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仙人掌不哭泣

有一段日子,我很少见到童梦弟。隔壁的门,整日整夜地关着。要不是晾衣绳上,晾着一件她的黑裙子,要不是窗台上,摆放着她长的两盆仙人掌,我会疑心,我的隔壁,根本不曾有人来住过。

再见到童梦弟,秋已深了。平房前,砖缝里的小草和小黄花们,都萎了。她来敲我的门,穿一件绛红色线衣,素妆,笑容恬淡,有点像邻家女孩。她问我有没有葱。她说:我想学做扬州炒饭呢。她站在黄昏下,黄昏的金粉,铺她一身。

我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她只管抿了嘴笑,后来才告诉我,她和一个人,回了她的老家一趟。

原来,她爱了。之前,她在另一个城,已有一份稳妥的工作。某天,她遇到他,她放弃了好好的工作,从别的城,一路追奔到我们这里来。只因为,他家住在这里。

我给了她一把葱。不一会儿,她端一碗扬州炒饭来,请我尝。我尝一口,赞:味道真不错,像正宗的扬州炒饭了。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欢喜地问:真的?

她喜欢的那个人,是最爱吃扬州炒饭的。他祖上是扬州的呢,他曾祖父,还在扬州做过官呢。她说起他来,眉眼里,全是笑。

几天后,我看到一个男人,开始出入她的小屋。男人模样一般,举止倒也温厚。他帮童梦弟晒被子,在晾衣绳上,一遍一遍扑打上面的尘。童梦弟则去菜场,买回一堆菜,一头钻进厨房里,忙得油烟四溅。他们隔着一些尘和油烟说话,让人望得见最凡俗的幸福。

转眼,冬了。第一场冬雪降临,总是叫人惊喜的。不过是在眨眼之间,树白了,屋子白了,路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人仿佛,也是一个雪白的人了。我找出相机,去叫童梦弟出来一起拍雪景。门敲了许久,童梦弟才来开门,身上裹一件毛毯,凌乱着一头长发。

我一眼瞥见,她的眼窝底,有深深的泪痕。正诧异着准备寻问,她的脸上,早已换上笑容,花开一般的。她说:姐,你等我一下啊。转身冲进房内,再出来,她已换了装,上身套一件红色外套,脚上蹬一双红色雪地靴,脸上施了薄粉,长长的头发,挽在脑后。人像一朵红梅了。

我是在一些天后才得知,那时,童梦弟已怀上男人的孩子,而男人,却不能接受她了。男人的父母一直不同意男人与她交往,尽管她做出种种努力。她给他父母织线衣,一件一件,从上衣,织到毛裤。她去他家,小保姆似的,里里外外忙着打扫。隔三岔五的,她会买了他父母爱吃的糕点,送过去。她甚至托父亲,做了贵州特产——熏肉,打包寄过来,让他父母品尝。他们还是不能接纳她,嫌她是外地的,嫌她家穷,嫌她没文凭。男人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亲,很快与一本地女孩开始交往。她选择了放手,关在屋子里,独自疗伤。自始自终,她都没有告诉男人,怀上孩子的事。

腊月底,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甜蜜,家家户户都着手准备过新年了。童梦弟来跟我告别,她把窗台上的两盆仙人掌,捧过来给了我。她说她要去别的地方,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她说有机会,她很想去读书,走在漂亮的校园里。她说她会活得好好的,找到一个真正喜欢她的人,一起过一辈子。她说这些时,脸上始终挂着花开般的笑容。

我问她:恨他吗?她笑着摇摇头,说:不。就当是我不小心,碰伤了皮,用仙人掌的汁,搽搽就好了。

新年过后,我隔壁那两间老式平房里,很快搬来新的租客,是一对做生姜生意的年轻夫妇。清晨,他们一起推了拖车,去卖生姜。晚上,他们一起拉着拖车回家,一起做饭,隔着一些尘和油烟,大着嗓门说笑。他们总使我想起童梦弟,她的理想生活,就是这样的。

暮春的一天,童梦弟送我的几盆仙人掌,在不知不觉中,开了花。花粉粉的,重瓣,像微笑着的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