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那里,在合二为一的欢愉中,他终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胡莎丝降下世间寻找爱人的事情无人知道。众神不知道。广博如海洋的伐楼那不知道。双眼锐利的因陀罗不知道。光芒明亮的阿耆尼不知道。他不会让他们知道。他是生主,他可以释放一切,也可以掩盖一切。他和胡莎丝的爱情被他仔细藏好。这是他们甜言蜜语之间的珍宝。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没人知道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他把她藏在世界的底部,众神的诞生处,这里被所有人遗忘,因此再无人会干扰他们、发现他们。这禁忌的一对。
他为她铸造宫殿,送给她朝霞般的衣物,他送世上所有的花给她,送世上所有的音乐和诗歌给她。在她的娇笑中他遗忘一切,时间飞梭般掠过。
有一天,他坐在他给她的宫殿门口,他在塑造一对双胞胎。这对双胞胎会是他给她的又一个礼物,因为他们身上的光辉灵感源自于她。他把他们造就得十分秀美可爱,腰栓金索。他正在将医术放进他们的思想中,还没有来得及给予他们理智和情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无比强烈的恐惧袭击了他。他的手动作停止了,他的头发,乌黑如同檀木般地,瞬间变成了雪白,绝望和痛楚洗去了他眼睛里的颜色,只给他留下一片黯淡的深灰。
他意识到了。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这是罪恶。
这是放纵。
这是堕落。
这是最最肮脏、最最可怕的秘密。
作为一个父亲,他对自己的女儿做下了永远难以被宽恕的事情。
作为创世神,他破坏了创造的第一个音节里就蕴含的律法、规则、制度。
这个秘密如果被发现、被泄露出去,那么一切都完了。
他并不会遭到惩罚。这世上无人能惩罚他!但秘密泄露,宇宙的秩序会变得紊乱,道德和礼法都会堕落,万物都会为了他的罪行经受折磨,一切都会被伤害、被玷污……
他发起抖来。
就在这个时候,胡莎丝端着清涼的饮料微笑着朝他走来,她两眼闪闪发亮,耳环在她乌黑卷发边闪烁光芒。他美丽又愚蠢的女儿……禁忌的情人……他的热情之火,罪孽之种……
杯子打破了。水洒在地上,渗入泥土里。胡莎丝变了脸色。“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她问。
他步步朝后退去。盛开莲花的水池正迅速变成红色砂土,不能让这个秘密生长!不能让这个秘密泄露!
胡莎丝发出惊叫,而他发出痛苦的嚎啕。
在他的嚎啕中……,商底耶被封闭起来了。时间和空间坚固地盖过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盖子。他慌忙而疯狂地逃跑开来。他把胡莎丝关在了那个世界里,自己独自逃离了。就在那个世界和胡莎丝被他彻底遗弃之前,他眼睁睁地看着胡莎丝跪在变成红色荒漠的世界中,伸开双臂,她在尖叫、哭泣、呐喊、咒骂、哀求,她的眼里蕴藏着那么多的绝望、愤怒、悲伤……
“原谅我吧!”他忍不住叫着,“原谅我吧!!”
声音回荡着。他又是孤独一人了。在黑暗中。在寂静里。他孤独一人捂着脸,哭泣着,感到寒冷、恐惧、孤单。
不……
不是一个人。
他打了一个冷战,朝四周望着。
他感觉到了。
他知道——不是因为求知而知道,而是如同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样自然地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一”。他们都是“祂”,也就是阿特曼。唯一实在。大梵,至尊人格首神。
其中一个一直停留在那罗之海上。那一位远比他强大,也远比他冷漠,几乎不为任何情感与欲念所扰动。那罗之海隔绝开一切语言、目光和感觉,那一位不会知道他的秘密。
但是……
还有另外那一个。
那一个还不具备形体者。
祂还不具备形体,因此遍及一切,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祂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祂不可形容,不可描述,正因为如此,也不可揣摩,也不可控制。
祂是人们恐惧的一切,期盼的一切,害怕的一切,对之祈祷的一切。
当人们痛切而尖锐地感受到生命之时,……那就是祂,无名的祂。
他如此痛切而尖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激发了祂。
那个尚未具备形体者,祂一定听到自己的哭泣了。
祂也一定知晓他的秘密,因为杝听得到所有的语言和祈祷。
怎么办??怎么办??
众神会忘记胡莎丝的。他只要把她的名字从语言里抹去,诗歌里抹去,她很快就会被彻底遗忘。
但只要那一个无形者存在,这件事就依旧会被知晓。
一旦这罪恶被知晓,律法就会被破坏。
一旦律法被破坏,世界的根基就会动摇。
为了这世界的完整,为了维护秩序,为了不让世上万物为了他的罪恶蒙受苦楚,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他必须采取行动。
在那深渊中,在那孤冷和寂静中,创造神梵天,他思考着,恐惧着,颤抖着,因为思索和痛苦,迅速变得衰老。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纵然用上千万年的时间也好。
他必须做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