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伸出手,穿过萨蒂脸颊两边垂落的长发,盖住了她的耳朵。

“冷静点。”他低声说。“闭上眼睛,别去听,别去想。”

他的手掌微涼,带着坚定的力量。他的脉搏透过手掌传递了过来,她的心跳逐渐与其同调了;脚下的地面再度坚实起来。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周围的景物已经恢复正常。

湿婆放开了捂住她耳朵的手。“对,就是这样。”他说,“勇敢些。”

萨蒂一跤跌坐在地面上。地面是柔软的,带着肌体般的温暖。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尽管心智已经回归,她却无法停止发抖。

湿婆矮下身,单腿跪在在她面前。

“很遗憾,我无法带你离开弗栗多体内。”他说,“如果可以,我也想这么做。”

萨蒂抬起头来看着湿婆。“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弗栗多同出一源,因此我才能进入它体内寻找你。可是相应地,我也无法降服弗栗多,把你从这里带岀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湿婆说,看着萨蒂,微微皱了皱眉。“你为什么总在发抖呢?不要发抖了。”

萨蒂望着他,如果不是如此害怕,她一定会笑出声来的。

“可我停不住,”她告诉他说,“我停不住

“但是我现在在这里。”湿婆说,“因此并没有什么可怕的。”萨蒂愕然地看着湿婆。湿婆沉默了一会,伸岀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滑到了她的掌心。在那里,新月形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我会在这里陪伴你。”他说。“直到出现转机。”

……在湿婆心里,他非常清楚。

心脏与躯体共享生命。

假如弗栗多死去,那么萨蒂也将随之死去。

这就是唯一的所谓转机。

四象之门打开了。多年来第一次,它不是为胜利而开的。

人们聚集在街道两旁,他们没有抛洒鲜花,欢呼歌唱。他们的眼神在永寿城里围起了一片灰色海洋,偶尔有人带着哭腔和怒意大声呼喊,如同在挫败感的岩石上激起的浪花。

因陀罗没有去看那些眼神。也没有理会那些呼叫。他依旧走在最前方。

所有尚存的八方护世天王都在宫殿里等待他。还有德高望重的五老评议会的成员。因陀罗看到阿耆尼,比他年长的天神眉目间充满忧虑、受伤和奔波消磨了他的光辉。他看到伐楼那,老谋深算的海洋之主一言不发,这头水生的食腐动物正等待着吃掉他骨头上的残肉。他看到肥胖的北方主宰俱毗罗,他叹着气,别过了脸。他看到了达刹,失去两个女儿的仙人显得苍老、担忧而瘦削。他看到祭主,他阴沉得就像地平线上的一块乌云。天帝看着他们。一个人面对许多人。

“不能再迟疑了,陛下。”高大强壮的风神伐由说,天帝知道他是所有人中最早倒向伐楼那的,“那头怪物每天都更加接近永寿城。我们……”他顿了顿,以加强语气,“必须弃城逃走了。”

天帝沉默无语地把视线投向伐楼那。对方微微鞠身,依旧面无表情。

因陀罗又望向俱毗罗。胖子叹了口气。“这次我赞成伐由的意见。”他说,“弗栗多是不可阻挡的。还是趁它毁灭永寿城里所有的人民之前,让大家赶快逃离吧。”

因陀罗张了张嘴。

“没人想留下来抵抗?”他说。

“用什么抵抗?”祭主问。

天帝答不出话来。

他的军队已被毁灭。剩下保存实力的三位天王都不会听他号令。这世上没有谁敢于孤身面对弗栗多的威力。

“陛下。”达刹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缓重,“做决断吧。”

天帝突然有点恍惚起来。“不……”他说,“再等等。我想我还可以去找诃利。他总是有办法……”

陛下。伐楼那慢慢地说,“金翅鸟王迦楼罗告诉我说,毗湿努已经回那罗海上去了。”

天帝木然地瞪着伐楼那。你是那么乐意给我最后一击,他想着。

他看向了这殿堂里最后一个他可以信赖的人。

“阿耆尼?”他轻声问。

火神黯然地和他对视着,最后垂下了头。“陛下……”他低声说,声音疲惫而千哑。“撤离时……我愿意担任疏散者。”

他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个会帮他系上佩剑的臣子。

沉默烟般弥漫着。天帝转过身,慢慢朝宫殿外走去。在那里,永寿城所有的人民都在翘首期盼,等待着他们的君王。

天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从这样的高度,以他的视力,能清晰地看到远方躁动的魔龙,它散发出来的贫瘠和绝望气息烤干了发红的天空。它是死亡、毁灭、时间、失败,所有异常可怕、令人绝望尖叫、却难以阻碍其到来的事物。

他又低下头。他的宏大壮美的永寿城。他的人民,千百年来为他欢呼的人民,此刻所有人都鸦雀无声,注视着他。他们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灰色的海洋涨起来,将他没顶。

“大家……。”他说,“快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