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浩瀚无垠的乳海中
他宏大的形体和海洋融为了一体。他注视着海岸上陷入喧嚣的天神和阿修罗,看着他们互相叫骂,拿起盐块互相拋掷。
在他的眼中,他们的行为既不可憎,也不可笑。
人观看蚂蚁的战争时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的另外两个同伴也在观看这情景。一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疲乏感无奈地注视着这场争执;另一个则十分好奇地观看两边的人马互相砍伐,虽然全然缺乏同情,但却还在想着是不是要伸出指头拨弄一下这混乱的蚂蚁行列。
他倍感无聊,于是把意识从两个同伴那里拉开,回到海边。
争执已经变成了血腥的战斗。如果他自海洋中迈出一步,那么他们都会被他踩成碎末。他思考着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么做。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原因所在。
一个细微的声音,几乎是声啜泣,充满了害怕,从那些粗鲁的喊叫和杀戮声的背景中分离出来。
虽然很细小、很幼嫩,但那是生命的证明。他觉得奇怪,张开天眼四处查找。然后,他发现那声细小的、惊恐的啜泣来自在混乱中惊恐万状躲到一边的医神……手中的金瓶里。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湿婆说。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毗湿努说,“甘露原本就是产生生命的神物。这种奇迹自己产生了意识,产生了生命,很奇怪吗?只不过她运气好,不像她的胞亲在成型前就被人强行纳入体内被永远压制罢了。”
湿婆脖颈处隐隐浮出了一层森森蓝色,随即又隐没了。“原来如此。但即使她自己具有了生命,那又是谁给予她现在的身份和身体的?天神和阿修罗都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她,她却以海洋的养女的身份在他们眼皮底下安全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是谁想出这么大胆的招数来的?”
“你好罗嗦。”毗湿努突然变得大大不耐烦起来,“赶快取了甘露走吧。”
湿婆歪了歪头。
“我该怎么取?”他说,“把她整个人搬走吗?”
毗湿努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怒色。
“你是明知故问还是想要惹火我?”他说。
湿婆觉得毗湿努的表情好玩极了。也许是心情恶劣的缘故,他现在特别高兴看到毗湿努这个样子。
“你看起来好像一头豪猪。”他评价说,然后看着毗湿努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真的不知道。”
毗湿努转过了头。他停顿了片刻,近乎咬牙切齿地、慢慢地说:“‘她的嘴唇殷红如珊瑚,甜似蜜糖,携带造物主的无穷恩赐’。……”
湿婆瞪了毗湿努片刻。“我得要吻她?”他说。
“不说出来你会死吗!”毗湿努怒吼道,少年的声音里掺上了一丝人狮怒吼的回响,连迦楼罗都吓了一跳。
湿婆意外地发现,原来他心情还可以更好的。“但我不介意啊。”他高兴地看到毗湿努浑身肌肤都透出了明亮的蓝色,那是守护神发怒的征兆。
“再说一个字,”毗湿努咬牙切齿地说,“湿婆,我就让你后悔自己具有感觉。”
湿婆真的要笑出来了。
“那我要吻她了,”他说,“你要回避吗?”
毗湿努一拳就向湿婆脸上打去。
湿婆躲闪开来,肩膀在空间里引发波纹般的震荡。极度的寒冷从毗湿努身体中升腾起来,形成一面严寒形成的山脉朝湿婆压去。湿婆举起手来抵挡,千个太阳般的炽热扑向毗湿努,两个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在所有的世界、时间和空间里都形成一条比一根头发的几万分之一还细小的裂纹,将岩石、大地、正在奔腾的河流、有生命的肉体、风和光线在内无数的事物切成了两段,但它们随即又因为距离太近而再度黏合到一起。
迦楼罗大喊了一声:“两位世尊!”
就在此时,商底耶的雄狮的怒吼透过无数世界的阻隔,传递到了湿婆的影子之中。
那吼声叫醒了沉睡中的所有事物,声音开始流动,光线开始变换,空气里的灰尘又开始飞舞。
把世界都切成两半的争斗曳然而止。湿婆和毗湿努都变了脸色。
乌沙纳斯站在月宿宫卢醯尼的最深处,站在那面被称作“映照事物之所”的镜子前。失去主人的月宿宫依然故我,海水轻轻拍打在洁白无瑕的台阶上。
乌沙纳斯登上月宿宫几乎没有耗费任何力气,他是星辰之主,位置原本就在天海之上。
此时他面无表情,久久地凝视着那面镜子,一动不动。
镜子已经被湿婆的维纳琴弄得龟裂,萨蒂很想知道乌沙纳斯在那能映照出人心最害怕的东西的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突然之间,乌沙纳斯看着镜子笑了起来,“我还能有其他路可走吗?”他说。太白金星之主拔出刀来,彻底打碎了那面镜子。
碎片四处飞溅,有一片掉落在了萨蒂足边,映出鲜红的颜色,不知那是女人的衣裙、红唇、火焰或是鲜血。镜子后露出了一条通往星空的长长走廊。乌沙纳斯转过了头,朝萨蒂伸岀了手。“走吧。”他沉着地说。陀湿多默然无言地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