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受过极其严重的损伤,因此他的身体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和痊愈。他用睡眠筑起了坚实的黑色宫殿,他蜷缩在里面,犹如等待降生的胎儿。
外面发生了什么,过去了多久,季节的变化,风向的改变,他全不知晓。他沉睡着,时间之河从他之上流淌过去了。
浓重粘稠的黑色中,思维片段犹如秋夜的萤火虫闪烁微光。梦与回忆夹杂不清,犹如牛奶和酥油混合在一起。在那漫长的昏睡之中,他唯一能记得的事情是萨蒂的道别。
他们在森林中告别。只是萨蒂同他说再见,她脸上没有泪水,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无需水来表达它的悲伤。她的嘴唇轻轻张合,他想伸手去抚摸它们,可他办不到。
他看着她从他身边拿起了什么东西。那是缠绕在他手腕上的蛇化作的黑色维纳琴。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东西。
几乎也是唯一一件。
他看着萨蒂把维纳琴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一个依恋,唯一一处温暖。她背转过身。他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他无声地呼唤着。萨蒂,回来。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她的姿态那么软弱,却一步一步地,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他拦不住她,被睡梦拉住了手脚,沉下去了。
偶尔那些模糊闪过的思维片段里,他看见萨蒂抱着他的维纳琴在独自行走。她低垂着眼帘,脸轻轻贴在维纳琴冰冷的表面上。他意识到他在通过那把维纳琴感受着她,注视着她。
“我想回父亲那里去,”他听见她在喃喃自语。
不要去。他说,达刹不会欢迎你。回来,萨蒂。
但她不回来。她离开的脚步那么坚定。
他们站在婚礼的祭火两边,注视着对方。但这一次,梵天并没有走进来,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对不起,”他轻声在喧闹的鼓乐中说。而萨蒂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问。
火焰和鼓乐消失了,他离开这个梦境继续下沉。
在睡梦里,他重塑着世界的形体。他的影子再度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捕捉着那些曾从他这里逃走的精灵和恶魔们。这又耗去了他许多精力。很久之后他猛然意识到,从萨蒂离开他开始,已经又过去很长时间。
她到哪里去了?他感到了恐惧,浑身都紧缩起来,但在下一个瞬间,他突然通过又感受到了她。
她正在弹奏他给她的维纳琴,所以他感到她了。她的心跳还是一如既往,孤独而安静,透过她肌肤的温暖,他感到了她身体里蕴藏着的无穷苦楚。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看到她坐在一个风雨亭里,独自一人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她头发被风拂动,她的眼睛里充满悲伤。
他稍微觉得放心。随即他再次被拉入黑暗的区域。见不到光,没有其他感觉。
萨蒂坐在他身边,他们面对着一条奔腾流淌的大河。她抱着维纳琴,仔细抚摸着它细长的琴颈,抬起头来微笑着说:“我真想再弹一次琴给你听啊。”她给他看她的手掌。因为筋络受到损伤,她的手指麻木僵硬了。他伸手想要握住它们,可他随即又被从这个梦中拖出来,掉入了更深的境地。
岁月更迭,他受损的精神在自我修复,肉体亦是如是。在每一层世界、每一寸天地中,他一度离去造就的空洞,正在逐渐得到修补。他正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有力。他感到新的肌肉和力量正在滋长。他的思维越来越清楚。他明白,他终于慢慢浮上现实的表面。
在那漫长的黑色梦境里,他仅仅依赖着萨蒂透过维纳琴传达给他的温暖和心跳而感到慰籍,他能感觉她的存在,却不知道她身在何方。每当他感到不安和忧虑,就铺展他的意识,通过维纳琴搜索萨蒂的存在。
于是,他就又看到她了。她被风拂动的头发,悲伤的眼睛。他伸岀他的意识,触摸在远方的她的心跳和呼吸。
萨蒂,他温和地对她的侧影说,转过来,看看我。
但是她没有听到,她依旧孤独地坐着,凝视着窗外。白银造就的城市里正在下雨,雷声隆隆,乌云笼盖四野,天色昏暗。
黑暗盖过来,他已经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
他在漫无边际的海洋之中。水温暖,环绕着他微微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