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波罗脸色阴沉,把嘴边的散发着大麻气味的烟管放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到底发生什么了?”他问。

乌沙纳斯把手交握在身后。他手里还拿着伯利留下的那一份书信。

“各位,”他用沉稳的声音说,“陛下已经退位。他留下的书信里,他宣称自己将追随先祖的道路,舍弃权力,进入林栖期,用隐居和苦行完成最后的义务,获取心灵的平静。”

人群哄一声炸了锅。乌沙纳斯垂下了眼帘。

“各位想必也知道,陛下是一位多么高尚的人。”他低声说,“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次战争中阿修罗人民和战士的牺牲带来的良心上的重负,他才负疚离开王宫。在他的人民挣扎哭喊的时候,他又怎么还能安心坐在王位上、安享荣华富贵呢?这是十分伟大的牺牲。我们应当尊重他的选择。”

天色变得更加明亮。在波陀罗城中,不祥的消息已经像钟声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人们涌上街头,朝水池旁的神庙涌去,许多人在哭喊,许多人在叫骂,许多人跪下来祈祷,更多的人是茫然的,就像是疾驰的战车突然失去了御者,他们拥挤在街道上,“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彼此问询着。

商波罗的脸色变得更加可怕。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不耐烦地四处看,但乌沙纳斯朝侍卫使了眼色,现在门口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出去的道路牢牢封死了。

“那我们怎么办?”几个大臣喊着,王公们不安地彼此交谈低语。

乌沙纳斯举起了一只手,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陛下临行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说,“昨晚他和我商议到深夜,就是为了此事。他已经指定了继承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伯利陛下没有子嗣啊。”有人说。

“的确。”乌沙纳斯说,“但伯利陛下的王位也并非来自直系继承。各位,婆罗恩奢迦就是陛下指定的继承人。”

大臣们发岀惊叹,王公喧哗起来,他们朝两边退去,露出了站在他们中间的婆罗恩奢迦,这个阿修罗王子脸色苍白,比在场所有人都愕然。

乌沙纳斯不去看商波罗那张铁青的脸。“不错。”他说,

“伯利陛下曾经考察过这位王子,认为他智勇双全,可以成为阿修罗王的人选。”

王公和大臣们静寂了片刻,喧嚣随即在他们当中炸开来。这一击太突然了。乌沙纳斯冷眼瞧着他们。

伯利留下的书信在乌沙纳斯隐藏在身后的汗湿的、不断颤抖的手里变软了,粉碎了。

信毁了不要紧。他木然地想着。

反正,将来我可以再伪造一封。

萨蒂无法入睡。

夜色漆黑浓重,她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似乎非要看到点什么才甘愿闭上眼睛,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要看什么。有一段时间她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要把塔拉从那种境地里拯救出来。等到她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父亲已经比从前更深地将自己封闭在萨蒂够不到的领域之中。

她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她私自去见塔拉而生气,后来才发现,达刹不是不满她的行为。跟她做的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根本是在害怕和萨蒂交谈。只要她开口对达刹说话,哪怕谈论的只是油盐柴米,一粒芥子都能在达刹头顶炸响一颗闷雷。他的反应总是一脸震惊和愕然。

萨蒂不敢去问达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害怕问出来自己会更加恐惧,更害怕连问都问不出来。

她烦躁不安地翻了一个身,突然听到奇怪的、细微的响声。

“沙沙”的声响,就像是什么动物在屋子里攀爬。

萨蒂坐了起来,睁圆眼睛,凝神静听。

什么很重的东西吧嗒一声落在了舍衍蒂住的那间房屋里。

萨蒂从床上爬起来,惦着脚走了出去。走廊尽头,舍衍蒂的房门虚掩着。她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窗户大开着。月光从窗子照进来,撒了一地的银辉。

塔拉倒在那一地银辉里。

月色下,她披头散发,像一头在挣扎的垂死动物,又肮脏又狰狞。她头发凌乱,肢体抽搐着,手死命保护在自己的腹部上,莲花须手镯在细瘦的手腕上闪出叫人狂乱的光芒。她抬起头来,眼睛明亮得让人害怕。

萨蒂的思想轰然一下,变成了全然的白色。她猛然抬起手堵住了即将出口的那一声尖叫。

塔拉张开了嘴巴,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着。

“带我离开这里,萨蒂。带我离开这里!”她嘶喊。

有人走动的声音传来。萨蒂听见迦雅姆妈嘟嘟囔囔说话,然后传来了脚步声。异样的动静似乎终究还是传到建筑的其他地方去了。

她转过身砰一声关上房门,雄狮从她影子里一跃而出。

萨蒂扶起塔拉,坐上狮子的脊背。她一喝令,雄狮腿脚用力,从敞开的窗户里跃了出去,跳进了欢喜林里。塔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萨蒂回过头,看见房间里亮起了灯光,隐约的惊叫声传来。

狮子往欢喜林深处跑去。月色指引着她们的道路。萨蒂抱紧了塔拉,塔拉的头向后仰去,倒在了萨蒂肩膀上。她晕过去了。

萨蒂吃了一惊。这个时候她才猛然发现塔拉下身的衣裙已经湿透。

“停下来!”她尖叫了一声。雄狮停在了被树林包围的榕

树下。萨蒂半抱半拖,把塔拉从狮子背上扶下来,安放在草地上。塔拉睁开了眼睛,她的牙齿在下嘴唇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我这就去找医生。”萨蒂说。

“不行。”塔拉是在用极大的毅力在说话,每吐出一个字就像从熔化的钢水里扔出的铁块。

“可是你这样会死的!”萨蒂喊。

“这孩子不是祭主的。他不会被允许活下去的。”塔拉一字一顿说。

萨蒂的身体僵直了,心脏在她胸膛里锤击着,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塔拉闭上了眼睛,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延伸到身旁的树根,莲花须手镯在她手腕上勒岀道道红痕来。她的脚在泥土里划拉着,翻起了草皮。呻吟从她紧咬的牙缝里抽岀来,随即湮没在尖叫声中。可怕,太可怕了,为何生命诞生是如此狰狞的事情。

萨蒂后退了一步。“不行,”她痛苦地说,一把扯下旁边的树枝,在泥土飞快地画了几个央特罗,被阵痛折磨的塔拉从朦胧的泪眼里看着自己的妹妹。

“萨蒂……。”她嘶喊着,“你要做什么……”

“我去带医生来。”萨蒂说,再度唤岀雄狮,翻身跃上了它的脊背。

医神檀文陀梨还没有睡,此刻,他正坐在他的书房里,

看着他那满满一墙堆积灰尘的医书昏昏沉沉发呆。风吹动了放在他面前的抄本,某个不知名的阿修罗医生整齐秀丽的笔迹露了岀来。檀文陀梨被蜇伤般偏了一下脑袋,猛地扑过去想要盖住这些字迹。如果让人知道他家里曾有阿修罗来过,那些饿虎一样的半神和天神会烧了他家的。

就在此时,窗户豁然洞开,灯火扑灭了。檀文陀梨吓得跳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身后还有一头雄狮。他认出那姑娘是达刹的小女儿。

那第二十八,不,第二十九个。

“请起来,大夫。”她说,“有人需要你的帮助。

“做什么?”他战战兢兢地问。

“有孕妇快要生孩子了,”萨蒂说,“请你跟我来

檀文陀梨一个激灵,他的酒醒了。他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第一个反应是喊人来,但雄狮发岀一声低沉的咆哮,露出了白晃晃的巨大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