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算前缘总相误(上)

赵匡胤说服光义等在山脚下,自己上凤凰台去,本来赵光义不肯,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难道自己的弟弟也要回避。可是赵匡胤说一不二,便是不许他跟来。

这事情越发地奇怪,彻底引起了赵光义的兴趣。他听兄长之话等在山下的小茶铺里。为数不多上凤凰山游玩的旅人见得天色暗下来也早就离去,一时茶铺里只剩得赵光义一人,他正坐在那里想着前因后果,却突然听见马车声,借着仅存的天光能够见得雅致的素色,用金玉为饰,不张扬却明确了显赫的身份。

赵光义有些期待,这便应该是安定公的作风,果不其然,慢慢下来一身碧色衣服的人,恰是以背对着自己的方向,他此时看不见李从嘉的面容。

下车的时候许是牵扯得外衫滑下了一些,李从嘉不经意地顺势抬起腕子将衣服理好,这一个动作让赵光义猛然愣住。

都说是安定公一腕可倾天下,这一个细微的动作间的的确确让赵光义彻底叹服,果然是风姿绝佳。

引得这铺子里呆坐的伙计都睁大了眼睛。此地何时有了如此贵客。

直到叹完了那腕子,赵光义才心下一沉,果然……他戴着那木镯。

赵匡胤将他送给李从嘉也便罢了,李从嘉竟然真的日日戴着。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凑在一起,有些愤恨还带些不甘心,赵光义无法不多想。

虽然此人当真衬得绝世这两个字。即使赵光义从见他下马车一直到他上山,都一直看的只是李从嘉的背影。

清淡得随时像要隐去的轮廓,秀雅入骨。

飘篷要随着去,李从嘉当然不肯,随行的两个护卫见得天色愈发沉下来,坚持必须要随其上山,否则这深林之中会有什么事情任谁也想不到,李从嘉一时没有办法,只得说好见到了相约之人他们便先退去。

碧色衣裳的人缓缓走在前面,护卫隐在一旁树林中慢慢地随他而上。

凤凰山并不高,多登些石阶便可上得山顶,顶上有一方最大的观景凤凰台,历来是文人雅士喜好会友登临之所。

此时正值春季,漫山杏花如血,花开盛及而几近妖异,白日里蜂蝶肆意堪称风景绝佳。只是这夜晚上山倒还真是少见,恐怕也就只有自己,李从嘉自嘲地笑着拉紧外衫,山上清风拂面,倒也惬意。脚下的石阶一路蜿蜒而上,虽不高也还算须得走上一阵,李从嘉感觉到手腕上的木镯随着动作轻轻地摇晃,的确远不似紫檀木该有的沉重,它虽是珍品,却很是轻盈。

我答应过你,纵然我知道真相便也要说到做到,我会一直戴着它。

暗暗地不知道还能说给何人听,心底的声音却愈发明晰起来,不管赵匡胤今日要告诉自己什么,李从嘉都想要告诉他一件事,其实自己一开始便知道李弘冀要杀自己的决心,亦知道赵匡胤本就是要杀安定公。

那一夜他并不是凑巧自己独行于入了夜的金陵小巷。他是因为李弘冀相约,太子说和六弟隔阂多年,总要有个机会慢慢地说清楚,李弘冀传信声称如若李从嘉还肯一叙,便去到那条巷子,见得有太子府的马车等着上去便好,不要声张,如今人心难测,切不可让人觉得太子和安定公有什么图谋。

可是李从嘉去了,什么都没有等来,他等来了赵匡胤。还捡到一个古怪的瓶子。

唯独不明白的是那些黑衣杀手,或许是太子哥哥突然又改了主意。

总之无论如何,李从嘉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和李弘冀早已回不去。

你看我多傻,明知道要输,还非要赌。

所以赵匡胤,不是我欠你一命,而是你其实早在一开始就欠了我,我不是非救你不可,甚至只需要唤一声,那一夜你便早就死了。可惜我那时候握着那沁骨的瓶子失望得过于伤心,我还没有被自己的亲哥哥杀死之前,便不能看见有人死在我眼前。

就是这样固执并且孩子气的想法,李从嘉就是想着要证明这世间还有人珍视人命的重要,他不能让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在暗夜的陋巷里,何况是因为自己死在那里。

所以李从嘉一定要救赵匡胤。

纵然一开始,我便知道你要杀了我。

却没想到,最后的最后,还是牵连的红袖死在自己面前。

空余叹息。是对是错,又与和人说。

远远地,李从嘉能够望见至高点凤凰台四周燃烧的火把,猎猎发丝随风轻扬之际,那一目重瞳中映出一身霸气负手眺望金陵的剑眉男子。他站在那里便有俯瞰天下的气度,何况这气度令人信服。

李从嘉已经能够清楚地望见他,那凤凰台周围满是火光,映得那一方小小天空通明可见,天色已经黑下来,除了凤凰台之上,四下满是林木密集,天色一暗便彻底幽秘难言,此时更加阴暗无光。

他在明,他在暗。

李从嘉看得见他,赵匡胤却看不见他。

突然有人从身后猛然冲出,带着怨毒的目光在黑暗里格外阴森渗人,李从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他手中冰冷尖锐的东西刺入身体。

血。

“李从嘉,你害死红袖的时候可想过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