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清晨和黄昏时旅行,他们穿过那些荒废的原野,向着西方行走。在萨蒂眼里,太阳和月亮行走的轨迹连成了一道金银两色的线,她已经不再计算日期了。他们路过被烧毁的净修林,流亡的阿修罗和四处掠食的罗刹在十字路口出没。婆罗门们倒卧在俱舍草席上,口吐白沫地祈祷,希望自己的力量能够通过圣火传到永寿城中达刹那大梵祭坛上。

而他们依然在行走,朝着日落的方向。他们越过一个被罗刹和自己灭亡的国家,人烟变得日益稀少,道路消失在蔓草之间,世界就像一声凄厉高昂的吼叫,追随他们至此,逐渐变得稀薄而衰微。只有野象、老虎和野鹿做他们的旅伴。

月亮进入鬼宿星座时,他们在森林里露宿。萨蒂点燃了火,就着火光用树上折下的刺匆匆缝补树皮衣。因为手受过伤,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僵硬。

湿婆看着她。火光也在他眼睛里闪动着,他看着萨蒂垂落的黑发,脸颊隐隐现出的伤痕,萨蒂在用朝霞衣上残留的布料缝补衣物,霞光微弱地闪烁着光芒。

湿婆慢慢走到了她身边,坐了下来。萨蒂抬起头来,急忙朝他露岀微笑。这段时间湿婆很少主动接近她。朦胧的光线下,他萎缩的肌肉和突岀的颧骨不再那么明显,披散的头发遮盖了伤痕,甚至缓和了他脸上被恐惧凿刻出来的木然呆滞的神情。从前他的气势会占据人的全部注意力和印象,反而令人忽略他的外表,就像看向雪山时只会留意它的雄浑而忽略山本身一样。现在他再没有令人畏怖的神光,萨蒂看着他五官的轮廓,心里想着其实他原先竟然也是非常英俊的男人呢。

他们这么彼此注视着,火焰里的木柴噼啪响着。他伸出左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挺直了腰背。他也停下了动作,对于她的抗拒,他似乎并不意外。

湿婆的神情令萨蒂心痛起来。她感到愧疚,轻靠向他的肩头。可是就在此时,他又坚决地推开了她。他的目光再度转向另外一方。

萨蒂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木然了。她视线也投向湿婆注视的方向,这只是一个习惯罢了。她知道他死死看着的一点,杀梵罪又在注视他们。

每一次,当湿婆突然停下来,显得恐惧和痛苦的时候,萨蒂就知道他又在和自己的杀梵罪交流。这交流那么隐秘、那么黑暗、那么自我,她根本插不进去。湿婆曾广阔无边的宇宙收缩成一个荆棘和血污的细小世界,只容得下他和杀梵罪,没有萨蒂的容身之地。

夜色深沉,他们各自在火堆边合衣躺下入睡,连手指都没碰在一起。

萨蒂和独自旅行时一样,紧紧抱着膝盖,沉眠在思想里最黑暗的那一层。

迷迷糊糊地,她感到湿婆挨近了自己。

他触摸她,但并不是现在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伤口般的方式,他在爱抚她,嘴唇温柔地亲吻着她,他的拥抱是那么有力,他身上散发出坚定热情的力量。这不可能是现实,她回到了过去,那是他们婚礼前夜那个晚上,他们最后一次肌肤相亲。她以为自己是那么渴望他的拥抱,可是现在她却在梦中挣扎起来。她充满了害怕,甚至产生了嫌恶。她踢打着,尖叫出声。

萨蒂猛然惊醒。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火焰已经熄灭,她又惊又惧地看向湿婆躺着的地方。

那里没有人。

有一个瞬间她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并没关系,湿婆只是一如既往在她入睡后去漫游,天明她醒来时他就会归来……

但她立即反应过来并不是这样。

萨蒂瞬间睡意全无。她猛地跳起来。“湿婆!”她喊着。

她在茫茫的夜色中寻找湿婆。森林黑暗狰狞,她依稀觉得这地方自己曾经来过。在心底,她觉得愧疚,她觉得是她在梦里的挣扎赶走了湿婆。他一定察觉到了。

她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在林中四处奔走。

快要天亮了,狮子从她影子里一跃而出,咬住她的衣角。她急得发昏,跟着狮子走。他们越过重重盘绕的树根,张牙舞爪的丛林,毒蛇在树上嘶声威胁,狼和豹子们小步追赶着她,随即又停下来,因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它们闪闪发光的绿眸注视着她远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的时候,萨蒂终于在一棵榕树下找到了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