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终于接近了终点。有一天早上,萨蒂从车中走出时嗅到了风中的湿气,她添着自己的嘴唇时,发现有一点点的咸味。当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时,灰绿色的大海就在萨蒂眼前无垠的铺展开来。布满黑色岩石的长坡车马都无法通行,所有人都只好改用步行,友邻王吃力地在萨蒂面前替她带路,几次差点跌倒。
灰色的大海翻腾咆哮,低压的云层在海面上变换出种种海中巨怪的形态。潮水拥着长长的海岸。在那漫长的海岸上,此刻正有一个长者在缓步行走。
因为消瘦,他显得更高了。他的头发被海风吹着,也有些发灰了。他眉目间刻着说不岀的忧思,他行走着,嘴里低声念诵着圣典,仿佛要以这样的方式求取心灵平静,海水由于敬畏而在他身前退开。
萨蒂的心停在了她的喉咙口。
她的脚后跟陷入了砂砾之中,冰涼的飞沫被海风吹到了她脸颊上,可她没有顾及这些。她撒开了步子朝海岸上的父亲飞奔而去,这一次友邻王没有拉她。
“父亲!”她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叫起来了。
达刹停止了诵读,大惊失色地回头,看到萨蒂时,他那张严肃的、庄重的脸被情感的潮水淹没了。这个仙人放弃了他的一切尊严和矜持,把长袍甩在一边,也向萨蒂大步地跑了过来。
“萨蒂!萨蒂!”他喊着。
这对父女看起来是要抱在一起了,可是就在他们距离越来越接近的时候,达刹却慢了下来,他脸上那种激动的神情就像沙子吸干了水一样被吸走了。父亲消失了,诵读经典的婆罗门的庄严礁石一样顽固地露了出来。他停了下来,放下了本已经张开的双臂。
“萨蒂。”他低沉地说。
萨蒂似乎有一瞬间的愕然,但她随即明白了,接受了。
她也慢下了脚步,强忍着眼泪,走到父亲身前,弯下腰触摸他脚边的尘土,行着庄重的触足礼。而达刹低头看她,举起一只手为她祝福。他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女儿肩头。
“我回来了,父亲。”萨蒂恭顺地、合乎礼法地低声说。
而达刹注视着她。“愿你吉祥如意,谨遵正法,我的孩子。”他也庄严地、合乎礼法地低声说。
友邻王看着那对过于一本正经的父女。“伟大的仙人。”
在达刹和萨蒂一同向他走来、打算向他表达谢意的时候,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真正地克制自我,达到圆满境地的仙人。”
乌沙纳斯有点心不在焉。
祭司们围坐在方形的祭火坛边,念诵着咒语,一勺一勺朝火焰里浇着酥油。马祭已经进行了一半。放岀去的骏马朝西北方跑去,跟随它的军队保障着它的安全。在此期间,伯利王在永寿城里举行日夜都不间断的仪式和祭祀。当太阳改变了方向时,那匹马就会回来,宰杀它之后,马祭就算完成了,伯利就能够正式登上三界之主的宝座。
前提是接下来的马祭必须不受干扰地完成。伐楼那边毫无动静,让乌沙纳斯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随侍悄悄凑到他身边,把一叠贝叶呈给他。这是探子们收集的情报,包括近来人间发生的种种异常之事,各个人类王国的动向。
乌沙纳斯仔细地阅读,其中有一则是说在魔龙曾经肆虐过的地方,有一位驼背的沉默老人在帮助流离失所的人们重新修建房屋,整理田地,经过他手的东西,就能焕然一新,宛如具有生命。
“陀湿多啊,”乌沙纳斯喃喃说着,然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其实不觉得陀湿多这样的行为伪善或是荒谬,说实在的,他还有点佩服大匠。
可他就是想笑,笑得停都停不住。
就像陀湿多自己说的那样,多年来他被仇恨和哀痛充塞,然后他为了复仇又掏空了自己。他的身躯里已经没有丝毫良心了,又能从什么地方生出来忏悔?那些补偿的善举显得那么刻意,半夜时陀湿多多半会检视自己空无一物的胸腔,大概希望着白天替农民修好的锄头能在那里重新生岀点血肉来,好让他可以对世上的一切再产生那么一丝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