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沙纳斯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老人了。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可他孤单得像片剪下来的影子,眼睛深陷,嘴唇抿成了一条微微歪斜的细线,像是对他过去那种桀骜不驯微笑一个劣质的仿造品。那曾经让他的微笑闪闪发亮的酒窝,现在在他消瘦的、苍老的脸上拉长成了两道伤疤一样的皱纹。
塔罗迦看看萨蒂,又回头看看乌沙纳斯。
“老师,你们认识?”他开口说。他的声音低沉沉静,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男孩子粗嘎沙哑的声线。
乌沙纳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萨蒂。
“算是……认识吧。”他缓慢地说。
萨蒂看着他,手慢慢地落到了自己腰间的小刀上。
她从未淡忘和原谅过乌沙纳斯,这毫无疑问。但现在她心里已经被疲惫和麻木填塞得满满的,没有空间留给仇恨了。她只是一头被追到死路的野兽,看到猎人走来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乌沙纳斯视线又落到了她膝头的湿婆身上。
“塔罗迦,”他突然轻声开口说,“你先把鹿带回去。”
塔罗迦没有答话。他警觉地看着萨蒂,手抚摸着弓。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主张的气质,虽然年纪尚小,但并不信任和顺从他人。
“塔罗迦。”乌沙纳斯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
塔罗迦转过头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这才低头合十,扛起死鹿,大步朝来的方向走去。从他利落的动作来看,他也有超越同龄人的力气和坚定意志。
现在森林里只有乌沙纳斯和萨蒂了。湿婆依旧昏睡未醒。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远处的山崖和神庙升起一层灰雾。
萨蒂握着刀,心里想着是要燃起大火将乌沙纳斯隔离在外呢,还是在他走过来时把刀插在他心口上。
但乌沙纳斯没走过来,也没有任何发动袭击的迹象。他只是站在那里。
“真是奇遇,萨蒂。”他最后安静地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惊喜。”
萨蒂没有作声。
乌沙纳斯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我们都变了很多。看来我已经不能再叫你小姑娘了,”他说,“至于他……”
他看向湿婆,停了下来。
“我知道会很凄惨。”他声音变得低沉,“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凄惨。”
他就像是看着敌人的宫殿在面前凭空坍塌,看着对手的大军突然遭到毁灭,有的人或许只会欢喜无限,但他显然不是这种人。
“走。”萨蒂说。
“我不是来嘲弄你的,萨蒂。”乌沙纳斯疲惫地说。
“滚开。”萨蒂说,“从我视野里消失。”
乌沙纳斯看着她。他的表情藏在他面孔的阴影和皱纹里,难以解读其中的含义。“萨蒂,”他开口说,“别说的事不关己。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萨蒂抬眼望他。
“我的缘故?”她漠然地说,“我下了命令让罗刹屠戮你的君王、血洗阿修罗的地下都市吗?”
“你变得很残忍,萨蒂。”乌沙纳斯阴郁地看着她。“若不是因为你,他这至高无上的世尊不会落到这种悲惨的境地。”
“他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杀了梵天。”萨蒂机械地回答说。
“不对。”乌沙纳斯说,又顿了顿。“你带着他四处流亡已经多久了?你还打算继续这样做多久?”
“不关你事,”萨蒂说。
乌沙纳斯冷冷地看着她。“不,这很重要。告诉我,萨蒂,你打算何时彻底抛弃他?”
“滚!”萨蒂大叫了一声。乌沙纳斯周围的树从立即枯萎燃烧起来了。火光映照着太白金星那张疲惫憔悴的脸。
“你找了他很长时间,对吗?”他轻柔地问。
“十二年,”萨蒂嘶声说。
“啊,是啊,十二年,漫长的时间。”乌沙纳斯喃喃地说着,“看得出来你经历了很多磨难。爱和思念能支持一个女人为了寻找丈夫独自流浪十二年,却没法支撑她和变得面目全非的爱人共度十二个月。你不怕他冷漠难测,不怕他可怖无情,只怕他不够高贵,不是吗?”
萨蒂发起抖来了。“閉嘴,”她喊,以为自己很用力,很大声,可是声音从她喉咙里岀去,只打了个弯就钻进了淤积的落叶堆里。
乌沙纳斯的眼睛陷得很深,即便透露出了那种狡黠冷酷的光芒,萨蒂也看不出来。“现在我对你说的是实话。”他说,“实话的确令人痛苦。”
“胡说,”萨蒂喃喃地说,“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错了,萨蒂。这种事是如此明显,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乌沙纳斯说。
萨蒂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哆嗦着。
一丝苦笑出现在乌沙纳斯的嘴角。“你还记得湿婆昔日那模样吗?还是你已经忘记了?毫无慈悲。不为什么欢喜,也不为什么恐惧。感情不能沾染他。你平心而论,达刹之女,那个样子的湿婆,会被杀梵罪折磨至此吗?”
一种细微的刺痛正穿过麻木,直戳胸口。不行。萨蒂最深的潜意识在叫喊,不要让我醒过来。
“我听到他向三界发出要娶你那誓言时就知道必然会有这样一天。”他说,“有一天他会掉落到泥泞里任人践踏。他原本不为自己做下的任何事情感到后悔或内疚。是你令他具有了负罪感。凡人会有愧疚和后悔,是因为他们被世间公认的正法潜移默化,如果犯下错,内心就会自我惩罚——如此即便没有国王和权威,规则也能自然地得以维持。”
他顿了顿,“可是湿婆要这些东西何用?他原本超越凡人的正法和道德,牧人何须遵循畜群的规矩?他的境界在世间所有人之上,但因为他要你做他的半身,所以他只能竭尽所能地接近你、模仿你、在灵魂上寻找与你相近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是你非要让他以世间认可的习俗去迎娶你,对吗?你硬把他拉进现世的框架里。这些庸人自命为正法和道德的东西由此玷污了他。你传染了他,像是传染疫病。如果是从前,当他杀死梵天,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根。而现在,他开始学你的样子,想着他杀了世界的始祖,杀了婆罗门的祖先,杀了自己视为父亲的人,他愧疚了,他害怕了,他伤心了……因此他才会被杀梵罪追赶,被逼到无路可逃……”
“不,”她细声嘶喊,“不是这样的……”
是的,就是这样。
——我现在亦可做一次抉择。就如你说的一般,我能做“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他嘴角啜着笑说,萨蒂,看我令万象更新。
——我已经说过了,后果是难以预料的。这就是抉择的意义所在。
他的选择不能令他扭转本性,不实现愿望,却让他学会了为自己的作为懊悔。
萨蒂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发根都拉出血来了。
乌沙纳斯毫不为之所动地看着她,又看向蜷缩在泥地里的湿婆。
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他曾是那么光洁,那么高高在上,不可打动,不可战胜,不可令之屈服,我那时还曾经为此憎恨他……萨蒂,你毁灭了那个他。于是现在,他反过来毁灭在你那里的那个他。湿婆……”一个苦楚的笑意再度在乌沙纳斯嘴角浮现,“他的确是会毁灭所有敢于触犯他本质的人。”
萨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我眼前消失,”她说,“否则我立即杀了你。”
“我相信现在你有这样的能力。”乌沙纳斯静静地说,“但你不应当这么做。”
“为什么,”萨蒂说。
乌沙纳斯凝视着她。“因为我知道如何洗清他身上的罪孽。”他缓慢地说,“而且我是这宇宙中,唯一一个会把那方法告诉你的人。”
萨蒂抬起头,张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她细声说。
乌沙纳斯注视着她。“那方法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做到。”他停顿了片刻,“前提是只要你肯照做。”
湿婆沉睡着,他的影子小又薄,重叠在榕树和萨蒂脚下。风声拂动树木,森林轻语。
“告诉我,”萨蒂低声说。
“你既然是婆罗门的女儿,”太白金星之主说,“就应该知道,想要摆脱杀梵罪的痛楚需要什么条件。”
“是的,”她说。
——要么就忘却一切,蒙蔽自己的双眼,要么就拋弃自我,净化罪恶。湿婆说,夕阳光芒勾勒着他的轮廓。
“湿婆是无法抛弃自我的。”乌沙纳斯低声说,“所以他用永久性地抛弃自己的神性来做赎罪。他现在开始逐一丢掉感觉,对吧?不久之后,他的记忆也会伴随着感觉一起丧失。到时候,他会忘掉一切,包括和你的林林总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