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毗湿努却又叫住了她。
“你是不是很想见你姐姐?”他声音里还是没有感情。
萨蒂呆了一呆。“是……”
“祭主家中的后院,从庭院里的图拉西树开始数左手第三间房间。”毗湿努说,“今晚祭主会在王宫里待到很晚。
萨蒂睁大眼睛,“这……谢谢您!”她说。
毗湿努只是再度垂下了眼帘。
“作为你代替我去看拉克什米的谢礼。”他轻声说,“但也许这并不会让你觉得开心些。”
雄狮悄无声息落在种植着图拉西树的庭院中。四周都静悄悄的,这是一种沉闷、可怕的寂静,就像是人憋在胸口发不出来的一声叫喊。萨蒂躲在阴影里等待了片刻,她数着房间的数目。狮子钻进了她脚底,她闪身出来,朝左手的第三个房间奔去。
房间的大门漆成不详的黑色。萨蒂拉开了门,钻了进去,随即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弥漫着沉闷潮湿的气味,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孤灯。一个女人坐在房间中央。她垂着头,似乎对萨蒂的到来毫无察觉。
萨蒂捂住了嘴巴。
这不是她的姐姐。
这不是她那个总是高抬头颅,高傲、聪慧又优雅的姐姐。
塔拉变得那么苍白消瘦,可是肚子却是浑圆饱满的,怪异而狰狞,像是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被自己孕育的果实吸干了生气和汁液。她的头发,以往总是乌黑、顺滑,梳理得整整齐齐,抹着香油,戴着黄金花鬘,现在却干枯散乱,落在脸前面。那双苏摩送给她的眼睛,现在依旧如同黑洞,不注视任何东西,也根本不看就在面前的妺妹。
“姐姐!”
萨蒂终于忍不住嘶喊岀声,她跪在了塔拉面前,抱住了姐姐的膝盖。
塔拉毫无反应。
萨蒂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冰冷的火焰里烧起来了。她抬手捧住了塔拉的脸。
“塔拉,”她哭泣着,“求你,看看我,跟我说话。”
塔拉机械地抬起手盖住自己膨大的肚腹,金色的莲花须手镯在她细弱的手腕上晃荡着。她一眼都不看萨蒂。
喀喇一下,门开了。光照了进来。萨蒂猛然回过头:面色不善的达刹和祭主站在门外。
“起来,萨蒂。”达刹低声说,“回家去。
萨蒂站了起来,走到祭主面前。
“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她说。
“萨蒂!”达刹低声喝道。
萨蒂却没理会达刹。“你对她做了什么!”她说,声音反而更高了。
她又开始觉得渴了。她忘记了湿婆告诉她的控制感官的方法。湿气从泥地上向上蒸腾,她眼睛发红,血管里的血液又透过皮肤开始蒸发。
祭主挑起了眉,半是惊讶半是愤怒地看着她。
“萨蒂!”达刹也提高了声音。一团阴云在低矮的房间上空凝聚,他怒视着自己的女儿。“你姐姐从被送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萨蒂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
达刹放低了声音。“我们怕她看到你过于激动,所以才不让你见她。好了,现在你见到她了。回家去吧。”
萨蒂又回头看了一眼塔拉,泪水又回到了她眼眶里。
我会再来看你的。她张开嘴唇,无声地说,然后回头朝父亲行了一礼,向外走。
“回来。”达刹声音低沉,“向祭主行礼,为你的失礼道歉。”
萨蒂的身形又僵了一下。但最后,她还是走到了祭主面前,低头行了一个礼,随即便站直身体,大步朝外走去。
萨蒂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外,达刹转头看向祭主。
“你满意了吗?”他指着房间里一动不动的塔拉冰冷地说,“即便看到最亲爱的妹妹她也毫无反应,你现在相信,我女儿并非是在装模作样了吗?”
祭主垂下了头,他的牙咬得咯吱作响。“是的。”他最后说,“很抱歉。我只知道塔拉的心智和毅力都胜于一般女人。实际上,您的两个女儿都非同一般。”
达刹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您想必刚刚也感到萨蒂身上那气息了。”祭主抬起头来,目光森然。“她从被劫持到现在回来,中间已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您真的应该仔细问问……”
达剎瞪着他,目光里弥漫的情绪不仅仅只有怒火。
萨蒂冲岀了祭主的大门,她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最后她干脆跑了起来。
她跑过堆满垃圾的冷清街道,跑过还在冒着余烟的被烧毁的房屋。昔日光辉灿烂的空中楼阁一片漆黑,泉水停止了流动,城市角楼中,远远似乎还有骂声和哭声传来,但萨蒂并没有留意这些。
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了欢喜林的入口处。
鲜花枯萎,树枝折断,孔雀倒毙,夜明珠散落一地。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