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回头看着她。冰霜在她睫毛上凝结起来了,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萨蒂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再过一刻钟,湿婆想,我如果不带她回去,她就要冻死了。

他将她抱进了怀里。他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瑜伽热力,因此他永远不能像凡俗血肉之躯一样给她温暖,但他可以这样轻微地唤醒她体內的魔龙之血,这样她就不会受寒冷侵袭了。

萨蒂在湿婆怀里本能地缩做一团,渐渐地脸上有了血色。湿婆开始想要不要唤醒她,但她睡得越发沉了,就像是这些天来她在山王宫殿里从未能好睡一样。

——怎么会呢,他想,好不容易可以不再风餐露宿,她为何还睡不安稳,她还在想什么,她还有什么需要忧心到无法入眠。

大地动摇起来。

轰然巨响从地底传来,世界在前后摇晃,地面上出现了裂缝,连山体似乎都要崩落,碎石在地上跃动,烟尘滚滚。

但萨蒂并没有醒来。湿婆把睡着的她抱在怀里,坐姿一点没有变,东倒西歪的世界里,他依旧恒静如常。他的影子在身周扩展岀一圈漆黑的涟漪,一个模样像猴子一样的怪物从影子里钻了出来。

“是什么人在捣乱?”湿婆问。

那个猴子般的怪物伏倒在地。“魔醯首罗,是罗刹王罗波那。我谨遵您的吩咐看守各个世界进入山的道路,免得黛薇女神和您的休息被打扰。罗波那正好要从这里通过,我阻拦他,他就勃然大怒,开始撼动山脉……”

四周的山峰摇晃得更加厉害,湿婆皱了皱眉,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地面上。

剧烈的摇晃猛然停止,与此同时,在山脉下传来了一万头野兽在一起吼叫般的可怕声音。

那个猴怪钻进了影子中,片刻又钻了出来。“那个无礼之徒已经被镇压住了。魔醯首罗,应该如何处置他?”猴怪问。

湿婆想着自己应该去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罗刹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世界上所有的魔怪都笼罩在他影子里,从没有谁能挣脱他的束缚。罗波那不会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企图扳动吉罗娑山挑战他的力量,这可是非比寻常之事。

而他还抱着萨蒂。

猴怪在耐心地等着他下一步指示,而湿婆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让他驮着吉罗娑山作为苦修吧。”他对猴怪说,“祭典结束时再把他放出来。”

他还是没叫醒萨蒂。

并不是不忍心叫醒她,而是他觉得她在他怀里很温暖。血管里从未流淌过血之人所未曾知晓的那种温暖。

萨蒂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这一觉她睡得很舒服。她隔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睡在柔软的云床上,头顶是山王宫殿银白的屋顶。天色已经黑了,不知何时湿婆已经将她送了回来,而他自己再次独自离开了,去赴他湿婆之夜的盛典。

夜已经很深,萨蒂没有睡着。她躺在云床上,宫殿里一片死寂,群山的神灵、半神、仆从和山王夫妇都已经依照习俗将自己关进了房间,只有火精灵噼噼啪啪在火塘中上下跳跃。

在她的心口,那只雏鸟依旧在挣扎要破壳而岀,它的喙啄得她身体里发疼。

她翻身坐起来,看着那紧闭的窗户。

她走过去,不费半点力气地打开它。夜风吹了进来。

她借助风神的咒语落下了地面,甫一落地就几乎后悔了。

夜晚的城市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死寂而毫无生息。没有光,没有风,新月和星辰隐没在夜色中。

这才是湿婆之夜,万物死去的夜晚。

萨蒂站在那里,毛骨悚然。

雄狮从萨蒂影子里一跃而出,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带我去找他。”她对狮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