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走廊又细又长,虚悬在夜空之中,像是在黑幕里划出的一条细细的白线;星辰围绕走廊旋转。

他们并肩走上了那条地面冰冷光滑的走廊,萨蒂能感到身边乌沙纳斯的激动。

她知道这种激动对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轻声朝自己低语。

乌沙纳斯停下脚步,掰过萨蒂的肩头,轻轻对萨蒂做了一个噓……的姿势。

她的嘴巴立即被封住了。

“……我知道你在说服自己不害怕。但你不应该这样做了,萨蒂。”乌沙纳斯说,因为心情很好,他很温柔。“你父亲和姐姐都很反对你使用真实之力,对不对?他们是有理由的。这能力会从你自己那个宇宙里抽走时间。你不断地用它,现在那宇宙已经逼近劫未。你知道到了劫未会发生什么,对吗?再用两次,至多三次,你就会被体内的劫未之火由内而外烧个干净。”

萨蒂偏转了头,一语不发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丝血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走廊的未端,那是一个白色的六角形平台,无数星星在它周围闪烁着

乌沙纳斯首先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向上看去,脸上充满了喜悦,“好了,”他转过头,“现在,让我们向曾令这个世界战抖的首生之龙致意吧!”

萨蒂抬起头,眼睛在恐惧中睁大了。

它是干旱、它是贫瘠、它是混乱。

硕大的骨架具有青铜般的色泽,宛如形状怪异的雕塑,爪和翅指向上方,关节处依旧咬合在一起,具有一种扭曲的、精美的感觉。那巨大如船舰般的头颅上,七只角如桅杄般矗立着,满是利齿的嘴巴半开半合,眼睛所在之处只剩下两个黝黑的空洞,但依旧散发着令人致死的力量。萨蒂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她没法呼吸了,钝重的感觉压迫在她心脏上,堵塞血脉。

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正是一度以恐怖统治世界的魔龙弗栗多的骸骨。

……在天空中飞翔的只余下骨架的龙……

“从前它还活着的时候,只要看人一眼,哪怕只是视角余光,都能致人于死地。”乌沙纳斯说,“没想到尸骨也依旧具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萨蒂颤抖着。她已经猜岀乌沙纳斯想要做什么了。

乌沙纳斯转过头。“大匠,请开始吧。”他说。

陀湿多此刻也抬着头看着弗栗多,老匠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啊……”他喃喃地低语着,“它看起来多像复仇的化身。”

在他面前升起了一团火焰。陀湿多把手伸到了那团火里。火焰炙烤着皮肤,血肉滋滋作响,但陀湿多似乎并不在意。

“我以我的沉默哺育你。”他说着

火焰猛然升腾。巨龙的骨骼发出可怕的声音。静止了千万年之后,它们再度动起来了。

陀湿多把烧得焦枯的手从火焰中收回,割破了自己的胳膊。血滴进火中,“我以血液浇灌你。”陀湿多又说。

那些巨大的骨头相互碰撞着、移动着,重新组合着,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已经死去的巨龙仿佛正在重新舒展身躯,铺满星海。

萨蒂站不住了,软倒在了地上。

“我以……”陀湿多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儿子的死亡喂养你。”

他用焦枯的手和完好的手拉开了自己的胸口,皮肤、肌肉、血管和肋骨之下,一颗灰色的东西正在胸腔中缓缓跳动,陀湿多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并不是心脏,只是一团灰烬。

死者的灰烬。

陀湿多把这些灰撒在了火焰中,火中突然开始传出成千上百人在喃喃自语的声音,亡者们在尖叫,在抽泣,在诅咒,火焰疯狂扭动着。

骨架之龙动了起来。它摆动着翅膀和长达数里的尾巴,缓慢地降了下来。连接它下颌和面部的关节发出轧轧的响声,白骨之口霍然大开。

萨蒂身体一轻,突然飞了起来。巨龙山洞般的巨口张开了正对着她。她看见它嘴里蕴含着的那个空洞和虚无的世界。

恐惧冲破了乌沙纳斯的法术,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

但这声尖叫曳然而止,白骨龙一口将她吞进了嘴里。

从这死去万年的魔物身体里发出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长啸。刺目的光芒从它长长的骨架身躯中由内而外透出来。夜空震颤着,走廊的地面和石柱出现了裂痕。陀湿多站了起来,那发出痛苦的喃喃自语声的火焰从他手里飞走,附着在巨龙的身躯上,变成它重生的第一片血肉。

骨骼、神经、血脉和肌肉如同冒出地面的岩浆般出现在巨龙骨架上,它们攒动着,沸腾着,像是在骨架上争食的蛆虫。重生的过程想必十分痛苦,魔龙再度发出可怕啸叫,它翻滚挣扎,骨架散开,随即又被重生的肌腱和皮肉拉扯回原来的位置。在它面前,苏摩曾以誓言和生命守护的走廊正在星空中崩溃。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在复活的首生之龙震耳欲聋的咆哮中,乌沙纳斯的声音正变成一串接连不断的大笑,“即便锁进箱子里,珍宝依旧具有价值,要是我早点想明白这个就好了,——萨蒂啊,并不一定要将商吉婆尼之花取出来它才能发挥作用!你啊,你本身也可以是美丽的花朵,弗栗多新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