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波陀罗城的人民知晓自己已经失去了国王。
仆从们惶惶然地站在阿修罗王的寝宫外,晨雾中像一群把自己的牧人给丢了的羊。守在宫门口的八个士兵不约而同用两只手而不是单手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那样子可笑之极,就像长矛是他们仅能握住的现实。
乌沙纳斯脸色发白地站在阿修罗王的寝宫里。房屋整洁,空无一人。“这是为什么……”他喃喃低语着,冷汗从他脊背上直往下流。“为什么会要离开呢?”
“陛下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檀波说,他比乌沙纳斯更苍白,更惊惶,“但他的马不见了。”
“没人见到陛下岀城吗?”乌沙纳斯问。檀波摇了摇头。寝宫外传来了更多的喧闹声,还有女人在哭,看来已经惊动了后宫。檀波跑岀去看情况。乌沙纳斯想喊住他,要他尽量封锁消息,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力气。
他又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了下来。
寝宫里也摆放着小小的神龛,前面摆放着俱舍草做的垫子,但现在,那垫子放歪了。
房间里一切都井井有条。而伯利是不会随意摆放他祈祷所用的东西的。
乌沙纳斯走到垫子前,把它翻过来。
那下面放着一把刀,还有一封书信。
乌沙纳斯看到那把刀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他认得出它。刀细长锋锐,形状很特别,他自己的佩刀也是这样的。
他拿起了那份书信,打开来,只读了一行字就颓然坐到了床上。
他闭上了眼睛。黑暗在他思想里不停地往上冒,就像口即将下沉的井里咕咚上升的冰冷井水。他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强迫自己睁开眼,读完了那份信。
然后他觉得自己没力气站起来了。
他的目光狂乱地扫视着整个寝宫,似乎在寻找着任何能让自己视线驻留的东西。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喧闹声。卫兵押着他的女儿走了进来。
“抱歉,师尊……。卫兵很惶恐也很迷惑,“您的女儿躲在宫殿附近……”
乌沙纳斯挥了挥手,让卫兵退出去。
房间里,父女俩就这么对视着。
“你为什么要刺杀伯利?”乌沙纳斯最后开口问。那声音在他自己听起来也很遥远,像是从许多年前传回来的回音。
天乘歪头看着他。此时她竟然还是显得十分天真。
“因为,”她说,“如果我杀死了伯利的话,父亲一定会拿岀商吉婆尼花令他复活,对吧?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您到底有没有在骗我了。”
乌沙纳斯闭上了眼。黑暗漫到了他眼皮底下。
“正法……”
正法从来不放过任何人。牢记这一点,乌沙纳斯。”
“天乘,”他又听见自己说,“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商吉婆尼花。就算你真的杀掉了伯利,我也没有任何方法使他复活。“
天乘转了转眼珠
“是吗?”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她朝四周望去。“他人呢?”她说,“他昨天和我说了许多的废话。父亲,你把国王藏起来了吗?”
“他走了。”乌沙纳斯说,“因为他认为是我派你去刺杀他的。”
“我是这么跟他说的。”天乘歪着头,“那么是我把他气走啰?”
乌沙纳斯抬眼看着她。
“不。与你无关。”他声音平板地说,“他原本就打算离开了。他心意已决,而他其实并不相信我说的话。因为我一贯能撒谎,太能撒谎了。”
房间里又沉默下来了。
乌沙纳斯突然猛拍了一下坐着的床。
“给我滚!”他吼道。
声音在诺大的寝宫里回响着。
天乘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是你不给我商吉婆尼。”她用警告的口吻说。
“滚!!”乌沙纳斯又怒吼了一声。这次他的声音更高,更响亮,回声也倍加地空洞,“我没有商吉婆尼。别让我再看到你!”
天乘脸上又露岀了那种小野兽一般的狰狞表情,她警觉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一步步退出了房间。乌沙纳斯听着她踏踏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他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掌里。
檀波走进来了。他脸色发灰,看起来摇摇欲坠。“王公们和大臣都已经听到消息,全都赶来了,现在就在外面的会堂里。商波罗也来了,我看他的神情恐怕是要岀事。现在怎么办?”他问。
“把天乘带回来。”乌沙纳斯低声说,话语透过手掌传出来,闷闷地,像是带着即将下雨前的大气,饱含水份。
檀波愕然地看着他。
“把天乘带回来
乌沙纳斯又重复了一遍,依旧蒙着脸。
背着光,檀波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注视着那个沉默的背影,觉得他就像汪洋里的一根浮木。
“苏羯罗,”他说。
“……伯利陛下不会回来了。”乌沙纳斯最终开口说。
他的声音是干燥的。
檀波眼前一阵发黑。他想他应该立即尖叫出声,或是萎顿在地,绝望呼号,这一切,他想着,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的缘故。如果不是他的话,他的姐姐现在还活着,而伯利依旧还统治着那个小小的河谷,统一三界的雄心依旧和他毫无牵扯……
但他没力气倒下,也没勇气吼叫。“可是,”他最后开口却说的是这样的话,“现在所有人都等在门外,他们在等着你。”
乌沙纳斯一言不发,他缓缓地放下了手,抬起身来,定定地注视着外面。
他站了起来,晃荡了一下。身上的黑袍也随着晃了一下。但他随即站稳了。他把视线投向檀波。
“大臣和王公都等在外面?”他说。
“是的,檀波说,几乎满怀着恨意。
乌沙纳斯走了出去。他每一步走得都很稳、很慢,就像是一个刚刚踏上陆地的水手,每迈出一步都不得不确认脚下土地的坚实程度。
告诉我,太白金星之主,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崩毁,你所拥有的梦想都变成砂砾,你执着的一切就像冬季干枯的藤叶,在吸走你这藤蔓上所有的力量和智慧之后,依旧被风吹得掉落。
阿修罗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将领和长老全看到乌沙纳斯出来,他们齐齐止住了话头,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