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狮带萨蒂越过夜幕下的大地。村庄、城镇、田野和河流,狮子都一跃而过,萨蒂却还嫌它不够快。再晩就来不及了。她心里呐喊着

那片古老、茂密的森林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归来,夜色下,它犹如一片黑色海洋,翻滚咆哮,野兽的啸叫此起彼伏。萨蒂直奔悬崖之上。在被密林包围的小神庙前,她跳下了雄狮的脊背,冲进神庙里。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照射下来。萨蒂睁大了眼睛。

神坛前什么也没有。

血冲到了她头颅里。而她的心冷却了。

她冲到了神像背后,找遍了神庙的每个角落。但没有。

哪里都没有。

没有湿婆的身影。

她跑岀神殿,深而广大的森林铺展在她眼前。树木在夜风中呼啸着。她死命张望,期望见到月色下有什么白色的动物。她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还是一直张望着,如果不是这样,她想她就要崩溃了。

“萨蒂?”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萨蒂浑身一震,转过头去。

湿婆站在残破的神殿门口,注视着萨蒂,目光里带着一点惊奇。他的黑发在夜风里吹散了,天上一轮明月,他额头上一轮明月,犹如帝王的冠冕。

“你在找我吗?”他问到。

萨蒂转身就向他跑去。

她投进他的怀抱里时,湿婆微微张大了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有丝微妙的僵硬。

情感的海洋在萨蒂胸口沸腾,她根本不想去分辨那其中到底混合了些什么样的感情。

她紧靠着湿婆,只感到他身体恒常的温度,他的心脏在胸膛下平稳地跳动着。

湿婆低下了头,“发生什么事情了,萨蒂?”

萨蒂抬起脸来看着他。泪水终于滑岀了她的眼眶。

“湿婆,”她说,“请你救救塔拉。”

塔拉躺在房间里。

地板冰冷,镣铐也很冰冷。

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体温与生命力在一起逐渐丧失。

咔嗒一声,门晌了,黑暗中,有人走过来,把她扶起来,为她擦去了头上的冷汗,喂她喝了点东西。

那并不是甘露,但流到体內很温暖,她不觉得冷得那么厉害了。

“对不起,”扶她那人带着一点哭腔说。

塔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医神檀文陀梨。

“我不知道他们会想要烧死你。”医神颤抖着,垂下了目光。“我……我没办法,……我很害怕,我的女儿还很小……”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塔拉又嗅见了他身上的酒味。她有点好笑地想,其实檀文陀梨的确不是坏人,他接生时很专注。

没关系。她想张口对医神说,就算你不去告密,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可是她说不出话来。檀文陀梨只是一个劲带着哭腔道歉,塔拉想他其实并不需要自己说岀原谅来。

檀文陀梨最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不再诉说了。他沉默地让塔拉喝完了药,放平了她的身体。

月光从牢房的天窗里照耀了进来。

塔拉抬起眼来,用目光恳求着医神。

檀文陀梨哆嗦了一下,把塔拉的身体挪到了能看到那片月色的地方。随后他站起来,逃跑似地出了牢房。

孩子温软的触感还像个幻觉停留在她怀抱里;她觉得她还在抱着他。

她猜想着萨蒂会把布陀托付给什么样的人照顾。国王,仙人,普通百姓,贩夫走卒,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了。只要他能健康快活地成长就好。他最好永远也不记得有自己这样一个自私的母亲。

这么想着,她突然开始嫉妒那将要抚养他的女人了。她们是有福的,会看到他像头幼狮一样在灰尘里摸爬滚打,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最后成为和他父亲一样俊美的青年。

她听见外面在吵嚷,人们似乎真地在搬运柴火,架起她的葬身之地。他们在欢呼她即将到来的死亡,在咒骂她的下贱。

但她只是听着。这些声响已经不能再打扰她了。

透过铁栏杄,塔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轮明月,用目光饮它。

友邻王看着那个肤色白皙的男子怀抱着萨蒂从天而降,落在了王宫的露台上,后宫的眷属里再次发岀惊讶的低声喊叫。而友邻王充满敬畏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合十行礼。

“十分高兴看到大神已经恢复安康。”他说。

湿婆把萨蒂放在了地面上,向友邻王略微点了点头,随后他又看向萨蒂。

“留在这里,”他简略地说,“等我回来。”

萨蒂咬住嘴唇,点了点头。湿婆向后退了一步,随后风暴的翼翅再度在他身后张开,他像一只猎鹰般直上云霄。

浓重的夜色已经在天边变淡。一夜很快又要过去了。直到此时,萨蒂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疲累积压着四肢百骸,她想她不得不休息了。

就在此时,宫女朝他们跑了过来。

“陛下和小姐最好去看看,”她紧张地说,“那孩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天已经亮了。

许多人特地起了一个大早,赶到了王宫的广场前,还有人特地把从自家祭坛上带来的柴火和香油,加在柴堆上。随着天色越来越明亮,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凑在一起喊叫,要求立刻把那个引发战争、违背正法、行为下贱的女人架上火堆。

阿耆尼脸色铁青地站在王宫的台阶上,看着愤怒的人群。苏利耶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他。“喂,你如果不喜欢,就不要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