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睁着眼睛。

她站在一个绿草如茵、繁花盛开的花园里。她迷迷糊糊地想要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的脚深深扎根在泥土里;她不是人,而是一棵高高大大的无忧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开满了娇嫩的花朵。

有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正在树下怒气冲冲地撕着一幅嫁衣。

这是什么地方……

对了……

她想起来了。

这是梦里。舍衍蒂的梦里。是她的记忆。天国的春天。那个撕扯着嫁衣的女郎不是别人,就是舍衍蒂。

“你在做什么?”这时有人问。

萨蒂的心脏猛跳起来,一个非常年轻的乌沙纳斯正穿过草坪朝树下走来。阳光在他额角闪烁,他英俊得令人讶异,嘴角那带着不羁意味的微笑从未改变。

“我要毁了这嫁衣。”年轻的公主说,“因为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又是谁?”

乌沙纳斯眨着眼睛。“啊,”他说,“请你停手吧。你办不到这一点。”

那姑娘抬起头来,萨蒂认出了她那是舍衍蒂。这个公主显得更加生气了。“为什么?”她傲慢地问,“我是因陀罗之女,我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乌沙纳斯笑起来了,萨蒂第一次注意到他笑起来时脸上有深深的酒窝,“因为现在你已经见过你的未婚夫了。”他沉静地说,“这样,他就不算是未曾谋面的了,对吧?”

风景猛然旋转起来;季节像奔马一样擦过萨蒂身边。时间已经来到了夏季。

树下的草地上坐着两个人,那是乌沙纳斯和舍衍蒂。乌沙纳斯懒散地将头枕在舍衍蒂的大腿上。舍衍蒂含笑低头看他。她看起来是这样美,简直像跳动的火焰一般耀眼明亮。

“吾爱,不要背叛我!”萨蒂看见她将头轻轻挨近乌沙纳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不要叫我失望。因为我爱着你,所以尽管我是因陀罗之女,天上的金翅鸟,我也愿意舍弃自由,从空中飞下,落在你掌心里。你叫我忘掉了我的自尊。可你要晓得,女人的心是一条河流,如果她们哭泣,这河流会因为泪雨而变成洪水,冲垮和毁灭经过的所有东西。因此你呀,如果你敢背弃我,欺骗我,乌沙纳斯,我发誓,我会毁了你的一切。”

她这么说着,可是乌沙纳斯显然没有听见,他躺得太舒服了,此刻已经昏昏欲睡。

“好啊,”他睡意朦胧地回答,“如你所愿。”

季节再度转换了。此时萨蒂注视着欢喜林的寒季。乌沙纳斯和舍衍蒂依旧在树下,他们相对站着,舍衍蒂披着那嫁衣,他们当中燃烧着婚礼祭坛上的火焰。乌沙纳斯从树上摘下一朵花,与所有的无忧花都不一样的金黄色的花朵。他将这朵花递到公主面前。

別去接,舍衍蒂,别去接!萨蒂在心里呐喊着。

而红衣的公主露出一个幸福的笑脸。

你曾经答应过的,她神秘地、低沉地说着,随即接过了那朵金色花朵,插在了自己鬓边。

她丰美的形体随即枯萎。

繁花凋零,树木和绿草转瞬焦枯,化为粉尘,天空化成干渴的土黄色,灰色沙土瀑布般落下,梦里绿意和泪水都被吸干,现实透过流沙蚀出的空洞透了进来。

萨蒂独自一人悬停在针尖都难穿破的黑暗中。无数被囚禁的水的声音从她四面八方朝她压来。它们曾是湖泊、河流、云和雨,晨雾和朝露,血和眼泪。它们携带着许多情绪,许多记忆,绝望地呜咽哀鸣。

恐惧的尖叫堵在萨蒂胸口里,商吉婆尼花在她体内疯狂地鼓动,她正在枯萎、逐渐死去。而商吉婆尼花则吸取她的生气,开得越发繁盛、光辉明亮。

就在那一瞬间,白色光芒照亮黑暗,湿婆从后面一把拉住了萨蒂。

“不要看!”他的声音犹如雷声轰鸣,“别去听!这景象会让你发狂的,控制你的感官,回梦境中去!”

萨蒂不管不顾地在湿婆手中挣扎起来。商吉婆尼花就像是颗失去控制的心脏,下一刻就要突破她的身体,把她撑裂成两半。

湿婆掰过萨蒂的脸,吻了她。

萨蒂的身体僵住了。笼罩在她肌肤上的深黑像层阴影一样退却了;一度被剪短的头发猛然疯长,回复到原来的长度。

黑暗的现实潮水般后退。他们再度被梦境包裏。

这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花草。广大的原野一望无际,延伸到难以想象的远方。远处的丘陵缓慢地起伏着,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和月光,光线不很分明,流动着难以诉说的颜色,仔细看去的话,又觉得那仿佛是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这是个似曾相识的世界。

湿婆的嘴唇离开了萨蒂的嘴唇。她呆然注视着他。

“那是什么?”她说。

那个吻里几乎没什么感情,因此她也忘了害羞。她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清凉甘甜,从他传递到她体内,遏止了那即将杀死她的枯萎感。

“甘露。”湿婆说,“它保护你的生气不被商吉婆尼花从内而外地吸取殆尽。

萨蒂看向周围。

“我记得这里。”她喃喃地说。

“因为你来过。”湿婆说,“这里是梦和天界的交界处,它可以容纳你的心智,免得你被弗栗多同化。”

萨蒂抬头看着他,张大了眼睛。“弗栗多?那我……”

“你在弗栗多的体内。”湿婆说,“你现在是它的心脏。”

萨蒂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那些一度消失的水声再度在她耳中回响起来,犹如海潮拍打石堤。在她周围,梦境又开始像流沙一样移动、变形、溃散,露出一个个虫蚀般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