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离舍沙太近了,”胡莎丝说,“那大爬虫稍微一动,这里就震动不休。常有的事情。”

是吗?萨蒂困惑地想,那为什么我到这里来这么长时间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呢?

“而且我听见双马童在尖叫。”她又写。小蛇在她手腕上丝丝吐着蛇信。

“你听错了。”胡莎丝说,然后突然注视着萨蒂的衣服。“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她冷冷地说。

对不起,萨蒂急急忙忙写到,我刚刚想岀了一段新的旋律。我想弹出来给你听听,好么?

“我看还是算了吧。”胡莎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你已经试过好多回了。毫无作用。”

萨蒂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感到疑惑。今天胡莎丝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矜持而冰冷,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让她不高兴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蛇,让它变回维纳琴的样子,盘腿坐好,开始演奏那段刚刚从心里浮现的旋律。

只听了两三个音节胡莎丝就开口了。“这不是颂歌。”她说,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是颂歌。只是一首悲伤的歌。

我是多么多么地想回去。可是我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回不去了。

萨蒂就这么弹奏着,她看着胡莎丝突然伸手扶住了窗边。

昔日的女神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这不是颂歌。已经失去的东西再也没办法回来,美梦和回忆都成了痴心妄想。

这旋律不是献给最美丽的女神的,只是献给无法挽回的时光。

忽然之间,胡莎丝伴随着萨蒂的琴声吟唱起来。萨蒂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古老女神的嗓音在千百年的沙尘中被洗得黯淡沙哑了,可还是很美。她举起双手朝天空唱着,那是萨蒂根本无从了解的古老的语言。她听不懂,可是她感受到了那其中的情感,强烈而哀伤,与她用旋律所表达岀来的一模一样。

奇迹出现了。

随着胡莎丝的吟唱,单调昏暗的天幕露岀了一抹淡淡的艳色。那是娇羞的、少女般的玫瑰色。它镶嵌着金红的边,从云彩中透出来,是那么可爱、那么清新。

一点点地,天空朝后退去,霞光露了出来。

几千万年来,朝霞头一次出现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胡莎丝放下了朝天上高举的双手,扶在窗口。她的肩膀颤抖着。

萨蒂惊喜万分。她放下了琴,站了起来,朝着胡莎丝走去;她感到那么开心,简直想去拥抱一下那位古老的女神。

胡莎丝长长地吐岀一口气,转过了身。萨蒂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只是一瞬间,那狂喜氛围便散去了。胡莎丝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矜持和冰冷的意味再度从她身上散发岀来。

“……真是很棒很棒的感觉,很美妙的体验……”胡莎丝注视着萨蒂,轻声说着,“可一道霞光是不够的,远不够。

她说着,揭开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那厚重面纱下……还是一片空白。

萨蒂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绊倒在自己的琴上面。她惊恐地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就在那瞬间,她想起来了。

……那个古老的游戏,能让未出嫁的少女梦到未来自己的婚姻。她在黑半月第八日的晩上,把俱舍草的灰烬抹在眼皮和眉间,睡在月光下。

她梦见山在血色的天空中飞行,江河逆流,海洋蒸发,石头和影子站起来叫喊,没有脸的红衣女人替她梳妆打扮,一条只有骨架的龙从她头顶飞过,一个满头白发、容貌可怕、眼睛滴血、骨瘦如柴的女人伸岀细瘦的胳膊,对她说:“你的爱人属于我。”她被扔进一条充斥着血和火的河流,有两个看不见面貌的男人撕扯她的皮肉,直到她身体的一半都成为骷髅

胡莎丝就是这梦中替她梳妆打扮的没有脸的红衣女人。

“我是天之女,一切美中最美者。我想要的,是重新回到昔日尊崇的地位,拥有无上的美貌,被每个人歌颂,被每个人赞美,而不是……回光一瞬,被提醒起最伤心的往事。”胡莎丝盯着萨蒂说,而萨蒂呆呆地注视着她。她不明白她话语里的意思。

胡莎丝伸出了一只手,指向风沙大作的室外。

“快跑!”她大声喊道。

伴随着她的话音,遮盖着这破烂厅堂的半幅帷幕倒下来了,萨蒂看了一眼,拔足便狂奔了出去。

乌沙纳斯带着他大猫一般无声的微笑从帷幕后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