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算前缘总相误(上)

李从嘉眼见得天色暗下来,心内思索再三,女英那双眼目在自己身上打量着,分明是看出了安定公心有所牵,格外细心地悄然起身,“若是安定公有事在身,便不用费心陪着女英了,今日多有讨扰,爹本是让我来看望姐姐,姐姐既无忧那女英便该回去了。”

娥皇顾不及去想李从嘉是否真的有事,只听得女英说要走,心里自然万万不舍,“急什么,我派人回去说一声,今夜就留下和姐姐好好叙叙旧情,我们姐妹这么长时间未曾得见,你来了还急着要回去。”拉过她的手便唤来流珠去派人回周府通禀,“告诉我爹,娥皇身子无碍,见了妹妹更是高兴,今夜便留她和我同住,不用担心。”

女英顺着她的手坐下,却还看着李从嘉的神色,李从嘉眼见得她望向自己,愈发笑得寡淡,抬腕想倒杯茶,却一眼见得那木镯。

它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沉重,带着也没见得什么不习惯。相反地,偶尔地瞥见它,总有让自己心安的力量,这小小的木镯子便是一句承诺,一种赖以维系的信念。

你欠我一命,所以记得要好好地活着。

那茶水温热,喝下去像是那荒唐时候自己肩头蜿蜒而下的血迹,他狠狠地撕咬间换得自己无力地想要逃离,那温度犹在周身般燃烧,面色微微一变。

娥皇确实不知他今天是否还有事在身,不过他却也并未拒绝留下,一时不知如何,只得问他,“从嘉?”

纵情的回忆突然被打断,第一次李从嘉竟然有些慌乱的神色,让她们都奇怪不已,“从嘉怎么了?”

李从嘉手里一个不稳,有些茶水溅出来,肩膀上那不曾再见任何人的伤口隐隐做疼,他故作镇定地放下杯子,“我傍晚时分约了人,这才记起,实是不该。”

娥皇有些疑惑,“女英难得来一次……”这个时间必不会是进宫或是什么大事了,他却突然说要离开。

“姐姐不用麻烦,安定公有事便先去,姐姐陪着女英便好了。”说的及其乖巧聪慧。

“早前约定的,这几日事情多便忘了,这一提我才想起。”李从嘉起身不愿再多解释,觉得自己越说越像心里有事。匆匆地转去后面想换件衣服外出。

娥皇不曾见得他望向自己一眼,心里怅然若失,女英却还在一旁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作罢。

一时有人过来拿着碧色的外衫过来给他换上,他由着他们给他系束带,脑海中全是那一日混乱的偏苑,怎样也挥之不去,“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安定公,酉时将过。”

他也并不确定赵匡胤究竟几点相约,夜晚独上凤凰山的举动又实在离奇,一时又犹豫起来,这一去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回得来的。

何况,何况他突然怕见到他。

原因自己也无从寻找,只是那一日都是太过于纵情,冷静下来,突然变得再见无话。

飘篷赶过来,“主子可是要出去?我去叫人备车。”

“我…。。”李从嘉想叫他先别去,可是想着自己衣服都换了还犹豫什么,罢了,展扇而去。

天水碧色的衣裳隐入了车中。

安定公府正门外,还是素雅的马车。

谁知这一切正被不远处的男子一双眼目死死地盯住。

他等了一天,整整一天,终于眼见得李从嘉出来,无论要去哪,他都要追上。

疯狂而绝望的目光。若是李从嘉一日不出现,他便打定主意在这里守下去,就不信李从嘉能老死在他自己的府中。

李从嘉并不急,相反像是故意给自己反悔的机会一般,慢慢地让马车顺着那街市一路往偏僻的城外走。

凤凰台,去还是不去。

若是不去,此别经年,从此再不需记得人生中还有如此一段旖旎往事。从此各自天涯南北一方,李从嘉便还是那个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安定公。如果此时调转回去,那么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不过今后他知道什么,赵匡胤知道什么,就权当那一夜,那棵树后的两个人从来没有遇见过。

这不过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可是怎样也说不出口。愈发看见快要出了城,腕子上的木镯恰被自己按在一侧的车壁上,硌得生疼,可是不想放开,如此与那肩上的伤口对抗,终不得解。

李从嘉放弃似的向后稍稍仰着闭目休息,“快些走,天全黑下来之前到凤凰山。”

我还是不肯彻底放弃。

不管出于什么感情,总之,还是想要在你临走之前,再见一面。

一匹马暗中悄然跟着那马车一路而来。

眼见得凤凰山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