个胡凳后,在酒热中,独自踱着步往一个有荷塘凉风的方向去了。

荷塘边踱了一会,齐子成看到荷塘边一个院子的门口,一个婢子自作主张地把一盏白灯笼换下了。

哦!他想起来:这是他那至今没有近过身的新夫人的院子。

这时候凉风一吹,齐子成清醒了一些。他想起新夫人的青春躯体和鲜润的面容,不由抬脚往西苑去了。

齐子成进来的时候,少女披着一件单衣正在读书。

经过一年半的静默,她似乎恢复了一些元气与血色。

暖色的烛光下,她读书的时候,雪白莹润的侧脸专心致志。

真是新鲜美好的*。

“夫人――”齐子成叫了一声。

少女站起来,和齐子成等高――这让齐子成很有点隐秘的不悦。

“你来做甚么。”少女啪地放下书。

胖盘而有皱纹的齐老爷,目光在她单衣下外露的一点雪白的肌肤上梭巡,在她年轻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徘徊,嘴里喷出一股酒气:“来看你,夫人。”

少女哈地冷笑一声,似看穿什么,有点反胃,扭过头去,不愿多看一眼,十分不恭敬地说了两字:“丧期!”

然后,她向门外喊:“请老爷回房醒酒!”

没有做声。

齐老爷那副士大夫的样子落下去了,升起来的是嫖客的嘴脸:“夫人,你只需要守一年。我们是夫妻。是夫妻,敦伦是人之大礼。婢女怎敢拦呢?”

少女不愿同他多说,拿起一幅蜡烛架子,吹熄了,居高临下地,拿烛架子尖锐的头比划了一下:“出去!”

齐老爷瞪着她:“你――!女徳不曾学吗?”丈夫的需要,妻必须满足,谓之顺。

少女蔑然地重复了一遍:“出去!”尖锐的架子比划得更近。

挥舞的架子划伤了齐子成的粗肥臂膀上一点油皮。

齐子成被吓出一头冷汗,悻悻转身快步走了。

――然后?

然后第二天,西苑里就布满了欺齐府家生子,个个都是蛮横力壮的婆子。

而齐子成手上的伤,府里都传开了:一个不肯让丈夫近身的妻子。

府里的窃窃私语简直沸反盈天。

一个女人――哈,一个女人怎么有资格拒绝丈夫的亲近?

齐子成很不满地去见林寿永的时候,说了这一事。“亲家!你的好妹妹!”

林寿永披麻戴孝迎接这个大了他近二十岁的妹夫。他现在重孝在身――他得守三年。

听了齐家的事,他想了想,叹道:“妹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得有些清高,恐怕这夫妻一道,不大懂。”

齐老爷瞪起眼,听林寿永说:“唉!唉!所悲我家门不幸,自幼丧母。亲家莫急,我请人去劝劝。”

说着,林寿永又慢条斯理劝道:“要折服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是亲家你妻子的女人,还能有甚么手段?这都是老法子。亲家当明白的。”

这天晚上,齐子成又辗转反侧,想着那个少女鲜润美丽,又傲慢的神色,和她新鲜干净的*。

年纪越大,对这种青春和干净,心里头就越想。

想得睡不着。最近府里的姬妾都没滋味起来。

齐老爷坐起来,摸着自己发福腆起来的肚子,砸了砸嘴:“一个女人而已――!”

他又迈向了西苑,带着身强力壮的下人――他可怕了上一次的遭遇。

“夫人,昨晚是为夫醉了。今天我们来谈谈,谈谈。”

林绮年在周围婆子的瞪视下,慢慢环视一周,哼了一声,忽然开口道:“谈什么?”

见她语气里的意思似乎松了下来,齐自成满意起来,命下人们站到门外去守着,不要走远。当然――他早就先叫下人把房里所有尖锐的都收走了,烛台也换成了钝的。

他坐到少女对面,笑道:“听闻夫人是饱读诗书的才女。为夫不才,也读了一点书,当与夫人共话千秋。”

齐自成目光一直徘徊在她执着书的修长手指上,嘴里说:“夫人看得是甚么书?”

少女道:“手札。先人治水的手札。”

齐子成一时愕然,抚须道:“夫人怎么看这……”

“不然呢?”她掀了掀眼皮:“读什么?”

齐子成道:“这等书,我寻常清贵士子都不看,乃是与匠工打交道的小吏要钻读的。夫人正是好年岁,读这岂非败兴?我房里还有些烈女传一流。还有一些四书――”

“你说的我不爱看。”少女冷笑一声:“史书我倒是看得进几章。”

“哦?哪几章?”

“陈胜吴广,黄巾起义,则天皇帝。”

齐子成听了,脸一下子青起来,道:“都是大逆之辈。”

林绮年不以为意:“哦,你齐家三代在江南,根深蒂固,广占良田。怕老百姓学黄巾起义,无可厚非。至于则天皇帝,天下碌碌须眉,对其朱笔杀伐得也从来不少。”

齐子成喝道:“不要胡说,夫人!”

少女又冷笑一声:“道貌岸然。既然说要共话千秋,又何必动怒?”

烛光下,她肌肤越发润泽,即使是冷笑,也同样青春逼人。

齐子成何时被女子这样不恭顺过,顿时大怒,只是因那点留恋*,才强忍道:“夫人,诽谤夫家,是要论罪的。”

林绮年懒洋洋道:“诽谤?你觉得我哪里诽谤了?你不是还曾向圣人哭诉说家乡宗族占的那些水田,其实都是百姓不要的荒地,与其给百姓养鱼,不如由你家造福乡里,把这些废田养肥后再给百姓种?“

齐子成倒竖起眉毛:“住口!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的这些诽谤之词!胡言乱语,关心江南的农桑水田作什么!简直是母鸡打鸣!”

林绮年看起来可不想住口,她决意激怒齐子成似的,挑起眉毛:“不料老爷竟然是个起光之徒。”

起光之徒是一本经典的民生杂谈里讽刺过的著名庸官典故。

一边欺上,一边瞒下。

熟料齐子成顿时两眼一茫然。

显然没听过。

林绮年看他这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曾在江南劝农桑的礼部官员,恐怕是从来没看过这种事关农桑和民生的书籍杂谈了。

少女吟道:“碌碌得志向,高明居下堂。”

最后这句诗,齐子成是听明白了。他为这个贱女子的傲慢而羞恼异常,勃然起身,道:“再高明,你也是个女人,夫人!”

齐子成走近她,眼光徘徊在她的胸口:“夫人并无亲生子。还是赶紧生一个儿子,再来高谈阔论。”

“儿子?”林绮年止住笑,轻蔑的眼光一扫而过:“你不配。”

她忽然拿起烛台:“钝器不能过于伤人。但是蜡烛却能起火。”

齐子成哼道:“婆子和小厮们就在外边。贱婢来不及伤我,倒是要连累府里的下人挨罚。”

林绮年倒是又笑了:“我烧得不会是你――!”

哎呀,齐子成惊恐地看着她把蜡烛上的火往自己雪白的脸上倒去!

荷哟!这尚未享用的身躯便要毁了吗?

他胖盘的身躯扑上去,一把扑过去,打翻了烛台,火一下子在地上熄灭了。

齐老爷胡须被烧焦了一些,看着被闯进来的下人们擒住的林绮年,恼羞成怒:“疯婆子!”

林绮年被擒住,也没什么特别神色。只是仰着头,只是傲慢地微笑。

满意惯了的齐子成,终于意识到: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嘲讽了他,傲慢于自己应该服侍的丈夫!

这个发胖和发皱纹的男人,喘了一口粗气。他脸上有有油光,有皱纹,也有精明和威严。

然而也有嫖客不能得逞一样的不可置信――

他喘了一口粗气,吼起来:“来人!把她锁起来!”

这天,齐子成的火气十分之大。府里人都战战兢兢。

但是这天夜里,睡在齐子成旁边的姨娘,摸到齐子成辗转反侧。

“老爷――”她卑顺似幼猫地喊了一声,把自己年轻美丽的头颅,在那布满苍白软肉的老肥肚子上蹭了蹭,低低道:“您怎么了?”

齐子成把已经开始皮肉松弛的手覆盖在妾室身上,忽然狠狠掐了一把。妾室含着泪水,却只是更靠近他,更加柔顺的――她还没有孩子,任何一个齐子成光顾的机会,她都期盼着。

这个才是他熟悉的女人。

齐子成满意了。

只是――夜半的时候,姬妾睡熟了。齐子成摸着柔软的躯体,睡不着。

他在思考。他没法理解林氏这个人――他需要一个合乎他认知的解释。

次日,一早。齐子成又去了一趟林府。

“大舅子――你家得给我一个解释。”

这次齐子成冷静下来了,他说:“虽然婚姻是两姓之好,那个人是不大重要的。但是这种……这种女子……”

林寿永听了,突然脸色也青起来了――那凄风苦雨一样的夜晚,从父亲的态度那得到的满足感,一下子从他的面孔上消失了。

他看见一个始终站着的林绮年。

林寿永冷冷道:“她……她大约是从先父在外游历多了。走过的地方太多了,读的书太多了,有点野和知道点事是正常的。你看,她走过岭南,去过江南,到过西北边塞,居过蜀中,治理过黄河……”

他的脸色更铁青了,一时说不下去。

因为林寿永发现连自己都没去过这么多地方。

半晌,林寿永低声道:“亲家不要急。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会叫人去劝劝她的。一定让她做一个正常的女子。”

林绮年被关了几天,终于被放出来了。她被关的时候,甚么食物都不肯轻易吃――她是个机警的人。

她被放出来,是因为有客人来见她。

是郑家。郑家是林绮年和林寿永的舅家。

在林齐这桩婚事里,郑家没冒过头。

都是林家的儿女,郑家的外甥。郑家何必为了一个外甥女,得罪有为的外甥呢?

何况齐家这样的人家,郑家看来,也是不差了。

林绮年不知道她们为甚么要来。

然后她在一众富贵的女眷里看见了极其局促的应氏和哀儿。

郑家来的这几个是没有裹脚的,因此显得要丫头扶着的她们格外显眼。

大约是妾室庶女没有主母,不方便出来。因此才跟着郑家来的。

哀儿长大了一岁,越发怯弱。身形总是摇摇摆摆,站不稳。看见许久不见的姑母,她倒是很高兴,血色不足的脸颊兴奋起来――只是不能跑过来。

林绮年看到那双蹄子一样的小脚,总是觉着心抽着疼。她在齐家,也常常记着那可怜的侄女哀儿。

因此对于郑家,刚刚出了牢笼而消瘦的她,也微微地有一些好脸色了。

郑家舅母带着她母亲未出阁时的一件绣品来了,发感叹道:“绮年还是年纪轻。不知道同夫君举案齐眉是个甚么样的神仙画境。想当年,小姑和姑爷真是好一对恩爱夫妻。”

林绮年不言语,觉出一点郑家的用意来了,道:“爹娘是少年夫妻,志同道合。”

舅母噎了一下,笑道:“年纪大一些是男人才疼人。”

林绮年不再回话,任她自顾自说着,只是举着消瘦的手腕拉哀儿过来低声询问现状。

自说自话说了一会,郑家舅母也觉得无趣,找了一个借口,说要出去逛逛。

倒是应氏,竟然十分犹疑地没有跟上去,局促一会,还是偷偷留下来了。

林绮年看向她,应氏上前含泪道:“姑奶奶。贱妾虽然身份低微,但也知道感恩。虽然当初裹脚……裹脚你不让。可是妾身知道你一向对我们这些人好,对哀儿也好。”

应氏抹泪道:“妾知道天下哪个女儿失去了陈家的少年夫妻,却当了齐家的填房,恐怕都是心里不舒服的。可是您……您听贱妾斗胆说一句:再怎样的男子,都终究是要变老的,孩子才是傍身的。您岂能为已经过去了的事赌气,而把丈夫往外推?”

应氏是情真意切的。她的确在以她的想法为林绮年着想。

林绮年看她半晌,笑了:“赌气――大约,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哀儿七岁了,也懂一点事了。她拉着绮年的袖子,怯怯道:“姑母――那些人,那些人不好。他们说姑母过得不好。”

很有一些人可怜林绮年。可怜她的丈夫从新婚起,就一直睡在妾室那里。

林绮年摸摸她的两个鬓角,叹道:“可怜!”

哀儿不知道姑母在说谁。

也许是在说自己?

小女娃低头想了很久,怯弱的孩子下了安慰姑母的决心,道:“姑母,不可怜。不可怜。吃饼,吃饼――啊――”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着的饼子,递到林绮年嘴边。

那是歪歪裂裂的。初学者的手艺。

看哀儿的期盼神色,林绮年也知道是谁做的了,她不禁失笑,咬了一口。

刚咽下去,她脸色就变了。

眼前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

齐府里西苑的婢女下人都是喜气洋洋。

老爷终于到夫人这里过夜了。

一个进去收衣服的丫头,一眼瞄到红帐里,

胖盘而松弛的男人躯体,覆盖在了青春的雪白女体上蠕动。

松弛而褐黄的皮肉垂在少女紧致的小腹上。

对比鲜明到恶心。

红帐里垂下一只雪白而修长的手臂,不断抽搐,似乎垂死挣扎。

丫头一眼看红了脸,抱着衣服匆匆出去了。

只是到了门口,发现天空骤然昏暗了下来,黑云阴沉沉地压着,一道惊雷划过。

这场雨下得天地间一片淋淋。和哭声似的。

回到林家的应氏很高兴,真心祈祷:“姑奶奶总算得了夫君的宠幸。保佑姑奶奶一举得男。”

哀儿听了,也兴奋地拍着手,懵懂道:“那就像爹说的,那些人就不会说姑母可怜了?”

西苑的婢女脸上都有了喜气。她们总算能在别院面前抬头了。

林寿永也高兴,他醉醺醺地痛快喝着酒。

郑家人也很欢喜:“这下也对得起外甥女了。”

快五更的时候,雨声叮叮咚咚,似乎在给天地间所有人以醉醺醺的幸福与喜气。

除了齐老爷。

只有齐老爷提着亵裤,露着那身松垮的皮肉,很不足地出来了,喃喃自语:“原来――这种女人……也是一样的躯体――和其他人没两样。”

他很不高兴,觉得自己费劲力气,只是占到一个凡人女子的躯壳。

在雨声中,嘟嘟囔囔地走了。

那一天晚上,在外面的凄然而哗哗打着的雨声里,红罗帐里一阵腥臭。

她醒来了。

丫头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少女伏在床边,裸着雪白的女体,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吐到胃里再没有一点东西,她直挺挺又躺回肮脏的床上,抬起布满吻痕的手臂仔细看了看,忽然虚弱而苍白的冷笑起来,喘出一口气,喃喃道:“都是蠢物——!林绮年,你还看不透吗!何苦绊住自己!”

她爬起来,忽然喊起来:“来人——我要吃食!”

林绮年又肯吃东西了,又要读书了。只是暂且还不肯理齐家的家事。

所有的人——那些有关无关的,都觉得,这一回,西苑里应该正常了,看透了。

一个在她的丈夫身下臣服过了的女人,岂还能不正常呢?

只是世上总是有一些预料外的东西。

当一个人下决心死的时候,还有什么能阻止她呢?

她需要为那个死的决心积蓄力量。

好吃,好喝,然后积蓄力量——死!

脸色开始红润起来的林绮年,她慢慢积蓄了力量,积蓄起了人们所不注意的东西。

三个月后,一个夜里,放松了警惕的丫头们在外面说起话来。

林绮年立刻反锁了院门,含笑在内间,抚摸着藏起来的那一截绳子,笑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死都是一样的。”

只是……她摸了摸脸:“学过的这么些东西,眼一闭,就用不着了。”

她有些可惜。

然而终又没有死成。

她一个人的孤单的密谋,没有抵过多人的明暗的眼睛。

婆子们被关在院外疯狂地拍着喊着,要进来的时候,一个极为机警的从乡下采买来的丫头,已经轻巧的运用爬树的好技巧,翻过墙,一把扑进来,把少女拉得轰的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林绮年摸摸还有勒痕的脖子,和被撞出一点血来的额头,忽然笑起来,冷眼问那个眼睛忽闪如小鹿一样的丫头:“你们缘何要拦着我死呢?”

这个侍女年纪才十五六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夫人,您一死,府里出了大事,俺们这些看顾您不力的,也都要死的!要被卖的!俺家下一年的租,林家也是要加倍收的!”

林绮年喝道:“放手!你们死不死同我有甚么干系?”

侍女被吓了一跳,呆望着她。

林绮年慢慢地用眼光钉着她:“你说,同我有甚么干系?”

侍女吱呜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多少府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娘子要私奔便私奔,夫人要上吊就上吊,郎君要出走就出走。

他们是痛快了,自己身后的那些近身下人什么下场都是不管的。一个人到底是自私的。

而下人们本也没有资格要求主子去顾及他们。

亲友都时常不相顾。何况主与奴?

林绮年看着说不出话来的侍女,忽然笑了:“啊……同我有甚么干系呢?”

侍女被她这疲倦而厌烦的笑惊呆了,一时不由自主放了手。

一个人下定死的决心的时候,什么拦得了呢。

林绮年坐在地上,厌倦的道:“良心这种东西,是最烦的。我也想一剑杀了那个蠢物,我也有隐忍几年而谋害了侮辱我的人的决心——”

侍女吓得说不出话来,哀求一样看着她,忽然使劲磕头,磕头磕得脸上流出血,她爬了一步:“夫人!求您!发善心!活着,活着总是对大家都好的!”

林绮年看着那张满是血的脸,却不看她了,也不再说话。

她曾想拿着利器,想了结一个窥探她的所谓丈夫。

但是这恶心的东西,却是齐家许多孩子的父亲,是那些妾室的君主。

这种时代,一个家里,没了父亲,没了一个丈夫,剩下的女人和孩子的命运,只会更加地变得和噩梦一样,和浮萍一样。

她想抛弃这个负她的世间,但是那些婢女一声声的哭。

主子一死,她们会有什么命运?被打死,被卖到脏地方去沾染花柳病,她们家里都要被连累。本来就重的租,恐怕又是能逼死人的一年。

良心!

良心,良心有甚么用?

半晌,少女冷笑一声:“鬼东西!”

她幽魂似地站起来,哈哈笑着,疯了一样的走出去:“好,好,好!我林绮年是个窝囊废!我不敢死!不敢!我等着!”

等着她那个叫良心的鬼东西被磨得消失得一日,大家再一起死!

很快地,齐子成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讶异,他不解。

他很快地把西苑布置成个铁桶。府里的强壮婆子整日盯梢一样守着西苑的房里,稍稍有个动静就要严防死守。

连睡也睡在林绮年床下。

西苑的婆子开始总比丫头多。

然而总不见动静。

被一个鬼东西连累到不敢死的林绮年,从不理院外的事了,在房里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整日酒气熏熏,不是狂笑就是吟些谁也听不懂的词句。

只是齐子成最近被一个耻辱缠上了,根本顾不得这“不理家”的无用妻室。

这一天,林绮年又喝得醉眼朦胧,丫头婢女们一个个地苦劝,不见这醉鬼丝毫听得进去,只得放她在屋里醉卧,自己去做事了。

她们在外面做事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一阵暴怒的吼声。

然后就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路像条死狗一样被几个壮汉拖着经过了荷塘,像要出齐府。

一个婆子认出这是一个妾室,心里好奇,要上去隐晦的打听几句,壮汉瞥她一眼:“不该问少问。老爷说这要拉到族里沉塘去的贱人。”

荷哟!沉塘!婆子眼里一下子射出了兴奋地光似的:这是勾搭野男人了。

那个妾一直垂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高声骂:“我凭什么得一辈子槁木一样伺候那样一块软猪肉?!我是人!是人!我还年轻,凭什么!”

几个听了的婢女婆子,立刻用惊悚的神色撇过头去了!荷哟,软猪肉……老爷?这联想使她们大惊恐,又忍不住隐秘地浮现一点笑影,因此立时转过头去了。

壮汉立刻狠狠给了这女人一个耳光。

扇得女人歪了嘴。

要继续拖走的时候,西苑里面传来一些声响,喝得醉醺醺的林绮年似被吵醒了,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少女苍白的脸上被酒熏得红彤彤,敞开着领口,懒洋洋得,似乎不在意人世里一切除了酒外的东西。

她斜眼望着这一幕,打了个酒咯:“这、这是哪一出…啊?”

一个青色衣服的矮而有力的婆子,说:“拉去沉塘。”

林绮年哈地笑了一声,醉醺醺的摇着手:“沉塘…?不好,不好。这个吃人的把戏我从小就看腻了……怎么还是这一套呢?不新鲜,不新鲜!”

一个壮汉说:“夫人,我们不吃人。只是拉她去受家规族规。沉塘不好?那活埋或也可通融……”

林绮年又睨他一眼,喷着酒气傲慢的骂道:“我说吃,就是吃!活埋也不新鲜……”

这到底是正头夫人,壮汉低下头:“是。那您说——?”

林绮年摇晃着去拉跪在地上的女人:“我可要想想!想!唔……等我想出来再去沉。”

说着她打了个酒嗝。

醉鬼的话哪里可信?就怕耽误了老爷急于发泄的绿帽子怒火。

那几个拉人的和婆子婢女刚想拦着她拉走这个妾,就听到她说:“你…打!”她笑嘻嘻地凑近壮汉的拳头。

想起前几天那根悬在梁上的绳子,和额角出了血的那个乡下来的侍女。婢女婆子一个个都打起了颤,只怕她发疯。

那个青衣婆子没法,劝道:“你听夫人的一会,去休息一会?夫人正犟着,谁也不听的。等她酒醒一点,我们就送这个女人出来到你手里。”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青衣婆子走上近前,恐吓道:“夫人的脾气时好时奇怪的。前些天刚发了事,一个丫头磕得一脸血,你们可不要因为一时的忤逆招惹了她发疯!那可比耽误会时间更要命!”

壮汉几个互相看了看,还是拱手走了。

林绮年好像什么不知道,只是笑哈哈的,醉醺醺的,半拉半扯,扯着那个妾室进了西苑。

齐子成上朝回来,知道那个妾室逃跑的消息时候,已经晚了。

听说是拉往宗族的时候,那个妾塞给了执行人相当一笔银子,因此免了当天的沉塘,改判第二天。

结果就是这一天的耽误,那个妾室又用银子打通了看门的,偷偷跑了。

齐子成问起银子的来历。他知道族里人有一些见钱眼开的德行。因此他明明是让家丁搜过妾室的身上没有夹带府里的金银,才给拉去宗族的。

家丁只好回了那天一小会的西苑耽搁。

所以最後齐子成怒气冲冲到西苑的时候,林绮年没有一点意外。

她又喝了点酒,醉醺醺的回答:“哦?噢。她说‘软猪肉\',我听了觉得这是好词,好词!好文才,得赏!”

齐子成啪地踢翻了她的酒壶。

软猪肉是那个妾室在和野男人偷过情后,在床第上讽刺他的。

齐子成听到这个,就气成猪肝色。他阴着脸,森森道:“不守妇道!”

被酒溅了一脸,林绮年反倒哈哈大笑起来,高举起另一酒杯,大声地:“我爱美酒,我爱少年!”

从来只有男人嫌弃挑剔女人老丑庸碌,女人怎么……怎么敢嫌弃挑剔自己男人的老丑?

这样的都是□□,都是不守妇道!

下人捱得罚倒不重,但林绮年更挨了一顿毒打。

齐子成是自诩威严,自诩斯文的,他不爱打女人。但是对于触犯了家规(敢于哪怕是在言语上不贞的妻妾)的,他是不但打,而且要狠狠地打的。

他自诩是这些女子的主人与教导者。容不得她们犯错。

消息传到林府,则是应氏去上酒侍立的时候听到的,齐老爷发怒得拍得木桌似乎要散架:“贤惠又多才的小姐?亲家,你可坑我了!”

林寿永则是说:“啊呀。亲家,妹妹有些病的。她总是觉得自己高了男子一等,这岂不是病吗?我恐是父亲的死叫她得了这种臆症。你不要怪她,她只是臆症,若是吃些药,再有了孩子,便也好了。哪一个母亲不为孩子着想呢!总得好起来的。”

齐老爷一时仍有怨气——林家的女子这样的狂。何况这是第二个妻子,与林家合作的木偶之一。不能轻易病亡的。亡妻过多,要担恶名。走仕途的人不肯担这个命。

但他一时又很欣赏林寿永这大舅子。他觉得这句“她总是觉得自己高了男子一等,这岂不是病吗?”

简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倒是应氏侍酒回来,想起齐老爷口里的林绮年,就垂了泪。

哀儿似乎也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偷偷问道:“姨娘,为何故母吃了饼子,却仍不好,还要挨打呢?”

应氏含泪道:“女人犯了错,有了病,男人才要打她。这民间多少年都是这样的。”

她真心实意地给菩萨磕头:“菩萨万要教诲姑奶奶,教她不要再犯错,教她病快些好,好叫不要再挨打。”

然而,林绮年到底有无悔改呢?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齐子成又叫强壮的婆子按着她,强在西苑里留宿了几次。

然后府里又延请起了医药,要替夫人看病。

慢慢地看病,林绮年这个名字慢慢地没了。

大家都习惯地叫齐林氏。

就在第三年的冬天,齐林氏怀孕了。但是她的臆症似乎也越来越厉害,整日里想捶自己的肚子。

幸而西苑里防得和铜墙铁壁一样,到了第四年的秋天,这个孩子总算是生下来了。

但是生下来的那一日……林氏的病厉害了。她一时看着那张皱脸恍惚,一时冷笑。

一时喊阿爹,一时冷笑道真像齐子成。

这个孩子,齐子成不敢给有病的林氏养,很快抱走了。

“你有病。”

“我没有。我没有!”林氏总是这样喊着。

但是药送得多了。渐渐的,府里的人也都拿看病人的眼光看她了。

听说,连哀儿也在问姑母的病到底如何了。

少年时的迷梦做得许多许多。齐林氏――林绮年终于从昏昏沉沉中喊了一声,流出一身冷汗,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盆早早枯萎得像尸体的花。

门外是阴沉沉的天,和西苑乌漆漆的大门。

原来这场噩梦依旧没有醒。她轻轻地,像落叶一样忧郁地抚了抚胸口,原来还记得十年前?

……原来她的心还没有磨成石头。

齐林氏大病醒来,似乎仍同往常一样,只是常呆望着天上的云,精神似乎更糟糕了。

而猴子到底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是常傻坐在西苑边的树上百无聊赖地捉虱子。

春来秋往,慢慢,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倒是齐府里最近有成双的喜事。

一者喜事是齐家的大娘子齐芷,渡过了二十载春秋,到了人人都暗地里叫老姑娘的年纪,却终于要出阁了。

齐芷婆家总算不再拖延,满口应下婚事就在这一年的夏末。

下面的妹妹,总算也不用叫大姊的婚事压着,一旦齐芷出阁,她们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二者喜事是齐家的幼子,在江南余家的姑奶奶怀里长到了七岁的齐玉麟,终于要回家长住了。

猴子看齐萱最近心不在焉,连读话本和诗词,都走神发木。

问她,她只说:你哪里知道亲人离家的苦痛?猴子,嫁人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词之一,我阿姊就要走了。”

“走去哪?”猴子挠着毛。

“走到很远的地方……走到另一个家庭里去。”

齐萱叹一口气,出神地看着窗外茂盛的草木:“我……大约也快了。”

猴子不懂人间的婚嫁之事,它挠挠毛,学着齐萱叹了一口气。

天逐渐昏黄起来,齐萱拿簪子拨了拨灯芯,炸出一下火花。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带着喜气喊起来:“到了!到了!”

门外开始人声鼎沸起来,不住有往来的热闹动静。有人过来敲齐萱的房门,喊:“二娘子,小郎君到了!”

噢,是那个幼弟?齐萱眼前模模糊糊浮起一个影子。猴子化为玉簪重新别到她头发间,齐萱推开门出去,几个婢女围着她,说老爷要她也去迎接幼弟。

然而齐萱去往迎接的路上,看到了齐芷,并几个庶出的低眉敛目的弟妹,还有几个有一些脸的妾室,独不见林氏。

这样大的震动,当然是瞒不住西苑的。

齐子成跨进西苑的时候,先是命令:“好好吃药,夫人!”

林氏冷淡地睨他一眼。

齐子成命令完,改换了温和的恩赐的语气:“今晚,我让人领着玉麟来拜你一拜。玉麟去年在姑母家已经进了诗书了,是知事董礼了,说照礼要拜生母。”

他又严厉:“只是,夫人,你也要拿出母亲的样子来!药,是一定要吃。话,不许说疯话。”

林氏轻飘飘地笑了一笑:“我不稀罕。”

齐子成盯着她,抖动胡须:“你又犯了病了?”

林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睬他。她知道自己开口会得到甚么反驳。

这些年,一旦有什么出格的话,就要关,就要打。然后就很可怜她似地请大夫来治她的“臆症”。

齐子成威严道:“你听着,玉麟七岁了,进学了。你这个生母,好歹不要让他觉得丢脸。”

他叹道:“可怜麒麟儿,这样聪明懂礼的一个孩子,有这样的……”他没说下去。

林氏没理他。

齐子成最后甩袖走了。

林氏慢慢喝了一盏茶下去,忽然念道:“麒麟儿?”

她望着黑下来的天,又禁不住想起一年前荷塘边的小男孩,她还是那样轻轻的,叹息一样念:“麒麟儿……”

齐玉麟被好几个婆子领到西苑的时候,还是很有一些惶恐。他还记得一年前的荷塘边,那个文弱清瘦,拿着一把黑伞,在雨里幽魂一样走来的女人。

这是生母。

他想起自己四岁就开蒙,去年开始陆续进学,今年更读了一点圣贤书,就对自己说:“那是娘。夫子说要孝。”

他到了。

那扇乌漆漆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林氏凉凉的的目光飘荡到了齐玉麟的脸上,这回,她没有说什么怪话,只是说:“进来吧。”

一旁的几个婆子婢女都松了口气。

走到院子里,漆黑的天上渐渐有星光了。

林氏让男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齐玉麟很拘谨地低着头,玩弄着衣服边。

林氏也坐下来,问他:“热么?”

齐玉麟低着头点了点。

夏天的夜也闷热。林氏站起来,没有吩咐婆子,自己去推开院门,让西苑对面荷塘的荷香与凉风吹拂过来。

只是夏天的荷塘水边,也多蚊虫。他听到嗡嗡嗡,觉得手上脸上痒起来。

一个婆子忙说要去拿蒲扇。林氏却少有的温和笑了笑:”不必

。”

她走到荷塘边,弯下瘦弱的腰,寻找了一叶最宽大的荷叶摘下来,走到齐玉麟身边,轻轻地喊走了蚊虫。

星光下,带着清香的荷叶的微风,还有女子扇走蚊虫的清瘦手腕,男孩难以自抑地喊了一声:“娘——”

林氏恍惚了一下,慢慢升起一点莫名的,从不曾有过的柔情,刚想应,忽然见齐玉麟仰起脸,那张脸上的眉目,在星光下,在夜色中,竟隐约是个年轻一些的齐子成。

年轻的齐子成是什么样,林氏不知道。但是十年前那个比现在年轻一点的齐子成,她见过。

淋淋的雷雨,迷药,红帐,黄褐松弛的躯体和雪白青春的女体。

她的脸色霎时变了,觉得一阵反胃。

她扬起手——这么多年来被磨出的压抑的疯狂在叫着掐罢,灭了这个孽种。

但是林绮年那害人的良心,这么多年来,一如既往地冷冷地盯着她:就算再犯恶心,这也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林氏像要窒息一样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喘气,终于放下了手。她在婆子婢女们紧张的盯视中,极疲惫地说:“你走罢。齐子成该催了。”

齐玉麟看她瞬间变脸,想起父亲说得她的病,到底有些怕。但是又想起余家那些先生教导的,书里图画上劝母的孝子。因此还是鼓着勇气说:“母亲……您,您当好好吃些药,保养身体,治愈了病。”

他不敢直说臆症。

林氏一震,忽然笑起来,低声说:“原来……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齐玉麟被她这一笑,忽然莫名害怕起来。旁边的下人见势不妙,似乎林氏要犯病的样子,就忙拉过齐玉麟,推搡着:“小郎君,夫人要休息了。您先回吧。”

齐玉麟难为的看了一眼,还是拜道:“母亲,儿先告退了。”

被下人们簇拥着走出西苑大门的时候,他只听到池塘里蛙叫声声,还有背后的女人疲惫的轻语:“可笑……”

齐家也是科举出身的好门第,因此家里几个年纪小的庶子与族人,都开始进学了。

齐玉麟也开始在学堂里进学,跟着父兄读书。

他渐渐听多了下人的议论。知道了生母的病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光彩的离经叛道。

有一次,他偷偷往西苑去,刚好撞上林氏发病。

清瘦的女人被几个仆人死死压在地上,还在诅咒齐老爷:“我没病!齐子成,你不配!”

而齐老爷越见苍老,吸着气,沉着脸:“多少年了,孩子已经进学了,你还说些鄙夷男子的疯话。来人,服侍夫人,吃药!”

齐玉麟偷偷地从奶嬷嬷那听说,母亲不承认自己是齐家的齐林氏,看不起大多的男子,看不起齐老爷,整日说些不守妇道的疯话。

说道这里,奶嬷嬷还隐秘地笑了笑,说:“小郎君,你也是个须眉郎,是老爷的亲生子,夫人恐是也恨你呢!”

他觉得十分难过,又想起书里面说的丈夫顶天立地,而女子幸福地依附在丈夫身下。

只是母亲怎地反倒看不起这顶天立地的丈夫?

对了,爹说母亲有病。一定是母亲病糊涂了。

年纪小的齐玉麟觉得自己读书后通情达理许多,只是觉得自己与这疯病的母亲之间,可能有些隔阂。

而夫子渐渐开始教更多的圣贤书了,给学生们讲纲礼伦常。臣从君,子从父,妻从夫。

齐玉麟听了,在学堂上开始坐立不安,每次当夫子讲到妻从夫,他就总觉得脸上发烧,不自觉地偷偷看四周——男孩总觉得有同窗定是在暗地里讥笑他家。

一个正在礼教儒学教化下慢慢明白一点事的男孩子是要面子的。

他开始觉得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母亲是令他颜面无光的。

终于,有一次,他从怀疑的窃听中,确切地听到了有一个同窗在笑:“齐家……啊,你知道的……”

然后几个孩子并小厮扭打做一团。

彻底打乱了学堂秩序。

齐家幼子麒麟儿犯了家法进祠堂挨罚的消息,林氏听说了。

她眼前疏忽的闪现了幼年时的那一盏长明灯。

她恐惧起来。本能里母亲的心发作。明明知道齐家不可能会溺死自己的嫡子,她还是第一次主动而焦急地出了西苑。而下人们都像活见鬼一样看着足不出西苑的文弱哀静的主母,撒腿往祠堂跑着。

一路下人要拦,却都跑不过她。

祠堂的门口,里面就和林家的祠堂一样阴森森的,麒麟儿正跪在长明灯前,被齐子成训斥着。

听到声响,他们都回头看。

眼看一个女人就要无端地踏进祠堂,要侮辱了祖宗。

齐子成忙喊:“来人,拦着夫人!”

齐玉麟因听先生与长辈教导过的女人不能进祠堂,只怕这一次他母亲闯进了祠堂的丑事传出去,他又要在学堂抬不起头,被先生和同窗小看。因此大声而慌忙地喊道:“不能进,母亲!”

他瘦小的身影身边站着的高大的齐老爷,然而这些高矮的影子经过祠堂前的阳光,一齐投在祠堂干净的地上,都依稀是一个模样——都是男人。

林氏住了脚。她看着那两张慌张得一模一样的脸,忽闪现了一个笑。

那是一种讽刺的笑。

是多年不曾出现过的林绮年的笑。

他们站在祠堂的堂里,而隔着栅栏,林氏站在祠堂外的太阳下。

仆人们陆续过来拦她了。

林氏看着祠堂里那些隐隐的牌位——供奉的是齐家的男性祖宗。

夫人的疯病似是又犯了,竟然只是一个劲笑:“你看罢!这是谁的儿子?”

这不是她的孩子。

这甚至不止是齐子成的儿子。

他是这个世道的儿子,是礼教的儿子,是圣贤书的儿子。

林氏最后还是被婆子们强送回了西苑。

这日的事情传遍了齐府。

齐萱听到,发愣,竟然捂着胸口,说:“猴子,我无端觉得难受,觉得可怕。”

只是到底是什么可怕,她说不上来。

齐萱生平第一次决定主动去看林氏。

只是到了西苑,却看见林氏失魂落魄地坐在西苑里,看见齐萱来了,林氏也没什么反应。

齐萱坐了一会,见她不像往常,竟然连话也不说。

寂静许久,林氏才说了一句:“你走罢,此后都不用再来请安。”

今天的林氏似乎格外清醒。

齐萱听到林氏叹息一样说:“你的眼睛真像我当年。”

齐萱愣了一下,还是告退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林氏说:“萱儿,你是好孩子。不要学我林绮年的牛脾气。”

齐萱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一直有病的齐林氏,被人林氏林氏喊的女人,也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林绮年。

齐芷出嫁的日子,来得很快。

齐萱经常哭,倒是齐芷绣着嫁衣,淡淡道:“哭甚么。你要父亲骂你不吉利吗?”

喜乐声震天,但是没有炮竹的喜庆。因为那天下雨了。

蒙蒙的雨灭了一切声响,那顶红轿,在一片的锣鼓声里慢慢远了。

但是锣鼓声没有鞭炮映衬,在阴蒙蒙的雨天里,也显得格外寂寥。

齐萱在楼上,一直哭。

齐芷的婚事是很多年前齐老爷定下的。根本没有林氏这有病的主母什么事。

但是照礼,嫁女儿,嫡母是必须在场的。

林氏今天也穿了一身看着不那么丧气的衣服,被齐子成强迫着出了西苑门,在许多下人的监视里,她倚在门口远望着花轿。

花轿拐过一个街口不见了。

她苍白文弱的面容上似是悲悯,又似是叹息。轻轻哼起了什么曲子。

齐萱红肿着眼从可以看花轿的楼上下来,在丝丝的雨里,凉意袭来,听到那曲调异常凄凉。

很多年后,齐萱才在岭南再一次听到,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首送葬歌。

齐芷一走,齐家并无两样。只是似乎冷清起来了。

然后不日,齐萱的婚事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齐萱眼看着规矩人的大兄,读书奋发的幼弟,还有诸多恭恭顺顺不常往来的庶出妹妹,她只能时刻小心着脸上的淑女,觉得凄凉起来。

姊妹并蒂花,一朵已教别家摘取。剩下一朵,在这父慈子孝的宅院深深里,偶尔同不知人事的毛猴说几句愤慨又无力的话。

但就是这样的日子,也终究没有能够继续下去。

就在秋日的凉意开始重起来的时候,有一天,猴子跑出去在齐府乱窜,到了傍晚也没有回来。

到了晚上夜深的时候,不顾婢女阻拦,齐萱硬是打着灯笼在凋落的树叶里踩着,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是一股莎莎声。

她说自己丢了一根玉簪子。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终究没有找到。

第五天的时候,疲惫的齐萱坐在房里埋头哭。

忽然有一股竹叶的清香飘了进来。

这样的深秋时节,哪来的这种清新至极,恍若初春的竹叶清香?

那股竹叶清香从门缝里挤进来,由香气渐渐凝成了一片竹叶。竹叶缓缓盘旋着,恰好落到齐萱手里。

竹叶上是一行黑色的小字:多谢女郎照料多时。此去无归,珍重。

就和突然的到来一样,猴子的离去也是毫无预兆与痕迹。

就好像,只是齐萱在这深深的齐府里,因为寂寞而做的一个梦,梦醒了,甚么神也怪也,都化作了依旧沉闷的生活。

只是她年少时偶遇的一个神异的旧梦。

穿青绸衣的青蛇,咬着牙飞蹿。

一边跑,一边骂我:“每次来找你,都没好事!”

我们身后是不依不挠的一道银色的剑光。

我抓耳挠腮:“青蛇,我还没有同齐萱告别——”

青蛇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你?早就替你想到了。没心没肺的猴子,一点离别情意都没有。”

我缩了缩。她从前不会说这样像人的话。她以前更像一条蛇。

青蛇身上的蛮气已经退了不少,我再看她,只看得到她雪白的脸,以及耳垂上的一点翠色。

我哆嗦一下,听齐萱说这叫耳坠。是要生生在那耳朵上的血肉里钻出一个洞来的,然后再把那美丽的叫做珠宝的硬物镶进洞里。

我那时候觉得人类简直不可理喻。那得多疼?只为了襄一个硬东西,生生在肉上打个洞出来。

上次见青蛇的时候,她走路还是蛇里蛇气,耳朵上也还没有耳坠。

只是那道银光越来越逼近,青蛇也就飞得越来越快。风灌了我一嘴,我发不出声音,只得吱吱乱叫。我也就没有问她疼不疼。

人间化成了一片模糊。齐家在的那片城池,也早就没有影踪了。

我想:大约是青蛇说得对,我的确……哦,那个词叫没心没肺。

我到底还是不大懂人类的感情。

那道银色的剑光好像是咬住了东西的大虫,就是不肯松嘴。

很快,那道剑光就拦在了我们面前,化作了人模样。

青蛇见已经被拦住,索性牙一咬,也停住了。

那道剑光落下后,是一个少年的男子,只是光着个头,竟然是个齐萱说过的和尚。

只是这是一个拿着一把剑的奇怪和尚。

少年和尚生得白玉一样,春山眉,目如秋水,未笑就含三分情。比青蛇现在的样子还要妩媚几分,只是面上却因十分的严肃庄重,把这些妩媚全都压下了下去。

青蛇有些惊奇,嘴里说:“哈!我当追了我一年的剑侠是什么个狠人,却不料是个好看的小秃驴。”

少年和尚阿弥陀佛一声,肃然道:“贫僧法海,多有得罪。请两位施主回头是岸,离开人间。”

两位施主,我嘛?我挠挠毛,却听青蛇道:“秃驴,我记得人间有个俗语,叫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你听听这句俗语。你的佛法无边,在这人间的万家灶头,在凡人眼里,岂比得过画眉恩爱?指不定你自己都想还俗,凭什么就不许我们姊妹栖身人间。”

原来说得是她和白蛇。

和尚垂下长长地睫毛:“施主,你们是妖。人间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青蛇拎着我,不忿道:“妖又如何?我们不害人。我们甚至不吃荤。”

少年和尚听到她说这话,竟然叹了口气,像是慈怜:“苦海无边,可怜年年痴儿女。”

他手一翻,那柄剑竟然化作了一个钵。钵里面有金光。那股凌厉的剑气,忽然化作了佛法慈悲。

青蛇嗤笑他少年老成:“你才多大咧?我们蜕皮就蜕了不知道多少朝代的起落。”

少年和尚道:“那是你们当妖的年龄。当人的岁月,你们还是个婴孩。”

青蛇似乎觉得有趣,嘻嘻的笑起来:“小秃驴,佛法教了你满嘴的大道理。只是你说我们是婴孩,婴孩能赤身露体。你这样说,我便也露给你看。”

话音刚落,她浑身的青绸衣就退了个干净,露出雪白的女体,傲然的挺立胸乳在空中。青蛇缠绵地腰肢像蛇一样扭了扭,嘻笑道:“像婴孩吗?”

我觉得这时候,青蛇骨子里的那股蛇气又冒出来了。

少年和尚看了一眼,竟然微微笑道:“像。”

八风不动的眉眼,恰如齐萱的一张画里的平静佛陀。

青蛇觉得自己从人间那里学到的无往不利的一招,似乎失败了,她很不悦失败,疏忽又覆上了青绸衣,憋着怒道:“秃贼!你到底要如何?”

少年和尚肃然道:“贫僧只要两位蛇施主……”他又指了指我,继续说:“顺带着这位猴施主离开人间,回到自己修炼的地方去。你们都是难得有慧根的生灵,不要被十丈红尘耽误了。”

青蛇自然不愿意。她和白蛇在山温水软的江南,还没有游荡够西湖的粼粼水波。

她和那少年和尚斗法起来。

我从不操心甚么搞不懂的修炼,因此被波及得吱吱乱叫。

青蛇抽了个空子,险些被金钵收进去。因此怒道:“泼猴,你叫得我心慌!”

她手里一掐,附了一层神通的青光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慢慢地变成透明了。

然后施完法,她又将我这个拖累往人间一丢:“老规矩!待我再来找你!”

我不由哇哇叫起来:青蛇的蛇性还是没改,随意的很。怎么又将我随手一扔?

只是叫不出来。不同于上次那根簪子,这次我好像透明的云,慢慢地飘了下去。

大概是青蛇的修炼又有精益?我觉得比变成簪子的时候舒服许多。

我像云一样飘,蒲公英一样落,慢慢地,我落到了一个小女孩胸口。然后我觉得自己转手像一个魂魄,融进了小女孩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