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夜

从工厂回城大概四十分钟,冷风夹着细雨拍打在车窗上,划出道道水痕。冠南看着迷蒙的窗外,默然不语。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他坐在远远的树下看着远远的尔芙,看着她蹦跳着,嬉笑着,她一回头的笑靥,一转身的背影。满园的花香,满园的阳光。他又想起过了几年后,尔芙那陌生的目光和防备的神态。他就那么把她娶回了家,盛大的婚礼,不甘的新娘。

新婚之夜她尖叫着抗拒他,像刺猬一样与他对峙。他怎么会强迫她呢,只能各占一头睡去。即便如此,他还是一个那么愉快那么幸福的新郎。他喜欢看她的睡颜,褪去了尖锐和防备,褪去了清冷和讥讽,她睡得像孩子,像天使。那时候的他,是多么喜欢和盼望着黑夜啊,他就那么倚在床头,看着他的小妻子。即便翌日他要强撑着去处理无数的公务。身体是累的,心是愉悦的。

他想起那年黄昏的海边,那两个背影,裙裾的飘飞,落日的余晖。他忘记了当时的心情,只记得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去欧洲谈判,尔芙去环球巡游。他走过法国,德国,意大利,奥地利,他在欧洲踟蹰,在欧洲流浪,他没办法割舍,他只作不知。那满城的风雨,报纸,电台,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到那天尔芙拿回那幅画的副本,他再也控制不住,他撕掉了那幅画,尔芙回敬给他一耳光。然后协议离婚。离婚……他从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注视着她,等到了婚姻,却等不到白头。他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他听到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他听到什么东西滴血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的空白。空白。空白。空白得他只知道疼痛,疼痛,全身心的疼痛,无处疏解的疼痛。还有无止境的寒冷和困倦。

这些疼痛、寒冷和困倦,就在他睁开眼,看到尔芙的泪眼那一刻,全部消散不见。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知,他只希望眼前的一切就这么平和,平实,平静地存在着,持续着。难道这些只能是奢望?

当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默然离去?难道这几个月来的安然,只是泡影?几个小时前街头的笑容,只是虚幻?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神通,只要现身,就要搅乱他的生活?究竟……

冠南闭上酸涩的眼睛。

刘叔把车子停下来,轻声道:“先生,南城市场到了。”

冠南下车,订松树,付定金,留下送货地址,上车。

“先生?”

“回家。”

冠南继续看着窗外。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奇怪,几个小时前的满足欢愉,几个小时后却是如此的冷清和低落。

就连家门都是那么冰冷,他有那么一刻,甚至想转身逃离。进去做什么,等她回来?等她的宣告?

他还是开门进去。脱鞋,放好,一盏一盏地开灯,拉开窗帘,让灯光透出去,透出去。远远就能看见。

多年前,他曾享受过开门就是温暖的灯光,那时候新婚,尔芙有大把的假期,她喜欢遗世独立的大楼,喜欢灯火通明的空间。他下班回来,打开家门,就会看到她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上色,画笔、水彩随处扔着,电视机开着,播着毫无意义的节目。这一情景,曾幸福得让他鼻腔发酸,柔情满腔。那么多的情感积聚,只不过为换得这一刻。然后呢?

难道那一刻,只能是那一刻,不能换得永远?他的付出注定得不到回应?

冠南将大衣挂在衣架上,洗手,进了厨房。冰箱里有他前天采买的一些菜,他把它们拿出来,洗净,切煮。蓝色的火焰,袅袅上升的热气。

最近有空他们都是在家吃饭,他的厨艺实在有限,尔芙总是笑,但每次都把饭菜吃完。公务繁忙,只有餐桌上,他们才能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今晚她还会回来吃饭么?

冠南不去想这个问题。他将东西盛出来,摆好刀叉。然后坐在那里,打开电视,手里摇控器不停换台,新闻、文艺、电影、连续剧……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

时钟一格一格地跳跃,夜更深。饭菜已经冰凉。屋子里只有电视机械的声音。

冠南走到阳台,打开落地窗,雪花从天空飘飘扬扬,迤逦而下。冷风吹得几片,贴到他脸上,冰凉一片。他看着墨黑的天空,看着这个墨黑天空下的灯火通明的城市。

然后,他转身回去,拿起大衣,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莫阳闭上眼睛,止痛药的药效发作,他没多久就陷入了深眠。

护士小姐推门进来,问尔芙:“太太,您要在这里陪护吗?”

尔芙这才回神似的站起来:“哦,不。”

她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说:“我明天再来。”她顿了顿,“如果他得到很好的照顾的话,我或许就不来了。”

“我们医院有本市最好的护理,您大可放心。”护士认真地说。

尔芙拿起大衣,点点头:“好的。再见。”

尔芙走出病房,一个年轻女人神色匆匆的出现在走廊那面,她立刻注意到了尔芙,跨步上前:“齐太太?”

尔芙抬眼看向这个女人,就在抬眼的一瞬,她非常意外地看到一个靠立在走廊拐角处的一个非常熟悉的修长身影。她吃了一惊,正要张口,那个女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一连串地问:“莫阳怎样?他怎么会出事?他……”

尔芙看着那个身影,又不得不应付这个紧张的女人:“你是?”

“莫阳的经纪人,我们通过电话。我刚从x市赶过来……他究竟怎样?”

“呃,是的。”尔芙不由自主地看向拐角处的男人,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非常平和地注视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尔芙感到莫名的不安,敷衍着说,“呃,他很好,骨折,不是很严重。现在他睡着了……啊,护士小姐,你来给这位小姐解释一下。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年轻女人立刻抓住护士小姐,问她可不可以进去探视。

“病人睡着了,如果您想了解详细病情,请跟我来。”

女人跟着护士走了。尔芙走向男人:“冠南?”

男人微微一笑,点点头。

“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新闻。”

“哦,是的。”

短暂地沉默之后,冠南问:“他还好吗?”

“是的,不算严重。”

“那就好。”

尔芙难过地看着冠南,“对不起,我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哦。”冠南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你来多久了?”

冠南看看表,“不很久,大概1个钟头。医生说你在里面,我便在这里等你。”

“你怎么上来的?我交待过……”

“我告诉他们我是你丈夫,来接你回家。”

又是短暂的沉默。

“那么,你的事情办完了么?回家吗?”冠南问。

“是的。”

冠南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大衣,帮她穿上,“那走吧。”

走了几步,尔芙抬头看冠南的脸。他直视前方,手习惯性地放在她的腰后,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尔芙觉得空洞洞的,一颗心飘荡荡,无处着落。一旦冠南收起他温和的笑容,他的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疏离,仿佛和你相距一万公里。

“冠南……”坐上车,尔芙忍不住低声叫他。

“嗯?”冠南关上她这边的车门,从另一头上车,发动了汽车。

“今天……很对不起……我们吃完饭逛街的时候,莫阳就在街对面……”

“哦。于是你让我先走?”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碰面,毕竟……那很尴尬。而我也没打算和他见面。但是,你知道,有时候事情并不是按人预想的那样……”

“不必解释。尔芙,你一直在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尔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越发空洞,她想起他回来时朦胧而愉悦的脸,等她下班时充满笑意的眼,还有那天凌晨客厅里他那孤清的背影,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他离她是那么遥远。

“冠南……”

冠南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说,“其实,我并不是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我记得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那么多。可能五年的空白让以往的记忆更加的鲜明。我记得那张画,我撕掉的那张,我记得我们协议离婚。这些对我来说,好像发生在两三个月以前。我爱你,这一点我从不羞于承认。但爱你并不是放纵你。……我很痛苦。我总是在等你,等你爱上我,等你离开莫阳,等你回家,等你吃晚饭……我不想再等下去,可即使我到了医院,我还是只能等在走廊里!”

“冠南,我很抱歉!我并不是……”

“不必抱歉。你等了我五年,你为齐家做了那么多,我很感激你。你一直没有离开,不是因为我等到了你,而是你的愧疚,对不对?你认为你杀死了我,你亏欠我,亏欠齐家,对不对?你那该死的自尊、原则,还有谁知道是什么的思想,让你留在了我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冠南的声音很平稳,但尔芙看到他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关节发白。

“一开始或许是的,但是后来就不是了……冠南,我们停下来说好吗?”尔芙含泪道。

“不。我很冷静。我的车技很好,我会保障你的安全。”

尔芙摇摇头,“我相信你的车技,我担心你。”

冠南看了她一眼,“好吧,那我们回去再谈。”

尔芙点点头,不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车窗外,在路灯和车灯的照耀下飘摇的雪花。

车子上了立交,下去的时候前面似乎堵车了,有交警在维持秩序,据称因为深夜和下雪的缘故,前面发生了事故。

“大概要堵多久?”冠南问。

“不知道,救援车还没有来。从那边掉头走下个路口,或许会好一点。”交警回答。

冠南慢慢倒车,车子掉头走向另一路口。可能是所有的车子都被交警劝来走这条路,前面照样堵得严严实实。

冠南看了看后视镜,确定后面没车,便转动方向盘,立刻调转了车头。

“冠南,你做什么?那不是回家的方向。”尔芙忍不住说。

“走另一条路。此路不通,我们没必要堵在这里。”

车子滑入了一个小巷,走到尽头时竟然豁然开朗,道路宽大,车辆稀少。

尔芙不认得这是什么路,她很少自己开车,即使开车也从来只走熟悉的路线。车内沉闷的气氛让她窒息,她却不敢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联系她和冠南的东西——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悄悄地崩塌了。或许是在五年前,或许是在今天。又或许,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系。

冠南专心开车,他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他流畅地换档,打转,后退,向前。

车子剧烈的转弯让尔芙觉得有些头晕胸闷,她低声道:“这是哪里?”

“我也叫不上这条街的名字,从前面那个十字出去左拐就可以上环线了。”

“我头晕,你开慢点。”

冠南放慢了车速,道:“怎么了?着凉了?那边有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要不要买些药?”

“不用了。”尔芙道,“你对这里很熟?”

“不记得什么时候来过。”冠南看了看左右建筑,“前面是药店,左手这关门的是家超市,那边有个宠物医院,还有家花店……药店隔壁是家24小时便利店。”

车子缓缓地滑过去,尔芙果然看到了那家药店和便利店。冠南停下车,温和地说:“我去买点感冒药吧,你可能是着凉了。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尔芙点点头。她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雪花飘得很大,外面的世界在车灯和路灯的照耀下,是飘摇而幽暗的。

冠南很快从药店出来,走到隔壁的便利店去了。便利店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在值班,她抬头看到冠南,笑眯眯地道:“哦哟,齐先生,这么晚来买东西?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听说你出远门了,去哪里啦?出国啦?”

冠南正在看有什么热饮,听到她说话,愣了一下:“你在跟我说话?”

“哟,这大半夜的,不跟你说话还跟谁说?你要点什么?”

“给我来一罐果珍,一罐牛奶,要热的。”

“给老婆买的?”中年女人仍旧笑眯眯的,给他取了两罐热饮,“这么疼老婆。”

冠南“嗯”了一声,结过东西,付账。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刚才你说好几个月没见到我了,是几个月?”

“好歹有两三个月了吧。你也不是每天来买东西的。隔壁药店你去得勤些。”

“……药店的人没跟我说过。”

“哦,可能认得你的今天不值班。你老婆好?”

冠南看着这张他根本不熟悉的脸,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他含糊地点点头,说了句好,匆匆地推门出去了。

他看到路边停的车子,快步跨过去,拉开车门,看到尔芙正偎在车上,带着点探寻的意味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冠南的一颗心顿时落到实处。

“外面太冷了。”他吁出一口白气,坐上车,“果珍还是牛奶?我敢打赌你晚饭什么也没吃。”

“果珍。”

冠南打开扣环,把果珍递过去。

尔芙将果珍捧在手里,轻轻地啜了一口,一股热流顺着她的喉咙,流入她空空的肠胃,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去。

冠南将药袋打开,“我买了好几种药。你现在怎么样?除了头晕,还有别的症状没有?”

尔芙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头顶尚未消融的雪花,看着他略微苍白的脸色,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柔情缓缓溢出,让她眼眶湿润。她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她情不自禁地说:“冠南……我等了你五年,不是为了什么自尊,什么原则……”

冠南抬起头。

“我等的是你……冠南,原谅我,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原谅我以前的种种,我发誓我会做一个好妻子,我发誓……”

冠南有些仲怔,“尔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的,是的。”

冠南把脸贴向她的额头,叹着气说,“可你在发热,尔芙。”

“那就让我发热吧。”尔芙沉闷地叹气,“我们别去管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们就这样好好地生活下去,好不好?我们别在那相互无止尽地等,好不好?”

她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她的眼神尽是祈求。

冠南抚了抚她额前的头发,叹气道:“我们回去吧。”

他坐直身子,去发动了汽车。

“冠南!”尔芙脸色发白地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