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在河边汲水的女人中,不知是谁首先发现了站在森林边缘的那个男人。

他沉默地站在菩提树边,他的眼睛颜色如同黎明天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们。

有人惊叫起来,水罐子打翻在河边的圆石上。她们的丈夫原本是各地的仙人,为了躲避罗刹和阿修罗在这个林中聚居在一起。他们的生活隐秘而安静,很少被外来的陌生人打扰。

“你是什么人!”一个穿着杏黄衣裙的中年女人终于喊出了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男人开口了。

“我来找人。”他说,“曾有一个抱着一把维纳琴的女子经过你们这里。”

“没有这种事。”中年女人厉声说,“这里是仙人们静修的森林。外人没有许可是不能进入的!我们都是女流之辈不能随便和外来男人说话。请你快离开吧!”

男人抬起头,轻轻嗅了嗅空气。

“她的气息还留在这里。他轻声说,“她的确在此逗留了一段时间。我嗅得到。”

女人们都齐齐打了个寒战。他那样子太像一头野兽。

“我们都是大德的仙人之妻,难道还会骗你?”中年女人尖声说,“我们的丈夫很快就要从冥想的地方回来了。你要是不想被诅咒,就快快离开这里吧!”

那男人低下头,直直地盯着中年女人的眼睛。

“你说谎。”他说。

中年女人浑身都僵直了。她看着那双深而幽暗的眼睛,仿佛受到催眠,没法挪开视线。那双眼睛看进了她心底。

“她来过这里。”那男人说,朝那群女人来回看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女人们都着了魔一样在河边站定着。过了一会,她们都痴笑起来。

有一个女人小声说:“是的,有个那样的女子来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抱着那把黑色的维纳琴,看起来丢魂落魄。”另一个女人说,她的眼神也在发直。“她恳求我们的丈夫收留她。她说她在罗刹的征伐屠戮里无家可归。她说她会做饭,也会干活,只要我们给她一个容身之地就好。”

“我们出于同情收留了她。”那个中年女人也开口了。“一开始她的确表现不错,手脚也算勤快。但是我们不久之后就发现她到底是什么货色。”

“我们给她好吃好喝,她却竟然跑来向我们诬陷我们的丈夫,说他们想要对她不轨。”中年女人的语调越来越严苛。“为了骗取我们的同情,她竟对我们撒谎。”

“我们的丈夫知情后决定立即驱除她,”另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自觉的幸灾乐祸,她拼命想掩盖,可是嘴巴却不顾及她的意愿,依旧在滔滔不绝。“她真是发疯,竟然跑来跟我们求情,她说她真的是无家可归了,请求我们给予她慈悲……”

男人转开了视线。他闭上了眼睛。

“萨蒂,”他轻声呼唤着。

“我们不能容忍她。”中年女人说着,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再怎么恳求也没用。我们把她赶走了。”

“她去了哪里?”男人说。

“谁知道,”女人冷漠地说,“我们也不关心。她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荒野上才好。”

男人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盯着她们,在他幽暗的眼睛底部燃烧着隐隐的火焰。

过了一会,男人垂下了目光。他一言不发,开始转身沿着河岸走。

“你要去哪里?”中年女人说。不知为何,她开始把目光投向他近乎全裸的身体。他的样子如此粗野,但在身体上覆盖着的灰烬和泥土下,他的肌肤散发着光辉。她和女人们全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她们直勾勾地看着他,思想里突然一片空白;她们只想触摸他,只想抓住他。水罐和绳索掉落在了地上。她们开始尾随在他身后,朝他伸出手,发出各种声音,媚笑和恳求,挑逗他,还有人撕扯自己的衣服,求他留下来。

他走得并不快,低着头。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她们尖声喊叫,迈动脚步、气喘吁吁,却总是离他两三步远。

她们走得越来越远,有人急得嘴边泛起白沫,有人跌倒了还在继续追赶。远远地,在河边的村庄,传来了她们的丈夫回来后找不见妻子气急败坏的吼叫。可这群女子全都没去理会。她们火热的眼光只盯着前面那个垂着头走路的男人。她们一路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追在他后面,只想要触碰到他撒放光辉的肌肤,只想要把身体贴上他的躯体,只想要拼命吻他。

男人走到了河水最宽最深的地方。他毫不迟疑地迈步朝河中走去。河水清澈和缓,仅仅只漫到他的脚踝。他毫不费力就走过去了。而他一走过去,河水就变得浑浊、奔腾咆哮如雷。有人尝试着往下走了一步,踩到的石头滚翻,她跌入一人多深的湍流中,险些被卷走,其他人急忙把她七手八脚拉起来。她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过河岸,越走越远,她们急得发狂,绝望不已,伸出手拼命地抓挠着空气;而她们丈夫追赶而来的咆哮和怒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继续行走。

他走过被焚烧的净修林,罗刹们正在啃食死去僧侣的尸骨。他从它们身边走过,罗剎们立即缩得只有手指大小,像糖果掉进锅里一样掉进他影子里。

他走过旷野,一小支流亡的阿修罗军队占据了一个人类王公的城堡作为要塞,他们骑着马追赶他,可是追不上。

他走过战场;一个国家刚刚在罗刹的攻击下灭亡了,年轻的国王脖子折断躺在血泊里,乌鸦正在叼他金冠下的耳朵。一个又聋又哑的老祭司独自在腐臭味熏天的战场上举行水祭,眼睛里映出他白色的、宛如雷光般耀眼的身影。他朝那被焚毁的都城走去。

瓦砾和尸体混杂着堆在街道上,尸臭四处弥漫,乌鸦在天空中啊啊叫着,豺狼公然在房屋里四处游走。

有两个男人蜷缩在城市的残垣断壁下,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歪倒在同伴的怀中,脸色发黑,快要死了,另外一个眼神麻木呆滞,抓着自己兄弟的手,眼神无望地看着天空上盘旋的食腐鸟。

他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影子漫上他们的脸尚有一丝气息在的那个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瞳孔放大了。

黑发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影子在他身后呜咽扭动。男人的眼睛和从前一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