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什米脸色微微变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说。
老人的眼睛宛如深渊,吸食星光的黑洞,“我不是说过吗,我什么都知道。”他说,“因为我什么都见过。”
“你是预言者吗?”拉克什米问。“你说你什么都见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摩根德耶看着眼前的年青姑娘。“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漫长的故事。”他低声说,“离那罗延那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讲给你们听。”
拉克什米想了想,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请讲吧!”她说,她也太长时间没听人说话了,就算这个古怪老人的粗哑的声音也显得可亲可爱。
老人往后挪了挪,在小舟上把自己尽量搞得舒服了些。
“要知道,”他开口了,“世界总在没有止境的轮回当中。在万物开端之前,就已经有一个结束……”
世界总在没有止境的轮回当中。在开始之前,已经有一个终结。
在这个世界之前,曾经有过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叫做摩根德耶的年青仙人。
在他生存的年代里,那个世界到了劫末,即将遭到毁灭。摩根德耶凭借自己的法力获知了这一点,他走遍大地,警告人们做出准备,可是没人相信他的话,所有人都讥笑他,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而末日果然到来了。从海底涌出的马头火焰吞没了世界,腾起了焚毁万物的烟尘。烟尘聚集在一起,成为厚重的雨云,随后降下了绵延了十二年的大雨。
雨水冲垮了大地,所有生灵都已经死亡,唯独摩根德耶凭借自己苦行得到的法力幸存。他挣扎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之中,四周都是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陆地。在这可怕的、寂静的海洋之中,他独自一人活了很多年,漫无边际地游荡,没有见到任何一个生物。他感到精疲力竭,万分绝望,心想不如死去算了。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水面上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在这棵榕树上,坐着一个很小的孩子,身躯发岀耀眼的光辉。仙人不得不用手遮住眼,暗自吃惊,为什么众生都遭到毁灭,这个孩子却还活了下来?那个孩子微笑着对他说:“我的孩子,我将为你提供栖身之所。”
年青的仙人十分愤怒,他说:“我可是一位素有声名的仙人,你竟然敢把我叫做你的孩子?”
孩子突然张开口,摩根德耶一下子就被他吸了进去,进入了孩子的嘴中。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孩子的身体里,他看到了整个充满阳光和生灵的、运转不息的已知世界。
摩根德耶在这个世界里漫游了很长时间,他亲眼目睹了宇宙运行的轨迹,看到了所有人、天神和阿修罗的命运,看到了历史的开始和终结,直到最后,这个世界也开始崩溃。
他恐惧万分,跪下来祈祷。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刮过,他被吹出了孩子的嘴。孩子依旧坐在榕树上,笑嘻嘻地问他:“尊敬的仙人,你在我身体内休息得好吗?”
摩根德耶充满恐惧和敬畏地看着这个孩子,他问:“威力无边者啊!请问您究竟是谁?”
孩子回答道:“我是远古的原人,我是毗湿努——那罗延,世界的体现者。我是宇宙灵魂,是永恒不变的源泉,是毁灭之光,是三神一体。我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仙人问:“那我在您体内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幻象吗?是现实吗?是梦吗?是预言吗?”
那孩子微笑着说:“我放出宇宙,创造它,维持它的运行,也将它收回。你在泽国中游荡,感到恐惧和孤独,我便向你展示我体内的世界,一旦时机成熟,我运用摩耶幻力,将宇宙扩展开来,它将就是你在我体內看到的那个样子。就像花的形态蕴涵在种子里,人的形态蕴涵在胚胎里,这个世界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一切,你都已经看到了。仙人啊!你从我这里得到的痛苦,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因为我是不能被表达出来的,仙人啊!你将会长生不死,比天神寿命更为永久,把那些注定好会发生的事情,用你的眼睛再度亲眼目睹一遍吧!”
神奇的孩子这么说着,消失了。而摩根德耶依旧独自站在水中。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沟壑一般的皱纹和雪白胡须。
他从那场无休止的漫长梦境醒来,成了一个老人。
许多个世代过去了,摩根德耶依旧活着。他无比苍老,可又永生不死。他留着那独一无二的记忆。所有的事情都的确如同他在那孩子体內看到的一样发生了。一切事情都是注定好的。宇宙开出了花朵,从胚胎里长成人形,在它出生之前,它的形状已经被确定。一加一必然等于二,人感到饥饿必然渴望食物,孤独时必然追求爱情……航像尸利沙花的种子开不出茉莉花,杜鹃鸟的蛋里爬不岀蛇,宇宙的扩展沿着既定的轨迹发生,不会产生意外。
仙人变得无所不知,这让他感到厌倦。他回到那罗之海上来。可是他发现那个神奇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栖息在他原本所在之地的是世人所知道的毗湿努。他是那孩子,但又不尽然是他。他是他本人在这个宇宙里的扩展,从天帝家族里诞生,与金翅鸟为伴,在白洲游玩。因此他不再记得仙人了,他全然不知道自己知道他曾包含的宇宙里将要发生的一切,他表现得如同常人,被喜怒哀乐所困扰。
老仙人感到失望,便在这片海洋上继续漂流。
他再也辩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仍旧在黑暗的海洋上,那孩子的肚腹里?
摩根德耶说完了,他喉咙里发出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这就是那罗延为我安排好的命运,他让我看到一切,活着经历一切,而我却难以知晓他的目的。”
“那么……”拉克什米最后轻声说,“你知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毗湿努大神,也是因为你曾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啊。”老人闭上眼睛,“这也是注定好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够预见到未来,但是他们实际上不过是‘记得‘而已,回忆起了种子状态的世界。只不过,他们的记忆都零散纷乱。人们说梦比现实更真实,也是因为在梦中更容易接近宇宙原初,更容易‘记起’未来。
拉克什米已经忍不住发问了。
“……那么,”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好奇和焦灼。“你也知道我的命运吗?”
老人睁开了眼睛,注视着拉克什米乖巧秀美的小脸。
“是的。”他慢慢地说。
“那……那……”拉克什米突然显得惊慌、犹豫又踌躇。
她好长时间才下定了决心。“你能告诉我,我……我能见到我想见到的那个人……”
摩根德耶却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命运我不能说。”
“为什么……”拉克什米睁圆了眼睛。
老人摇了摇头。“原因我也不能说。
“那……那其他人的命运呢?”拉克什米又犹豫了一下,“比方说,我的朋友萨蒂……”
“她的命运我可以告诉你。”摩根德耶有点不耐烦。“她的命运和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他没有种姓、出身不明、对万事冷漠,既无所谓道德、又毫无恐惧。他们就像是水和凉,言语和其意义,他人无法令他们分开。终有一天,这个人将会娶他选中的新娘。他和他的妻子将如同世界父母,永永远远在一起,高踞在宇宙顶端的宝座上,为这世界带来福祉。”
“水和凉,言语和其意义,他人无法令他们分开……。”拉克什米的脸红了,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美好。“这说的到底是谁呀?
摩根德耶裂开嘴,露岀了一个可怕的笑容。
“你无需知道。”他轻声说。
小舟依旧在那罗海上漂流。摩根德耶躺在船首,毫不客气地睡着了,没过多长时间就鼾声大作。拉克什米也感到困倦,在小舟的另外一头躺下。可是,即便身体疲惫不堪,思想却依旧很兴奋,她辗转反侧,焦虑不安,难以入睡。
最后她坐了起来。
让她惊讶的是,原本在船另外一头睡得昏天黑地的摩根德耶现在却醒着,他注视着自己,眼睛炯炯有神。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小姑娘。”老人声音粗哑地说,“但我已经说过,你的命运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拉克什米微微撅起了嘴。她走到仙人面前坐下。“可是你却告诉了我萨蒂的命运。”她说,“为什么?”
摩根德耶哼了一声。
拉克什米突然觉得心一跳。“该不是……”她抬头看向摩根德耶,“该不是因为她的命运比较好,所以你才愿意说出来?而我,我会……”
“她的命运比较好么?”摩根德耶嘶声说,“算了,如果你真的想听,我全部告诉你也无妨。”
拉克什米张大了眼睛,摩根德耶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水面。
“你看吧!”他粗声说。
拉克什米俯首看去。
水面上映出奇妙的景象来。
红色的梦。没有脸的女人在替萨蒂梳妆打扮,石头和影子站起来叫喊,只剩下骨头的龙,干涸的水源。
骨瘦如柴的女人站在萨蒂身边,对她狞笑。而萨蒂流岀血泪来。
有两个男人在争夺她,拉扯她,最后他们齐齐放松了她的身体,她掉进火海,一半身躯烧成了骷髅。
拉克什米尖叫一声,跌坐回船中间。
“这是什么!”她喊到。
摩根德耶看了她一眼。“我告诉过你,梦中更容易接近宇宙原初,更容易‘记起’未来。因此有人发明了一些小把戏,窥视梦境中的回忆。这就是你朋友做过的梦。”
“可是……可是你明明说……”
“是啊,他和她将成为一体,他人无法令他们分开,”他轻声说,“但他们可以自己选择分离。终有一天,她会极其悲惨地死去,而那个男人会为此杀掉她的父亲,那会是场惨烈的灾祸,世界会为此陷入地狱,那就是我看到的末日。”
拉克什米猛然捂住嘴巴,堵住了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的那声惊叫。“你明明说那男人将会娶他选中的新娘,他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啊!”
我的确是说过那男人将会娶他选中的新娘,”摩根德耶慢慢地说,“可我没有说那个新娘会是你的朋友。”
拉克什米怔怔地看着老人,她想起自己和萨蒂在花园里,她们尝试着做小小的婚礼花环,萨蒂是那么开心。
“不,我不能相信,”她说,泪珠从她眼里滑落下来,“这太悲惨了……”
不过,”老人说,“你也用不着如此沮丧。和她联系在一起那男人非常强大……如果他能为她做出前所未有的抉择,令这个宇宙的根基发生变化,你朋友的命运也许会离开了既定好的线路……”
“真的吗?”拉克什米张大了眼睛,“那样萨蒂就不会死了?”
“我不知道。”摩根德耶冷笑了一声,“我已经说过了,那男人对万事冷漠,既无所谓道德、又毫无恐惧。他几乎是无法打动的。当然,如果他真的愿意为你朋友改写世界的话,我就看不到萨蒂的终局了,谁知道她是不是一样得死?”
“所以……”拉克什米想到了什么,吓得脸都白了。“你不愿意告诉我我未来的命运,也是因为……”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在那个已经消逝的世界里,我也曾有过妻子和儿女。”他喃喃地说,“当时我四处警告人们劫末将至,无人理睬,我家人同样不相信我,他们觉得我已经疯癫,于是对我的态度从嘲笑变成了同情和怜悯,他们还竭尽所能地温和待我、爱我,把此视作为一种恩赐。我恨他们这种愚蠢和自以为是的善心。由于心里忿恨,毁灭到来的那一天,我故意抛妻弃子,远离他们,心底甚至暗自为大难临头时他们脸上出现的表情而幸灾乐祸。直到洪水来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拼命往家里赶,去寻找他们,但我的家已经不见踪迹,他们不知所终。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坚持警告他们……他们也许也能幸存下来。在毁灭后的黑暗里……。就是那种后悔让我没有发疯。”
拉克什米难过起来。“这并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
“不错,你说的对,这不是我的错。”老人突然出乎意料地粗哑狂笑了起来,“在这个世上我活过了几千年,终于发现其实我根本就无需活在后悔之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如果我说了人们不想得到的结局,他们要么不相信,要么想试着改变结果,但我最终发现,就连他们会在听到我的话之后去试图改变结局这样的事,也同样是注定好的!到了最后,事情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越是想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却越是走回原地!就算我当时能让我的妻子和儿子相信我又怎样!他们还是一样会死!几千年来我看得够多的了!而如果你知道自己得到了希望得到的结果,届时产生的幸福和惊喜就失去了一半,所以我告诉你你的命运又有什么用呢?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拉克什米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红,然后她低下了头。
“您说得对。”她低声说。
老人继续狂笑着,过了半晌声音才慢慢低下去。
那笑声仿佛抽空了他体内所剩无几的活力,他的身形萎顿了下去,眼睛中让人害怕的光亮偃旗息鼓。
“所以,你的命运我不可以告诉你。”他声音变得几不可闻。“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
拉克什米抬头看着他
“你父亲交付给你的任务,”摩根德耶说,“你这次来到那罗之海上的目的,你会完成它的。你一定会获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