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只有欢笑、美酒、豪勇战士和善舞女子的梦。

这是多么荒唐。

他竟然能容忍这个

“优哩婆湿。”他低声说。

“是。”

天帝低头注视着舞伎。

“如果,”他说,“我为了保护这城市,前去和弗栗多作战,那么……你愿不愿意再为我跳一曲勇士之舞?”

优哩婆湿张大了眼睛。“陛下?”她说。

“愿意吗?”他说。

微笑依旧停留在这舞伎脸上,但却变得苍白。“陛下。”她说,“这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啊。”

“但它依旧还是我的城市,”因陀罗微笑着说,“我的首善之城。人们只有被烟熏到的时候才会流眼泪,只有在男女相爱的时候才会谈论死。何况它其实不是一座空城。我还有一个人民可以保护……”

目水猛然涌上优哩婆湿的眼睛。她的微笑被破坏了。她用手捂住了嘴。

“愿意吗?”因陀罗又问了一句。

“……荣幸之至。”舞伎轻声回答。

“那么,你其实没有把它忘掉啊。”

“我从不曾忘,陛下。”优哩婆湿轻声回答,“从不曾忘。”

她站起身来,挺起了胸膛。

这纤细的舞伶整个人感觉突然变了,水和春风揉成的身体成了金刚石和矛尖剑丛。

她一跺脚,纤细的足铃奏出了金戈铁马的前奏。她旋转起来,莲花足在地面上踏岀大军的战吼与齐鸣的螺号,六军从她翻飞衣袂中奔涌而岀,荒原上的战旗在她长发中猎猎作晌。空旷的会堂里突然又沸腾起来,成千上万看不见的勇士站在会堂里,大声吼叫,拍打胳膊和胸口,为她的舞蹈喝彩伴奏。这舞蹈歌唱着光荣和梦想,歌颂着勇气和希望,歌唱辉煌的胜利,悲壮的败北。它歌唱站在花车上的胜者,也歌唱倒在战场上的无名尸骨;它歌唱那些业已逝去的勇者的荣光,也歌唱仍在挥舞刀剑的武土们的悲欢。这是胜利者之舞,欢喜之舞,愤怒和倔强之舞,亦是失败者之舞,痛苦迷惘之舞。这是生之舞,亦是死之舞!

四象门外传来轰然巨响。

舞蹈在最高潮曳然而止。

怒吼的士兵和交错的兵戈忽地都消逝不见,诺大的殿堂里,依旧只有天帝和他的舞伎。

巨大的魔龙已经挤进了环抱四象之门的山峰之间,它碾碎所有经过的东西。事物在它身下碎裂、粉碎,变成干燥的粉末,它每向前移动一点,就扬起沙漠尘暴那么高的烟尘来,像一团烧焦了的红云笼罩着魔龙。从大会堂看去,只能看到翻滚着的巨大砂云慢慢朝前移动,就像一座随时都在改变形状的末日山脉,完全挡住了地平线。

因陀罗站了起来。他摘掉了宝冠,摘下了手指上一个个硕大的宝石戒指。他甩去王袍,把纷飞的乱发在脑后扎起来,把雷杵紧紧握在手中,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陛下。”优哩婆湿轻声说。

因陀罗没有回答。除了魔龙的咆哮和自己的心跳,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擦过优哩婆湿身边,径直朝宫门外走去。

他来到王宫的马厩前,还未来得及带走的马匹感觉到弗栗多散发的死亡气息,无比惊恐地嘶鸣。因陀罗走过空荡荡的第一间马厩。然而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

马厩不再是空的了。他的神马高耳在那里等待他。它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神俊,就像是从来不曾老过、胖过、黯淡过。它的马鬃如火,聪慧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主人,兴奋地用马蹄刨着地面。因陀罗忍不住咧嘴微笑。“啊呀,我的老伙计。”

他走了上去,牵岀了高耳。他抚摸着它的马鬃,它轻声嘶鸣,用头拱它。他一阵热血沸腾,翻身跃上它。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再度骑上它,去面对难以征服的强敌。

高耳昂首嘶鸣,叫声中充满骄傲。

“走吧!”因陀罗喊道。

神马犹如红色闪电,一跃跃过了高大的宫墙,带着天帝冲出王宫,跃下水晶台阶,掠过阔大的广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城门,朝着四象之门冲去。在那里,魔龙的扬起的红色烟尘已经清晰可见。

“来吧,弗栗多!”因陀罗吼道,此刻他极度恐惧,也极度欢喜,极度兴奋,就像是回到了千百年前,那个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的年轻雷神。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