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乘从云发手里接过马缰。

“别傻了。当然不是去我父亲那里。”她说,依旧显得有点黯然,但抬头看向云发时,她终于设法露出了一个笑容。

云发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不属于天神,也不属于阿修罗的地方。”天乘说,“那样就没有人来责怪你,或者追杀我了。”

他们走了起来,露珠压弯了路边的青草,打湿了他们的脚背。

“那会是在哪里?”云发说。

“不知道。”天乘说,突然觉得开心起来。“我们可以边走边找,世界这么大,——总有这样的一个地方的。

带着血腥气的清晨薄雾笼罩在昨夜的战场上。

苏摩跳下了羚羊,在地上走着。

举目所及,到处都是死者。被割下的头颅,砍下的手臂,滚在血色的泥泞里,像是收获季节还无人采摘的果实烂在土地里。

食尸鸟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被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正在用马或象拖开拦在路上的战车残骸。远处还有一头尚未完全死去的战象,发出凄惨的号叫。那个年老的堡垒恶魔商波罗像头刚午睡起身的河马一样稳稳坐在一头死马身上,他胡须和头发上都是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却还在慢条斯理地眯着眼睛指挥他手下的士兵将尸体拖到火葬堆上准备焚烧。

苏摩觉得地面有些软,低头发现他踩在一具尸体上。死者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岀原本的模样。但苏摩注意到了覆盖在他身上的那面破烂旗帜上的图案。

闪电围绕着雷杵。这是天界的军队。他踩着的是天界的士兵。

这里死掉的人,全都是苏摩曾经携手战斗过的人。他在浅红色的薄雾里站着,没注意到血色已经爬上了他白色的天衣。

远处有个极高的、带点驼背的身影在慢慢移动。那是陀湿多。老匠人将自己包裹在深褐色的长袍里,正慢慢从地上拾捡着什么。

“大匠,”苏摩说。

陀湿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参加昨晚的战斗。”他说。

“没有。”苏摩说,“我……”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旗帜,把话咽了回去。

陀湿多从地上捡起来的都是一块块金色的碎片。即便只是些碎片,也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苏摩觉得这光芒非常熟悉。

“这是什么?”他问。

“太阳光的碎片。”陀湿多说,“苏利耶身上掉下来的。

“……他死了?”

“没有。婆罗恩奢迦把他打成了重伤。他无法在地界保持自己的形体,逃回天海之上去了。”

“是吗。”苏摩稍微松了一口气。苏利耶的确就会那么做,他从来都不掩饰对自己生命的热爱,苏摩也蛮喜欢他这一点的。

“因陀罗和阿耆尼也受伤了。不过没有这么重。他们带着剩下的残兵逃走了。因陀罗一路都在大声咒骂你。”

苏摩露出了一个苦笑

“啊,”他说,“那……你在做什么呢?”

“太阳的碎片是极其难得的材料。也许可以用来锻造利器或法宝。”陀湿多一边拾捡一边说,“从前还在天界的时候,我向苏利耶讨要过,他没有给我。”

远处发出尖利的象吼声。士兵正谈笑着把长矛扎进那头垂死的战象身体里,让它解脱。那庞然大物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有个士兵一脚踩进血汪起来的淤泥当中,摔了一个狗吃屎,爬起来时破口大骂,商波罗粗野地哈哈大笑起来。

“陀湿多……”苏摩说,“你真是因为万相被杀才抛弃天界吗?”

陀湿多默不作声,他弯下腰把陷进血污里的太阳光碎片拿岀来,小心地擦千净,放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我,”他最后开口说,“从前就很不擅长言辞。我的话都在家中对我妻子说尽了。她是个聒噪的阿修罗女人,整天总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我争吵。那时候很多人都娶了阿修罗女人为妻。也有天神的女人嫁到阿修罗家族去的。然后那一天……”

他直起了身。“天神和阿修罗为了甘露彻底撕破脸那一天,我回到家时,发现他们正要把我老婆吊死在房梁上。他们对我说,非常感激我为他们建造房屋,修理篱笆,制作家具和装饰雕像。所以他们决定要帮我除去藏在我家里的阿修罗害虫。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口才太差了。而我老婆……她平时意见和牢骚是那么多,可是他们把绳索拉上房梁的时候,她却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这么看着我。看着我。我也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我很抱歉。”过了一会,苏摩低声说。

陀湿多却恍若未闻。“我听说,后来逃到地界的阿修罗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将自己出身天神家族的妻子架上柴堆割掉舌头,活活烧死,以免家族的荣耀和血统的纯洁遭到玷污。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儿子的时候,他说他绝不会背叛自己心中的正法。可他是个傻孩子。成为这一边或是那一边,只是调换了位置,并不存在什么背叛正法的事情,所谓正法那东西……原本就不存在。”

苏摩低下了头。他发现自己正好踩在一块有天帝标志的盾牌,于是轻轻让开了脚。

陀湿多注视着苏摩。

“但你是好人。”他说,“你从不曾恶意地对待我或我的家人,看待我时从来不曾带着偏见……”

远处响起了诵经的声响。两人都抬起头来。那是伯利派遣的一队婆罗门僧侣,此刻他们正手持水罐,在死者之中举行水祭,为他们的灵魂祈福。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山谷,这场水祭恐怕要举行很长时间。

苏摩苦笑着抬起头来。

“如果我真的曾让你如此满意……大匠,”他合十朝陀湿多深深弯下腰去。“请务必帮我一个忙。”

“颂歌?别傻了。”

胡莎丝坐在窗边,抬头看着昏暗单调的天空。萨蒂站在她身后抱着维纳琴。

“你不可能为我作颂歌。”胡莎丝轻声说。“颂歌源自心灵,而非编造。我的美貌已经不复存在。你连话都没法说,能凭空歌颂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吗?”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萨蒂追了岀去,还是抱着蛇变的维纳琴。她站在胡莎丝身后拨了拨琴弦。胡莎丝显然明白了她这个举动的含义。她回头看着萨蒂,良久良久。

“这是徒劳的,别再试了。”胡莎丝声音很轻。“你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湿婆带着你的声音回来。”

萨蒂默不作声。她对于湿婆随时可能归来的事情,感到的不是期盼,而是畏惧。

旦他真的回来,她就得要实践诺言嫁给他了,而她对于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依旧一无所知。

胡莎丝注视着她,伸岀手来握住了萨蒂的手。

“以我对湿婆的了解,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爱人。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那么千万别把自己托付给他。”

萨蒂微微摇了摇头。她手中的琴是湿婆给的。她足下的影子里藏着湿婆的狮子。手心里那个新月状的疤痕提醒着她一切已成定局。

胡莎丝依旧定定地凝视着她。

“别犯傻,孩子。”她第一次用这么轻柔的言辞,“你一定在想,反正事情不能更坏了……可结果你只会发现,总是存在着更坏、更悲惨的局面。”

胡莎丝回身走回自己破败的宫殿深处。萨蒂低头注视着自己在琴弦上的手,想起了那一天湿婆的手拔动琴弦的样子。

她收回了手。