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起

“当然,越快越好。拖延绝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我不便出席。”

“要我代你出席?这才是你今天来此的主要目吧?”

尔芙耸肩,“随你怎么想。你答应么?”

“没问题。”

“谢谢。大哥,嫂子那里……”

“你还不回去?多少事在等着你。”

尔芙看着兄长,没再说什么,长叹口气,转身出门。

尔蓁坐在那里,初冬的阳光从窗口探照进来,光束中尘埃浮动。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尔蓁望向窗外,楼下井莲正送尔芙上车,她弯着腰和车内尔芙说了几句话,两人挥手而别。晨光下井莲的背影单薄而消瘦。

新闻发布会当天下午在一家六星级酒店举行。尔蓁代表尔芙出席,镇北代表冠南出席,齐氏发言人宣布了冠南的回归,同时宣布了冠南将会回到齐氏,齐老夫人辞去xx银行执行董事职务,该职务将由齐冠南接任等等。如此显赫的位置由一个刚刚失踪回来的人担任,其全面接班的意思十分明显。

宣布一出,全场哗然。当媒体听说冠南是车祸受伤失忆,很多事不记得时,更是目瞪口呆。这是一个多么离奇的豪门故事,男主角伤心出走,重伤失忆,如今神秘回归,尊荣加身,只怕将会掀起一场豪门巨浪。

各大报纸纷纷头条报道,电台电视台一连几天都在跟踪报道。只可惜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齐家保护措施到位,他们也访问不到主角。

发布会过后,媒体虽然没有访问到主角,仍是透过各种渠道,免不了将五年前冠南失踪前后的种种猜测又猜测了一番,媒体着着实实热闹了一阵,铺天盖地都是相关的报道。

从前冠南就是社交界的宠儿,这次他离奇的遭遇,神秘地现身,更让人着迷。全城几乎所有的人都给冠南发来请柬,渴求一面。

按理说齐冠南应该借着这次风潮亮相,提升自己和齐氏的曝光度。出人意料的是,齐冠南并没有接受任何邀请。这样的风潮对冠南毫无影响,或者从表面上看来毫无影响。他并没有立即上班,照常带着小圳在外面玩耍,每天下班时间到齐氏大楼等着尔芙下班。

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身边除了有个司机,还随时跟着一个近身保镖,走的路线也大多隐蔽,只怕被狗仔队跟踪。

冠南对尔芙道:“这情形,堪比被敌人盯梢的非法的地下活动。我们只差对暗号。”

尔芙也不禁莞尔。

冠南带着小圳在齐家大宅吃了几次饭,齐老太太见到小圳也是亲热得不行。

小圳唧唧咕咕笑着到处跑,老太太看着他,对尔芙道:“瞧那小机灵鬼,只怕是你母亲的心头肉。”

“全家都宠他,无法无天的。”尔芙笑道。

“我若有这么个孙子,只怕更宠他。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的父母。”

尔芙无语。老太太也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追着小圳玩去了。

尔芙转身走进院子里去。已经是11月中旬,冬天了,天黑得早,冷风吹拂,天上星星寥落。

她顺着石子小路,走到花房。花房内开着暖灯,透过玻璃隐隐可以看见里面价值不菲的花卉,它们不知外面季节,只当此时是暖春,犹自愉快盛开着。

哪个老人都盼含饴弄孙,齐老太太也不例外。母亲的话在尔芙耳边回荡:“冠南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尔芙只觉得头部隐隐作痛。

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生命的延续……尔芙,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为他生孩子了?为他孕育、哺育、抚养后代,永远站在他的身旁……你是否已经忘记多年前……还有报纸上那则“旅美画家归国”的消息,本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国的,如今他又回来,回来后报纸没有任何报道,也没有听说要开画展的消息……

“尔芙!”冠南远远地叫她。

尔芙回过头,冠南站在大屋的台阶上,身后是灯火明朗的华宅,灯光投射下,剪出他颀长的身影。这人是她的丈夫,她失踪五年,她盼了五年的丈夫……

她原本盼他回来,要和他说清楚,要说清楚什么,现在她也不清楚……

她对他挥了挥手,冠南跨下台阶向她走来。

“外面这么冷,要看花怎么不进去看?”冠南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冰凉。

“白天我进去看了,里面玫瑰、海棠都开着,有些开的有点败了,在里面看着不好看。这样从外面望着,反倒朦朦胧胧的,另有一种美。”

“这能入画么?”

尔芙左右看看,摇摇头,“这么久没拿画笔,只怕连角度都取不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又不是要作传世的名画,怡情冶性而已。”

他不记得多年前勒令她不得再碰画笔的事情了,如今反劝她作画。尔芙不知该笑还是该怎么,只是摇摇头。

冠南在她头顶一吻,“尔芙,你为我,为了齐氏,连最心爱的画笔都放下了,我欠你太多。”

尔芙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即使这样的冬季,身上穿着并不单薄,仍感觉他过于消瘦。

冠南拉着她,两人绕过花房,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小路两旁各连着一排冬青树,约有半人高,密密匝匝,在路灯的照耀下,冬青叶泛着暗淡的光。

过了些天,媒体风潮渐渐退去。冠南开始正式上班。冠南在公司秉承的是一贯和气雍容的做事风格,和尔芙冷漠决绝的风格恰恰相反。在公司,员工们对尔芙敬畏有加,对冠南不由自主地亲近。公司权力过渡几乎没有什么波澜。

进入十二月,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月,新旧交接,各种活动庆典逐渐增多。工商会、市政厅等等纷纷给齐氏发帖,冠南以前的好友同学也都给他电话邀他参加什么圣诞会、新年会。

冠南既然接管了齐氏,有些场合就不得不露面。

和所有的上流社会的晚会一样,慈善晚会虽然打着慈善的招牌,却不见真正需要施与“慈善”的人。晚会就是晚会,所有参会的人员都是有头有脸、身在高位的人。豪华的布置,奢靡的环境,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颔首为礼。

会场外面聚集了各大报纸杂志的记者,闪光灯追逐着每一个参会的上流人士。名车,贵妇,绅士,名流……金光闪闪,灯光闪闪。

冠南携尔芙甫一下车,立即招来了所有记者,这些人一下子围拢上来,闪光灯闪个不停,快门“咔咔”响个不停。

“齐先生,请问你为什么在离家出走五年之后回到家来?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回来的?”

“齐先生,您回到齐氏是不是和传闻的权力之争有关?您现在在公司的运作上是否已经出现问题?”

“齐先生,这是你回来之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吗?之前为什么不面对媒体?听说你和你太太正协议离婚,是真的吗?”

“齐太太,传闻你要退出齐氏,是董事会做出的决定吗?你对此有什么感想?你在齐先生失踪的五年里一手撑起齐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甘心就这样退出吗?齐太太……”

“阮小姐,听说你们已经协议离婚了,是吗?关于你们的财产分割你们之间有什么分歧?……”

“齐先生……”

这就是媒体,这就是记者,这就是流言。阮尔芙只是面带淡然的微笑,面对这些媒体,这些记者,这些提问。五年来,她见多了这些场面;五年来,只要她一公开露面,就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猜测,无数的试探。

她都过来了。

齐冠南却有一些恼怒了,不为别的,只为了那句“离婚”,他一向温和的双眼放射出冷冷的光芒,投向那提问的记者。

“呃,”那记者仍不知死活,“我听说你们五年前婚姻就出现了危机,这正是导致你失踪的首因,齐先生,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尔芙原本淡然的面容因他这一句话而微微变色,但她仍是默然不语。她知道,这个时候,她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可能招致负面的攻讦,她只要一开口,后面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冠南只冷冷地抿着嘴,搂紧了尔芙。

二人站在那里,男的修长俊挺,一身质地考究的黑色礼服,女的冷漠秀美,一袭做工精美的银色曳地长裙,相称相依,美如幻卷。细心的人会发现,在男人的手腕,带着一个银白的手表,与他身边女人的银色长裙交相辉映。

这两个人,不知道谋杀了多少记者的胶片。

晚会的主人带了几个人物赶来,为冠南他们解了围。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连连道歉,“因为我们没有发放他们进场的权力,这些记者今天一早就蹲在了这里,就想胡乱挖掘一些八卦。还好吧,齐先生,齐太太?”

冠南微笑道:“很好。”

尔芙还是不置可否。

这个主人这些年也是和尔芙打过交道的,知道她的脾气,也就不多问,为他们介绍了几位重要客人,便去招呼别人了。

与会的客人们纷纷过来跟他们夫妇打招呼。一时间,二人成了这个晚会的焦点,人声鼎沸,花团锦簇。

冠南和几位工商会的老人说着话,尔芙自己拿了酒慢慢观赏墙壁上的各式油画。

她在一幅油画前站住脚,看了一眼。近旁一位贵妇人看着她,走了过来。

“齐夫人,觉得这幅画如何?”

尔芙站住脚,道:“非常好。”

“原来这里挂的可不是这幅风景画,是一幅非常精致昂贵的画作。”

“是吗?”尔芙这才仔细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认出是本城一位贵胄的夫人,以饶舌着称,丈夫姓何,别人都叫她何太太的。平日也是点头之交而已,不知道她特地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何太太继续道:“我听说那幅画花了55万美金的高价才从香港拍回来。那幅画无论从景致、构图、色彩、价格来看都比现在这幅强出百十倍——真是非常遗憾,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要把那幅画取下来呢?”

“我正等着夫人您来告诉我。”尔芙礼貌地说。

“这个嘛……呵呵。”何太太掩嘴轻笑,“我也不知道,只听说那幅画的名字叫做《海边的女人》,是以前一位非常年轻有才华的画家作的。”

“哦,”尔芙点头,“《海边的女人》吗?确实是一幅不可多得的画作。主人能得到这样一幅画真是非常令人羡慕。”

何夫人仔细看她脸色,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继续道:“是吗?我倒觉得那幅画里的女人更令人羡慕呢。世界著名的画家为她执笔,情意悠长,真是让人嫉妒啊。我还听说这位画家非常痴情,只为他心爱的女人作画,也只画了一幅,只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珍贵的画作,竟被外人拍了来呢?他又不缺钱用。”

“一个画家总拘泥于过去的画作,恋恋不舍,恐怕是不会进步的吧。”

“说起来齐夫人以前也是很有名气的画者,不知道和这位画家有没有交集呢?”

说来说去,还是在打探啊。尔芙脸上露出难以琢磨的微笑:“您说呢?”

“这我可说不准。”这位何太太叹气道,“只可惜没能请到这幅画的作者前来,我听说他就在本市,本人十分潇洒,也是一位非常乐善好施的人。如果来了,你们肯定谈得来。”

“是吗?真是遗憾。”

“是啊,我听说……”

“您听说的东西可真不少呢,夫人。”尔芙看着这个多方试探的女人,想起冠南对付那电梯里的王太太,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

“在这个城里,总有些流言蜚语,我经常听说点什么也是很正常的呢。”何太太道。

“哦?”尔芙微笑,“最近我果然是太忙了点,没能参加好多晚会。”

“是啊,好可惜。您和您先生都专心家业,要不然会听到更多有趣的故事哦。”

“是吗?那,夫人有没有听说,最近您在莲湖地产购置的一栋别墅住进了一位大家都不太认识的人呢?”

这个所谓的上流社会谁没有点故事呢。只不过有的隐秘,有的张扬。尔芙脸上笑容深深。

那妇人的笑容却一下僵在脸上,脸色忽地变得铁青。她像看一个鬼怪似的看着尔芙,仿佛不明白尔芙在讲什么。

“哦,难道夫人没听说么,莲湖地产也是我名下产业之一。大笔的交易我都审查得很详细。”

那何太太的眼珠子转了半晌,才强笑道,“呃,这个倒没有听说……”

“哦。”尔芙点点头。一位夫人在远处向尔芙举杯致意,尔芙也含笑对她举了举酒杯。

那何太太在原地僵了一会,才道:“齐太太,你慢慢欣赏。那边叫我,我过去看看。”

“慢走。”尔芙冷冷道。

几位本城的头面人物刚来,见了尔芙,纷纷走过来寒暄。尔芙微笑着点头。

这一拨刚走,那边又来几个。

待那些人都走了,尔芙才看向墙上那幅画。只不过是一幅普通的风景油画。

拜那位夫人所赐,现在她知道这里之前这里挂的是《海边的女人》……海边的女人……

银白的沙滩,深蓝的海水,如血的夕阳……还有那……裙裾飘飞只有一个背影的女人……

当年他的画作万金难求,那《海边的女人》他说什么也不肯脱手,如今却到了这里。

他什么时候脱手的,果然是物是人非了吧?

这晚会的主人也算是体贴入微了,连一幅画都为客人考虑到了,特意换了别的。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冠南失踪之后,他那样请求她随他去美国,她却拒绝了……那么高傲的人……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怨怼……

远处冠南向她招手,尔芙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微笑着走向人群中的丈夫。

晚会一直到后半夜才散场,人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会场慢慢冷清下来。繁华过后的冷清。

冠南揽着尔芙上车。车子慢慢启动,尔芙看着车窗外。

那晚会的主人尽职尽责的恭送诸位贵宾离开,满脸的笑容。这场慈善晚会进帐不少,单单齐氏就掷出500万。众人没有料到一向严谨的齐氏企业竟会如此豪爽,一时仲怔,反应过来后,纷纷报以掌声。相信明天报纸的头条就会出现诸如“齐氏长子为助慈善事业一掷500万”的新闻。但是无论如何豪爽豪华,如何一掷千金,一切过后不就是如此吗?凄迷,淡然,冷清。

“看什么?”冠南问。

“没什么。”

“晚上你一直都心不在焉。”

“可能是太累了吧。”

冠南笑,“这种应酬来应酬去的晚会最累人。我也累呢,我一整天来回奔波,没有停歇。累极了。不过你看起来脸色不好,比我还累,”他揽过她来,让她靠在他的肩上,“睡一会吧。”

车子静静开驰,尔芙闭上眼睛静静靠在冠南身上。

深夜的城市仍旧灯火辉煌,路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