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乘睁开眼睛,注视着漫天星空。
湿婆遵守诺言,把他们送到了她想要到达之处。
这是莲顶山的山麓,她和云发旅程开始的地方。
他们并排躺在林中的空地上,星辉撒遍他们全身。
星辰那么不可思议。它们遥远地燃烧着,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光辉刻入地上人们的眼睛与灵魂,本身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似地界的宝石,那些先祖的眼睛,总是俯瞰着、要求着、诉说着。
“看那些星星,云发。”她轻声说,“它们真可怕啊。”
旁边传来嘁嘁声。云发蜷缩在她的旁边,手指抠进泥巴里,牙齿咬着草根。
天乘侧头看着他,“你是记得我的,对吧,云发?”她说。
他自己哼哼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
“你记得的,”她说,伸出沾满红褐色的泥土的手来,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你一定……得要记得。”
她拉他,扯他,但他站不起来。他不会走,只会爬。像个动物。
最后她放弃了。她在附近找到了一个村庄。它因为战乱荒废,只居住了六七户人家。其中有一家有大车。她杀了大车的主人,抢走了他的衣服,顺手放火烧掉了村庄的残余。她把云发拽上了车,给他穿上衣服,他挣动不休,她只好用绳子把他捆在了车上。
他们路过荒芜的田野,烧黑的树林。路上掩埋着累累白骨,颅骨上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他们。
夜晚她同他说话,星光洒落到她面孔上。
“看着我呀,”天乘说。
他低下头,张开了嘴巴,口水滴落到她手上。
白天她同他说话,指给他看远处的森林和田野,他咬着绳索,指头扭动不休。
如果她拥抱他,他就会咬她。
有一天黄昏,他们走了很久,全都饥肠辘辘。他在车板上扭,牙齿咬得咔咔响。天乘心里发慌,突然瞅见野地里有一棵树,上面结了唯—一个鲜红的果子。
“云发,你等等啊,”她说,跳下车来。
她把果子摘回来。他正在咬自己的大拇指,啃得鲜血淋漓。
她把手指从他嘴巴拿开,给他果子。他皱起了眉头。
“吃吧,云发。”她低声说。
他嗅闻着那果子,张嘴咬了一口,天乘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脸。
他转头就把混合着血的碎渣全吐在她衣裙上。
她哭了。他露出牙齿。
阳光洒在那片灿烂的花海上。
天乘停下了车,她认出了这片花海。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里。花海边的山崖上盛开了无名的紫色花朵。
她走下车来,拉车的骡子旋即因为疲累倒毙。云发在大车的车板上扭动着。
她把云发的绳索松开来。
“喂,”她说,“云发,你过来看,那花好漂亮。
他蒙着白翳的眼睛翻着看着天空。
“我想把它摘下来,”天乘又说,“别在头发边一定很好看。”
他一动不动,舌头耷拉在嘴边。
她拉住了他。“为我摘下它吧,”她说。
他还是一动不动。
“快啊,云发。”天乘说,“你不愿意吗?”
她松开了手,于是他跌回到大车上,然后爬到地上去了。
天乘看着他,看着他在泥土里扭动,嘴里哼哼作声。
“快啊!”天乘大喊,“为我去摘花啊!
她一把将他拉起来,把他拖过了花海。她带着他跃上了悬崖。他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受惊了,吼吼地叫着。
她够到崖边,去采摘那几朵紫色的花。
岩石划伤她的皮肤,磨破她的掌心,而她终于弄到了它们。她把花捧在自己手里,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把花放在他掌心里。
“把花送给我吧,云发。”她说,声音发着抖。”
他朝前勾着脖子,半张着嘴巴,没有看她。
“把花送给我吧!”她喊了一声。
他歪着脖子看着它,又看看手里的花。
他把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紫色的花汁从他歪斜的嘴角流淌下来。
他抬起头来,又朝她露出了牙齿。
天乘泪流满面,伸手把他推下了悬崖。
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跌跌撞撞地,又走进了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