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抱着萨蒂飞越过层层雪山,这里的风刀一样锋利寒冷,飞行时割在脸上生痛,不过萨蒂并没出声抱怨。

他们在一个青灰色的河谷降落下来,这里的天空格外地蔚蓝。湿婆牵着萨蒂,带她走过遍布鹅卵石的河床,朝山脉深处走去。山峰悄然无声地在湿婆身前让开道来,山峦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接近天空,天空也变得阴沉了,太阳消失在灰白的天幕之后。

萨蒂感到寒冷。空中片片落下了细小的白色雪花,落到她肩膀和四肢上,化成了水消失不见。

“下雪啦。”萨蒂轻声叫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书本与歌谣外见到下雪的景象。

“是呀。”湿婆抬头看着天空,“达刹之女,你知道吗?雪花是此世镜像,因为它们与构成世界的摩耶一样稍纵即逝。每片雪花上都有六万宝台,六万玉女,六千个世界,每个瓣上都有六十亿众生。”

萨蒂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它因为她的体温立即融化了,那六千世界、六十亿众生、六万宝台、六万玉女在她掌心里化为一摊清水。而她转过头,看到雪飘飘摇摇,顺着湿婆的轮廓,落进要以无量大数和不可思议作为计量的世界之中。

雪越下越大,萨蒂裸露在外的肌肤很快冻得青白。她缩紧了肩膀,依旧没说什么。她跟着湿婆继续向前走着,白雪在地面上积累起来,行走渐渐变得费力。四周是那样寂静,除了呼啸的寒风和萨蒂自己的呼吸,她什么都听不到。耳朵麻木了,眼睛也麻木了,她只能感到湿婆依旧握着她的手。世界像是在他身周禁止了,雪不落在他身上,风吹不动他的头发,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不曾变粗,手也还是保持着如既往恒常的温度。

“你看前面。”走了不知多久,湿婆突然开口说。萨蒂抬起头来,张大了眼睛。

连绵不绝、银装素裹的山脉从大地上威严耸立起来,云生长在这些山上,和白雪融为一体,这里是云之家,是天之家。

“还记得在护世天王天界里看到的那些山脉吗?”湿婆在她身边说,“你现在看到它们了。”

远处的群山拱卫着一座高大雪山。即便在连绵雄伟的雪山中,它也是那样岀类拔萃,它骤然拔地而起的姿态,甚至改变了地平线的形状,令大地和天空的重心都向它倾斜,可它又是那样恒定,端坐在周围雪山形成的莲花宝座上巍然不动,高高俯瞰着三千世界,万千众生。光是看一眼它,她就恍惚起来,觉得它填满了她的视线和胸口。

但它被层层灰色的云雾笼罩着,高大的峰顶隐隐约约,看不清楚露出真面目。

“那是我的天界。”湿婆说,“银顶的吉罗娑。”

萨蒂惊讶地看向湿婆,而他朝她微微一笑。

“我想让你看看它的样子。”他说。

“为什么?”

“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曾和我一起走过那么远的路程,看过我不同的形态,你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萨蒂。因此,我认为也应当让你看看我灵魂的居所。”

萨蒂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就好像她胸腔里有只雏鸟正在啄蛋壳,想要破壳而出。

那是有点疼的,可是也很快乐。

“这算是奖励吗?”她轻声说,她的心砰砰地跳动着,跳得那么高,落得那么重,仿佛她身体里的空间扩大了许多。

“你作为伴我同行的人,理应有见到吉罗娑的权利。”湿婆微笑着说。

萨蒂突然想起了在欢喜林里那个小女孩,她任性地要求着夜空的主宰,想要看看他那天海上月宿宫的模样。

“那上面很美吧,”她如同在做梦一样地低语。

“很美。”湿婆说,“但我不能带你上去。那里太高了。除了岩石和冰雪一无所有,没有任何生物能在其上生存。”

“那我就在这里看看吧。”萨蒂轻声说,“我这么看就满足了。我喜欢远远地看着。”

湿婆朝吉罗娑看了一眼。“可惜,今日风不会吹散云彩,你见不到峰顶的模样。”他说。

“那我可以等,”萨蒂说,“多长时间都可以。

她知道,若是湿婆愿意,转瞬就可扭转自然天候让峰顶的云散去,但她也知道,他不会为了她这么做。

风静止了,云还在流转,气温不断地下降。他们坐着岩石上看着始终笼罩在云雾中的吉罗娑山峰,萨蒂冷得抱紧了手臂。

护卫吉罗娑的云雾仍未散去。寒冷似乎消失了,萨蒂迷迷糊糊地把头依靠在湿婆肩膀上。湿婆也并没有拒绝。萨蒂倚着他,慢慢合上了眼睛,沉进云般绵软的睡意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