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抬眼望去,她看得到迅行的车銮扬起的滚滚尘土。她也看见天乘在那辆车上,环抱着迅行的腰。她看见天乘把面孔埋进迅行的脊背里,年轻的王子因为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猎物而一脸兴奋。他们远去了,暮色盖过大地。
她别过头。湿婆站在她身旁,正抬头注视地平线上露出的第一颗星星。
“这是你安排的结局吗?”她低声问。
“不是,”湿婆说。
“这样她以后会得到幸福吗?”
“她得到的是归宿。”
“我不知道……让她忘记一切,是正确的吗?”萨蒂低声说
“在我这里,正确或不正确……”湿婆说,却没有说下去。隔了一会,他又说,“遗忘不能改变大多数事情,既非祝福,也非伤害,那是一种天赋。如果天乘心里连一丝忘记他的意愿都没有,即便是我也不能让她忘记他。”
萨蒂轻叹了一声,返身抱住湿婆的腰。“我们回去吧。”她细声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萨蒂盘坐在曾是神庙窗口的石台上,弹奏着维纳琴。湿婆坐在她对面听着。隔了一会,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不要弹了,”他说,“今晚你的心是乱的。”
萨蒂还是注视着湿婆。
“你还在想天乘的事情。”他说。
萨蒂低垂下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把她拉近,低头吻她。
萨蒂闭上眼睛。
他从她手里拿走维纳琴,俯身吻她掌心的月牙伤痕。
“湿婆,”她轻声说,身体在他怀里,依旧微微发抖。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轮廓,伸向她的腰带,温和地一点点拉开。
以往这个时候萨蒂总是会害羞,想要挡开他的手,或者别转开脸,躲开他的亲吻。但今天她只是低垂着目光。
湿婆将她抱上胎室里神像前的石台。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照射下来。有着年青面孔的大天石像默然注视着它脚下交叠的身躯。
她在他身下,垂落的黑发随着身体的节奏波动,肌肤磨蹭着身下的青石,汘水渗进了石头的纹路里。此刻万籁俱寂,他在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含着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光;那黎明的天空是多么饱满,又是那么深邃无底;她想她永远也填不满它。到底是谁,为他的眼睛赋予这种神采,要让将来爱他的人全都辗转不安。
突然之间,萨蒂战抖了一下。
她张大了眼睛。
回忆和现实,所有的线索交汇在一起,一个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事实,突然就在她眼前呈现开来,那么清晰。
她明白了,为什么湿婆不愿意向达刹去求娶她。
干渴猛然袭上她的心脏,她头血上涌,骨头几乎冒出黑烟。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终于理解,为什么自己不愿意回永寿城去,不愿意回父亲身边。原本在一切事件中,父亲受到的伤害最深,而她本是应该留在他身边抚慰他的。
她却选择了最可怕的一种方式抛弃了父亲,独自留他在绝望和悲痛之间备受煎熬。
萨蒂费了好大的力气,压制了魔龙的渴望。
她不敢哭岀声来,便用手捂住了嘴巴。湿婆停了下了。“萨蒂?”他问。
萨蒂搂紧了他。“不,”她说,“不。”
湿婆按照自己的意愿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觉得他就像大海,波涛一浪浪涌来,而自己就快要容纳不下他了。泪珠挂在她睫毛上,犹如露水挂在新月尖上。海浪化作火焰,卷着她升上天空,她又来到至高的天界,那里除了烧融她形体的、纯粹的光,什么也没有。
光芒散去时,她所怀抱的那具身体已经恢复了冷静,带她回了现实,她背脊贴在坚硬冰冷的石台表面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伸岀手替她拂开被汘沾在额头上的头发。萨蒂躲进湿婆怀里,她不敢看他。
她知道湿婆等她睡着后就会离开。就像过去许许多多个夜晚,与她交欢后他便起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梦,而他则独自迈入荒野,徘徊漫游,沉浸在更宏大的那个“他”中间。
半夜里,开始起风了。
夜风吹进神庙,吹到萨蒂的肌肤上,让她醒了过来。
她感到印在自己额边的暖意,转过头,惊讶地发现湿婆还在她身边。
此刻月亮已经落下,只有他额头的新月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他闭着眼睛,垂下的眼帘和睫毛如同夜幕般掩盖了宇宙的秘密。
他竟然睡着了。
但睡着了的雄狮还是雄狮。湿婆在睡梦中就忘了收敛自己的神光。他是那样的一道黑影、那么可怕、那么庞大,延展到四面八方。
萨蒂就像一个逃离悬崖边的人那样挣脱了湿婆的怀抱,默然注视了他一会,心跳终于平复时,她走到外面去。
连星辰都从天幕上消失了,世界漆黑一片。
她坐在外面哭泣起来。就算明知道湿婆不可能因此被吵醒,她还是捂着自己的嘴巴哭得很小声。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影子里的生物们察觉到了,都很慌张。
天乘的声音突然在她思想里回响起来。
——其实只要你开口,你就能让他真正爱上你,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