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蹙眉难解(中)

原本是端着那碗茶安安稳稳饮,忽地一声全然掷在女英面前碎裂开去,她骤然吓得一惊叫出声来,立时门外王复进来,赵光义眼也不抬,“去,把夫人的角袜褪下来,送到礼贤馆。”

国主在那寝阁中再不许人入内,一直安静无声直到入了夜去。

终于再一次幽幽地燃起了紫檀香。他太久没有穿过天水碧,今日一切到了极致,他稳不住自己的心神,必须要寻个安慰。

穿上了这衣服,他就还是当年的李从嘉。

琴弦,流风响泉,紫檀的香气,连自己都太过于怀念。固执着脾气不肯再让这些重现赵匡胤眼目之中,以为是对他的惩罚,如今想起来,竟是可笑的心思。

兽耳三足紫金釉,香炉还是赵匡胤想着从金陵带来的。干戈寥落胭脂泪,琵琶欲诉无悔,万里清风,吹落九州人共醉。

亡国之君。

有朝一日,自己也算得了这样的四个字。哪里是件衣裳,是缕紫檀就能辨识得清呢?

他想起若是金陵,这般时分便会有安东寺一成不变的钟声敲响,如今突然地离了这钟声反倒有些不习惯。千头万绪乱到了极致忽地镇静下来。

赵光义不是赵光义。

他不是他弟弟,所以他没有顾忌,可是赵匡胤无论如何一直真心视他如骨血至亲,如今这种样子若是换成自己当日也是一样,顾忌的那一方从一开始就输了。

虽然一直都不承认亦不表现出来,其实李从嘉很清楚赵匡胤,他当日南下寻了这么久,按他如此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的弟弟,他怎么也不会屈就一个小小唐国的太子许下的功名利禄。

所以李从嘉一直不能说,他不能想象这种近乎一种夙愿和毕生遗憾的愧疚一日全毁,全部崩塌了之后的伤害。

本身他们都是执着的人,赵匡胤执着起来更可怕,自嘲地笑,如今自己身处汴京之中,本就验证了这一点。

赵匡胤不屈从天命。

每个人都有尊严,即使这站在天下顶点的人,即使就连李从嘉都忘了这般气势如虹的人也会有受伤的时候,赵匡胤也在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要怎么让他知道你错了,一开始就错了,全部的所有统统都是错,你对他的愧疚你对他的容忍都是错。

李从嘉想不出来。

那架琴上有女英熏香的味道,淡淡地提醒了他,赵光义扣住了女英,无非是想控制自己,那么李从嘉如今不过一介汴京降王,他制住自己何用?

越往下想越可怖。

女英,赵匡胤。

他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