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突变

阮家的前庭宽阔,园丁将庭院分了好几块园区,种了许多植物。春天的时候姹紫嫣红,夏天的时候一片墨绿,秋天果实累累,冬天霜挂满枝。那时候笑薇最喜欢坐在庭中央喷泉下素描,偶尔抬头,对窗口的他笑一笑。为了这一笑,他可以连续五六个钟头坐在办公桌前,看那厚厚的枯燥的文件,听律师、评估师对着他滔滔不绝。

那时候尔芙才十五六岁,拿着画笔什么也画不了多久,就满院子里咯咯笑着疯跑,远远的井莲端庄地坐着,摇头微笑。那时候天很蓝,阳光很好,满室清香。

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爱人,亲人,朋友,快乐无忧地生活着。他以为日子就这样了,缓缓地滑过去,滑过去,再滑过。滑到他和笑薇结婚的日子,滑到笑薇做母亲的日子,然后滑到尔芙出嫁的日子,滑到尔芙做母亲的日子……滑到所有人都美满的日子……

谁知道命运却是那样子,你可以计划,期待,盼望,企求,可是你却永远无法掌控……

尔蓁捉紧扶手,关节泛白,心底仿佛有热油滚过。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如此,如此……如此地……

书房门上传来“叩叩”两声,佣人在门外问道:“先生,晚饭准备好了。用饭么?”

尔蓁盯着门口,半晌道:“我就来。”

他起身打开窗户,冷风毫不留情,汹涌而入。他迎着冷风,深深地呼吸,几滴冷雨落在脸上,清冷入骨。内心那躁动的沸腾的液体似乎在慢慢平息,安睡。

尔蓁关上窗,推门出去。

管家站在门口,道:“太太还没找到……”

“嗯。”尔蓁漫应了一声,走下楼去。

“原本以为今天太太生日,就多做了几个菜,谁知道太太她……”管家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道,“早上出去,只说随便走走。华叔联系过警局,有什么情况就会汇报的。”

“能有什么情况?”

“没有,没有……”

饭厅长长的餐桌上摆着各式菜肴,尔蓁坐在那里,空荡荡的厅里只有两个佣人,清冷,冷清。

“我需要胃药,”尔蓁对其中一个说,“我找不到,你去找找看。”然后他对另一个道:“把这几道菜撤下去,我不吃油腻。”

两人忙应了,一个去找药,一个去撤菜。诺大的厅里,就剩尔蓁一人。

尔蓁很少一个人吃饭,他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拿起筷子,却突然不知道从那里下箸。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出餐厅。外面的雨飘忽得更厉害了,有米粒般的雪粒落下来,夹在如丝如线的雨水里分外明显。

尔蓁踱出去,管家忙拿了大衣,撑了把伞过来,“外面冷,先生。”

尔蓁接过大衣和伞,“嗯”了一声,就走进黑夜中去了。

管家站在后面,不敢跟上去。

长久以来,尔蓁在家的时间虽然规律,却呆不长,除非和家人一起过节,一般都是深夜回来清晨离开。十一年前他不再在家办公,公事大多都在公司。这庭院,也很久没有细看了。

他站在喷泉前面,喷泉中央是一座大理石的阿波罗雕像,喷泉座下有块突出的石板,专供人休憩用的。夏天的时候,背后是水声,面前是繁花,很惬意。

冬天喷泉未开,只有这座大理石像静默地伫立在这里,遥望着远方。

尔蓁也伫立在那里,静默地看着远方。

或许他在看着远方渐行渐远的回忆。

回忆。

他曾在这里掐着井莲的脖子,欲致她死地。那时他那么恨她,憎恨,厌恶,和无尽的狂乱。

他掐着她的脖子,嘶喊着:“还我笑薇,你还我笑薇!你还我笑薇啊!还给我!!”

那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大海,抑或在空中就已无影无踪。永不会再无忧无虑地坐在喷泉下画素描,永不会在烦闷的午后抬头对他微笑。永不会。

井莲流着泪,她泪流满面,连挣扎也不会,只喃喃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尔芙扑出来,扑打他的背:“放开,放开,哥哥,你要杀死她了!你要杀死她了!”

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收紧他的双手,掐死她,掐死她!

尔芙尖叫,她那时候才16岁,她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井莲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记得笑薇是哥哥的爱人。那么爱的爱人,爱到不肯给她一点点空间,不能忍受她的一点点离别,如今却是生离死别!

井莲送笑薇去法国,尔芙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说。她以为是在帮她最要好的朋友得到自己最亲爱的哥哥,可却送哥哥最心爱的女人走上了不归的黄泉路。

“还我笑薇,还我笑薇……”

他声嘶力竭,死不放手,闻讯而来的冠南不得不将他打晕。

多么惨痛的回忆。

这些回忆他曾想统统抛弃,忘记。可越想抛弃,越想忘记,却记得越为清晰。

只是心痛堆在某个角落,已经随着时间越磨越薄,只在某个不经意的一瞬,疼痛汹涌而出,又慢慢退去。日换星移,潮起潮落。

“先生,您这是去哪里?先生?先生!”

刘叔连叫几声,冠南这才反应过来。

“啊?哦。”冠南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四周,他的随行人员都跟在他的身后,担心地看着他。他已经走出工厂,前面就是大路了。刘叔开着车,跟在他后面,探出头来。

“下班了,你们走吧。”冠南对随员道。

“总裁……”

“走吧,”冠南微笑,“今天天气不好,看样子要下雪了,各位还是早点回家,和家人一起晚餐吧。”

那些随员没办法,只好先走了。刘叔仍跟在冠南身后,“先生,上车吧,外面冷……您要去哪里?”

冠南没答话,缓缓走着,他走上大路,这是一个三岔路口,一边通向城里,一边通向邻市,还有一边通向遥远的远方。他站在路边左右看看,车辆来往很少,偶尔一辆过去,速度飞快,撩起一阵风,路边尘土飞扬。

他站在那里,刘叔也只好下车,站在他身后。

医院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尔芙有一阵莫名的眩晕,她闭了闭眼。

冠南出事后她无数次出入不同的医院,进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太平间,辨认或面目全非或无人认领的尸体。整整一年,她和齐老太太相互扶持,蹒跚地走在医院偏僻的走廊上。接到医院一个又一个电话,都是心惊胆战,怕看到的不是冠南,更怕看到的是冠南。白天无尽的奔波,夜晚无尽的噩梦。恐惧、忧虑、无措、惊惶,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颤抖。

从那以后,她对医院产生了无比的抗拒。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进出过任何一家医院。只要靠近这里,她就忍不住眩晕,头痛。上次冠南体检是满满的笃定,现在却又是恐慌。

莫阳会怎样,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他刚刚从急救室推出来,他的医生还在里面给他做检查。

她觉得惶恐。她后悔莫阳提出以后见面的要求的时候拒绝他,如果她答应他,他或许就会好受一些。其实怕什么呢,不做情人,至少可以做朋友。但是,冠南要是知道她和莫阳有来往,那对冠南又该是多大的打击。

尔芙头痛如裂,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又想起刚才摔掉了冠南的电话,冠南那边不知会怎么想。她想给冠南打个电话,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她仿佛一下缩小了,回到了五年前那茫然的时刻。完全看不到前路,茫然而恐慌。

尔芙端直地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着对面墙上的阴影。等着未知的未来。等着。

她的右手边亮着红灯的是抢救室,左手那边是另外一条走廊,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还有病人,隔着扇门,嘈杂声声,更显得这边死般的寂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抬头茫然地看向那人,费了点气力才看清是个年轻的护士。

“小姐,您可以进去了……”护士说道。

“谢谢。”尔芙艰涩地道,喉咙干涩而疼痛。

小护士没有走,“楼下有两个记者,他们想上来采访……”

“别让他们上来。”

尔芙站起身,她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僵冷,连动一动都麻痛不已。

“病人就您一位家属么?还需要通知什么人吗?”

“……他的家人在国外,目前国内应该没有别的家属。别的朋友,我想,他的经纪人应该知道怎么通知。”尔芙冷静地说。“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他很快就会赶来。医院还有多少记者?”

“很多,他们不能进入病区,都在一楼大厅。”

“我会处理。谢谢。”

小护士奇怪地看着她,这个刚才沮丧悲痛的女人,一站起来却显得清醒而强势。

门打开,一名女医生正在莫阳床前检查设备,她抬头看了尔芙一眼,点了点头,“你抓紧时间,病人很虚弱。”

随即走出去。

“医生,请等一等。”尔芙叫住她,“我想知道,他……怎么样?”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他右腿骨折,断了两根肋骨,失血很多,头部受到撞击,有一定程度的脑震荡,但是他送进医院很及时,已经脱离了危险。”

尔芙嘘出一口气。但是另一个担忧又浮了上来。

“……脑震荡……他的记忆还好吗?”

女医生失笑地看着她,摇摇头,“不,太太,除了虚弱一点,以后或许会在阴冷的天气关节疼痛偶尔胸闷之外,他情况非常好。”

尔芙如释重负,真诚地道:“谢谢你,医生。”

女医生看着她,收起笑容,道:“我姓陆。”

“谢谢,陆医生。”

“不客气。”陆医生推门出去。

莫阳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把他整个头包得严严实实。他胳膊上插着针管,胸部裹着纱布,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吊在床上。

尔芙坐在病床旁,轻轻触碰他的手指。

莫阳睁开眼睛,极力想对她露出笑容,他沙哑地说:“我听到你进来。”

“那你也听到我和医生的谈话了?你的情况很好。”

莫阳看着她,“对不起,尔芙,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没事,只要没事就好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莫阳想握住尔芙的手,但他使不上力气,只能轻轻地摩挲她的手背,微弱地说,“我被汽车撞倒,躺在地上的时候在想,尔芙该多伤心啊,她会胡思乱想了,和她有牵扯的男人都遭遇了车祸,她会崩溃的……无论你怎样坚强,无论你撑起多少重任,无论你怎么改变,你还是你啊,尔芙,尖锐,敏感,爱幻想,爱伪装……幸好我没事,幸好……”

尔芙的眼泪掉下来,“嘘,别说那么多话,医生说你还很虚弱。”

“我必须得说。我知道,你心里早有了决断,我的所有祈求都是无望的。可我还得告诉你,无论怎样,我都爱着你……但我不想再带给你任何负担……经过这场车祸我知道,无论我们中的谁出事,你都无法忍受,而我又怎能给你这些折磨,即便是无意的。我会好起来,画展完毕我就回纽约。你需要我,我再回来。”

尔芙没说话,她低着头握住莫阳的手指,眼泪印在白色床单上,湿了一片。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医院灯火通明,外面街灯盏盏亮起,天空飘着细雨,夹杂着细小的雪粒。

阮家前庭里。

尔蓁撑着伞继续前行,这次他没有停留,他穿过园圃,一直走出大门去。

细雨过后,空中开始飘洒雪花,路灯下看起来分外妖娆。

极目望去,天空是墨黑的一片。

这时路上没有车辆更没有行人,路面潮湿冰冷,尔蓁就这样沿着马路缓缓走着。

直到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

尔蓁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走近自己。

“你去了哪里?”尔蓁听见自己问。

井莲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大衣濡湿,靴子上斑驳点点。

“尔蓁?”她道。

“是我。”他向前一步,伞遮在她头上,冷风无声地吹起他大衣的下摆,“你去了哪里,大家都在找你。”

“我……”

“回家吧。”尔蓁道,他把伞抬了抬,伸出一只手推住她的后腰向大门走去,井莲愣愣地看着他。

井莲低下头,一步一步,沉默着,良久,她吸口气,抬头道:“我……我去墓地……看笑薇了……”

尔蓁停下来盯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一会,他才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眼神渐渐变冷,蕴藉着风暴。

“我去看笑薇了。”井莲话一出口,仿佛放下了什么,又好像解除了一套禁锢已久的枷锁,她迎视尔蓁,缓缓道:“……我去看笑薇……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去看她……我以前从来不敢去……怕她怪我,恨我……”

“你就不怕我怪你,恨你?”尔蓁冷冷道,“谁允许你去看她?”

“笑薇也是我的朋友……”

“把她送上黄泉的朋友么?”

这句话砸在井莲心头,让她一阵眩晕。她的身子颤抖,眼泪在不知不觉中聚集着,她的声音变得不稳,也颤抖着:“我不是存心……笑薇那么辛苦……天寒地冻,她就在那坐一整天,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来……什么时候才能攒到足够的钱……”

尔蓁已经扔下伞,直直地向前去。看也没看井莲一眼。

井莲看着他的背影,含着泪牵动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道:“尔蓁,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为什么?我不过是年少气盛,我不过是为了让你看我一眼,我不过是……我不过是给了她需要的钱……”

尔蓁转身,咬牙道:“她要钱,我随时都有,上天入地,随她去哪里。我不给她一分钱,就为了不让她离开我,你不会不明白。你存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井莲笑,“我存什么心……尔蓁,我存什么心你不明白?十年了,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只盼你能明白,难道你不明白?你究竟要我赎罪赎多久?”

尔蓁跨上来,捉着井莲的肩,看着她,他眼神冰冷,仍然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明白你,谁明白我?笑薇临死说了什么,谁知道?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喊,有没有叫着我,有没有后悔?在她坠入大海的时候,她冷不冷,痛不痛,她有没有怨恨?谁来告诉我?谁来告诉我!”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究竟要我怎样……怎样才能……”

“除非你死。”尔蓁残忍地说,“除非你从飞机上掉下来,除非你尸骨无存,葬身大海!”

井莲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喊,她的声音颤抖而无力:“尔蓁,你……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是吗?”尔蓁冷冷地说,他放开她,“或许吧。一命换一命,你不去尝试死亡,又谈什么赎罪?无论你怎么赎都不能换回笑薇的性命!也别跟我谈什么死者已逝,生者尤可追的笑话!你不该嫁给我的,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是想不通,我阮尔蓁有什么好,让你痴迷如此,现在你看到了,用十年看清楚了?后悔了?这就是我。”

他转头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井莲抬起头来,泪眼迷蒙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这个愠怒的冷酷的男人。她爱恋了十多年的男人。她闭上眼睛。

“尔蓁!我从不后悔嫁给你。你是个好男人,是我对不起你……”井莲的眼泪落下,她静静地流泪,静静地说话,“你本来是个温柔的人,是我毁了你,我不该送走笑薇。你答应娶我,我感激你,你给了我一切,也毁了我的一切。你太强势,太专情,除了笑薇,你眼里没有谁……我是看清楚了,不过我不后悔。”井莲顿了顿,仿佛用尽气力似的,“……尔蓁,我们离婚吧。”

尔蓁身形顿了顿,他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好了?”

“……是的。”

尔蓁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会通知我的律师,明天他会和你讨论这件事。”

“我今天下午已经找过他。”

“是吗?”

“我们没有财产纠葛,只要签字就好。”

“很简单。”

“是的。”

尔蓁看着井莲,这个女人满脸泪痕,路灯下雪花在她头上飘散而下,有一种凄然的美。不可否认,井莲很美,她比尔芙沉静,比笑薇娴雅,她柔弱又坚韧,敏感而多情,才艺双全。是什么让她在这样的夜晚,她的生日,站在这里,路灯下,雪花里,这样流泪?他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他只是伸出手去,柔声道:“好的,现在我们回家吧。”

井莲流着泪,一笑,把冰冷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尔蓁牵着她,跨进了阮家大门。

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牵手。

明天他们将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