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一天,童梦弟送我的几盆仙人掌,在不知不觉中,开了花。花粉粉的,重瓣,像微笑着的人的脸。
童梦弟搬来我家隔壁住的时候,手里托着一盆仙人掌。
我家隔壁,是两间老式平房。门前铺着细细的条砖,砖缝里长草,也冒出一株两株的小黄花。原主人买了新房,搬走了,两间平房,便作了出租用。
初秋的天,薄凉。雨飘得细细密密。砖缝里的小黄花,在雨里瑟瑟。童梦弟却穿着一条超短裙,裸露着修长的双腿。她跟着房主,一路走,一路笑,浑身洋溢着与初秋的雨,颇不协调的欢喜。那份欢喜,如同云罅中的光亮,晶莹剔透。让人的心,忍不住雀跃。
她住下后不久,就来拜访我,送我一盆仙人掌。我妈说过,邻居好,赛金宝。她笑,笑得灿若春花。唇红齿白,青春逼人。姐姐,这个很好长的,你不用怎么理它,它也能长得很好。她指着仙人掌对我说。她告诉我,她的老家,家家都长这个。哪里碰伤了,用它的汁搽搽就好了。
这便相识了。院门外遇见,她总是脆声声地跟我打招呼,一口一个姐地叫我。脸上,始终如一的,是花开般的笑容。
她做的工作,似乎很杂。我在街上遇见过几次,一次她在路口发传单,怀里搂着一捧彩印的广告。一次她在商场门口,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她又唱又跳的,为商场促销搞宣传。还有一次,我在路边的地摊上碰到她,她在吆喝着卖一些廉价的棉袜子。青春的脸上,挂一抹花开般的笑容。即使在满大街的芜杂之中,那笑容,也没有丢失掉一点点。
童梦弟说:我想攒多多的钱呢,我要攒钱寄给家里。我还要攒钱买房子,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这是童梦弟的理想生活,很寻常,亦很动人。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我约她来我家里喝茶,新沏的茉莉花茶。她手里捧一团毛线过来,手指在棒针上,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不停地编织。那是外贸加工的线衣,织一件,可换十五元的手工费。
听她说起她的老家:贵州。深山老沟里。开门看到的全是石疙瘩。能见到土的地方,都被他们开垦出来,种上土豆,种上苞谷。她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三个妹妹。父母盼男孩,给她取名梦弟。她的妹妹分别叫盼弟、招弟、来弟。名字很俗气,是吧?她低了头问我,吃吃笑。不过,我很喜欢,因为,这是我妈给取的。她复又说。
她的姐姐在12岁上,得病没了。她成了家里最大的孩子,书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就回了家。她要带妹妹,要帮父母干活,尽管,她那么喜欢念书。
在她13岁那年,母亲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全身浮肿。家里没钱送母亲去大医院,两个月后,母亲走了。要是我那时能挣钱,我妈就不会死了。她说到这里,有些自责,脸上的笑容黯淡下来,好长时间没再言语。唯有十指,在棒针上,上上下下,上上下下,舞得人眼花缭乱。
15岁,她跟了村里人出来打工。做过保姆,在饭店端过盘子,做过化妆品推销员。最穷困潦倒时,她捡过人家丢弃的食物吃,睡过桥洞。她辗转过不少城市,这让她骄傲。简直就是免费旅游呀。她笑了,有些得意地晃了晃头。更让她骄傲的是,她挣的钱,不但养活了她的家人,而且还让她的妹妹们都有书读。现在,她最大的妹妹盼弟,已读大二了。她成绩很好的,也能自己挣钱给自己花了。日子苦尽甘来,童梦弟显得很知足。
童梦弟唯一的遗憾,是书读得少了。她梦想有一天,能读大学。她买了不少的书,自学。还买了钢笔字帖,练字。有次,她拿了她练的字来给我看,我看到上面写着一首拙朴的小诗,题为《仙人掌不哭泣》仙人掌不哭泣/因为泪水对它来说/十分十分珍贵/它要用它浇灌心灵/还要用它滋养身体/好使它卑微的生命/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我好奇地问她:谁的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告诉我,是她写的。我惊叹,我说童梦弟,你都可以成为诗人了。她听了很开心,一再向我道谢,仿佛我给了她什么恩赐似的。
这之后,每隔一两天,童梦弟会拿了她的新作来,给我看。那些诗,虽稚嫩,却充满灵气,清新得如同乡村野地里的小野菊。她羞涩地说,她正在学着投稿,等她挣到第一笔稿费,一定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