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爱上他了。

那时候她一直沉睡在海底,像包裏在碧蓝蚌壳里的珍珠。被海水浸染的长年梦幻温柔多情,她不愿意醒来。

可是人们的吵闹惊醒了她。天神和阿修罗们吵吵嚷嚷地搅海,他们看起来都那么凶暴,因为欲望而显得干瘪粗鲁。

而她看到了他。

在那些气势汹汹、面目狰狞的神魔之中,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和其他人都不同。他立在海水中,俯瞰着众生,他的神情平静,嘴角永远带着浅笑。他的身躯是如此美好,就和她熟悉的海水一样,蓝得令人心醉,饱满如天空,宏大如深海。

即便是在那亿万年的梦中,在海水的歌唱和回忆中,她也未曾见过如此高大、如此俊美的男子。

她爱上他了。

搅乳海持续了一百年,她也就在海底注视了他一百年。

他就像四季盛开鲜花的劫波树,云彩流转的天空,她怎么也看不厌他。

她只希望这搅乳海能一直持续下去,这样她就能一直看着他。她别无所求,只要能看着他就好。

可是海水翻滚,大地震动,那群贪得无厌的神灵和阿修罗,终于将海底翻了一个个儿。

她被从深深的海底强行拉上来。那时她的形体尚未形成,天神们若无其事地分享她的力量,只当她是一坛子液体。随后战争开始了,她的意识在散去,她惊慌不安,恐惧哭喊,在金瓶中挣扎。

然后,他看到她了。

他那宏大的形体朝她转过来。她意识到他正在凝视着自己。

她感受到了他视线里的怜悯。

她知道他将会来救她,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看到自己了。

当她回复意识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固态的形体。

小小女孩娇嫩的四肢,肌肤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和湿度。

一个女人怀抱着她。

那女人好美,胸口的宝石闪闪发光。她迷惑地注视了女人一阵子,然后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女人是不可能如此美丽的。这种美只有在魔幻里可以达到。这女子是个幻象,而在她之后,隐现岀来的是她所深深恋慕的那个人支撑天地的高大身躯。

对方看着她笑了。

“放心好了,”那个人说,“我会把你委托给值得信赖的人。甘露凝成的天女,忘却你的身份,享受你的生命,自由自在地成长吧。”

可是你呢?她想说话,却开不了口。你是谁?以后我该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而他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朝她微笑。

风吹得露营地周围的草呱啦呱啦响。篝火熊熊燃烧着,友邻王和他的士兵们围在火边交谈,烤着稻谷和青蛙。萨蒂依靠在马车背后,远远地注视着他们,两个负责照顾她的仆妇已经躺在地上酣然入睡。

这趟旅途一直都称不上愉快。友邻王的国家仿佛被灰色烟尘所笼罩,大地在遭受饥荒的折磨。荒废的稻田上到处都能见到面黄肌瘦的人在水中寻找食物,寡妇们顶着硕大的水罐,慢慢朝破败的村落走去。有时候,看着路边的游民,萨蒂也会想起那个想要把朝霞衣送给他老婆的黑胡子,想着他的老婆是不是也在那些面无表情、拖家带口的寡妇之中。但这样想也并没有让她心中生出怜悯和懊悔来,她时常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他们前往西方的道路上,萨蒂见到许多其他人类王国的人,带着大批的财富和礼物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永寿城的方向而去。

“看来许多国王都已经服从伯利了。”友邻王说,“这些人都是参加马祭去的。”

“那你呢?”萨蒂问,“你会选择服从伯利吗?”

友邻王只是以苦笑作答。“我的王国太小了。”他说,“伯利一旦发怒,只用一个指头就能压扁我。”他顿了顿,“不过天神也能这么做。我只能要么被天神的怒气粉碎,要么被阿修罗的怒气粉碎。您是大德仙人的女儿,想必也具有智慧,您告诉我该做怎样的选择?”

“人人都说你是个虔诚高尚、具备美德的人。”萨蒂不知怎样回答,最后只好这么说。

友邻王只是苦笑了一声。

“我的确很敬奉神明没错,”他说,“我做尽了一切能取悦天神和婆罗门的善行。但君主的美德只有一种,那就是能够喂饱他的人民。因此,我是个失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