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上如侬有几人(下)

赵匡胤几乎想要捧腹大笑,他看着那街巷间传奇似的人物,天生帝王之相,万千宠爱也不为过,这一路,多少歌楼里吟的是他的曲,多少绢帕上绣的是倾慕心,他揣测过许多,身在是非所,谁能独善其身。

可是李从嘉竟然干脆地告诉他,只是兄长,而已。

所谓的天地人伦长幼有序么。

这理由带着堂皇却不容置疑的影子,李从嘉起身拈一束淡泊的香,就以为自己真的能飞仙么。

“兄长又如何?他不是一样杀了自己的叔父。”他以为他天真至此。口吻不乏嘲弄,名利便是最凶狠的刀刃,不见血不能回。人都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所以你不能死。”

“为何?”

李从嘉长出一口气,倒茶却不饮,缓缓看那热气蒸腾,“人命。”

赵匡胤真的笑出了声,“那如果今日我要杀你呢?”

对面碧色的长袖拂过百年八仙木桌,这是久负盛名的天水碧,若有似无,天水一衫尽染。还是那只足以过目不忘的腕子,微微扬起,一杯茶便递到赵匡胤眼前,还来不及接,只听见那人还是清清淡淡的口吻。

“想我死的人不是你。”

茶水入口,余韵悠长,不远的院落里有伶人班子开始练晨功,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的得莲子。仰头看梧桐,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女伶细细地唱,很久很久缭绕不去,江南雨浸润出的嗓子都有浓得化不开的缱绻缠绵,赵匡胤不拘礼数地倚在一张小榻上本无心听,却声声入耳。

李从嘉,他曾经避锋芒,归山林,他沉迷词曲不谋宏图。都说,那是玉一样的人儿。披着一张盛世皮囊,他便什么都不解,他不解人心不解权术不解官场庙堂,他只解风月。

浪花有意干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赵匡胤想起坊间流传李从嘉隐于山林时的那一首诗,这样心境的人,绝不只是什么都不解便可醉笑一世,恰恰相反,他暗暗地道。看那重瞳深得望不见底,这样的人物,当真无愧绝世二字。

怎么,

好端端的一首曲子,竟然听得自己头疼欲裂。

很多年过去,当江南的妇孺都不记得那场纵情笙歌之后,有人还在不解一场无谓的追逐,而赵匡胤回答,只因那时,

我在他眼里看见一场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